仰望今夏的星空

作者：辻村深月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夜晚好温暖。

每天每日，头顶都有这片辽阔的夜空。夜晚的星空，理所当然地存在。

真要说的话，平常我是会害怕夜路的人，也不喜欢阴暗的地方。就连白天没有阳光的时段，给我的印象都冰冷乏味。

然而，今天不一样。

正确来说，一定不是只有今天。像这样和大家一起仰望天空的夜晚，每一次都彷佛初次踏入另一个世界。

「啊、时间差不多了。」

学校楼顶，靠着北侧扶手，以固定间距一字排开的伙伴之中，有人这么出声。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拿到楼顶的笔记型电脑一直开着，而电脑彼端，每一个参加学校的视窗格也都排列在萤幕上，看上去就像公寓的窗户。从那里露出的每张脸上都挂着认真的表情，每个人都难掩紧张。

以网路相连的电脑，萤幕上的其中一扇窗户里，有人这么说：

『来了！现在刚经过我们这里！』

头上是日落后一个半小时的夜晚世界，沙粒大的星星闪烁着光芒。

耳边响起欢呼声。终于开始了，情绪逐渐高涨。

啊——我心想。

一个特别灿亮的光点升上了天空。

二○二○年。

春天时，我作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这里的每个人——在电脑彼端，以网路相连的每个人，大概谁都没想到。

「要来了，准备！」

我听见伙伴的声音。

第一卷 第一章 「日常」消失了

『听说大赛中止了。』

电话那头，美琴这么说。到底该怎么回答才正确呢。

挂掉电话的现在，溪本亚纱还一直在思索着这个问题。

正确答案——大概没有这种东西。可是，美琴在那一瞬间想听到的话，对美琴而言最贴心的话，应该还是有的吧。问题是，电话来得突然，仓促之间亚纱没能做好回答的心理准备。

「咦？是喔？」

亚纱当下不假思索地如此反问，美琴只说了「嗯」。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没有生气、也没有想大声呐喊的意思。这太不像美琴了。

『不过，这也没办法吧。说起合唱，是现在最难实现的事了。』

「不、可是……」

『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高校综体※也没了，小菜不是还哭了吗？跟她组双打的学姊，今年是她最后一次出赛的机会了。』

注1：全国高等学校综合体育大会。

「啊、嗯……」

亚纱、美琴以及刚才提到的小菜——菜南子，三人是从小学一起长大的儿时玩伴。上了高中之后，虽然三人不同班，但直到去年她们还是每天午休都会聚集在学校中庭或音乐教室一起吃便当。

——会说直到去年。是因为「今年」她们还没见到面。

今年——正确来说，是本年度。也就是二○二○年度。※

注2：日本习惯以四月为新年度的起始，新学期也从四月开始。

三月，随着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症（COVID-19）在世界蔓延，日本为了预防感染扩散，采取全国小学、中学及高中一律停课的措施。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症的主要症状是发烧、咳嗽、喉咙痛以及急性呼吸道症候群等，世界各地都出现了许多因重症而死亡的病例。因此，政府大力呼吁高龄者及慢性病患者多加注意。

学校为了预防感染而停课后，亚纱「三月」和「四月」的校园生活就完全消失了。他们这群茨城县立砂浦第三高校的学生，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一年级，升上了二年级。进入五月之后，除了少数几个返校日外，依然不用去学校上课，一点也没有已经升上二年级的感觉。

『我们学校的羽球社在全国排名中称得上强队，像小菜她光是一年级这一年，就参加过好几次县大赛，这次高校综体取消，也难怪她那么不甘心。相较之下，我们合唱团又称不上什么强队，就算参加全国大赛也挤不进前几名，要是我在那边为了这种事沮丧，好像显得太厚脸皮。』

「才没有这回事，因为……」

『啊、还有，刚才我们合唱团的学姊说，她在班上的LINE群组里写了大赛中止的事之后，另一个广播社的学姊回了些很冷酷的话。她说「明明对我们而言，说到大赛指的就是广电竞赛。只有合唱大赛会被慎重看待还真好呢」。』

「咦！这话与其说是冷酷……」

『因为广电竞赛早在上个月就决定中止了。』

「这样啊……」

电话那头，传来美琴小小的叹息声。

『总之，这也没办法。广电竞赛和合唱大赛的主办单位是同一个，结果却只有广电竞赛早早决定中止，好像合唱大赛受到特别待遇似的，也难怪她们会不服气。甲子园也是同样的道理，高校综体都中止了，凭什么只有棒球赛可以继续？就像这种感觉吧。』

「虽然我们学校没有棒球队就是了。」

『嗯，可是，如果有的话，一定也会被这么说啦。』

亚纱她们就读的砂浦第三高校直到五年前都还是女校。五年前，因应县立学校的重新编制，改为男女同校，男生也可以进来就读——话虽如此，或许因为多年下来，砂浦第三高校一直给人强烈的女校印象，目前全校也只有十二个男学生。亚纱他们这届甚至只有三个男同学。这样的学校，自然不会有以打进甲子园为目标的棒球队。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正常上学呢？」

亚纱忍不住这么说，原本一直显得很沮丧的美琴，这才咯咯笑起来。

『我看电视上说，搞不好到了后世，我们这个世代会被称为「新冠世代」喔。一个因为新冠疫情不能去学校，学习跟着落后的世代。』

「什么后世啊，美琴你喔——」

『是不是？谁管那么多啊。往后的人如何看待这段历史与我们无关，我们拥有的只有现在啊。』

我说不出话来。美琴低声发出「哎——哎——」的叹气。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这一代啊。』

不知道美琴有没有发现。尽管只有两个音节，美琴的「哎——哎——」和亚纱或菜南子或其他人的都不一样。或许因为老是在做发声练习的关系，感觉她的「哎——哎——」是透过腹式呼吸，从丹田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彷佛在唱歌，这让亚纱非常喜欢。她在过去从没察觉这点，现在才第一次发现。

『天文社呢？恢覆上学之后，会有社团活动吗？』

美琴忽然这么问，亚纱回答「不知道」。

「新学期到现在都还没见过绵引老师，只希望疫情能在暑假宿营前平息了。」

说着，亚纱内心涌上一股愧疚的情绪。站在连大赛都没得参加的美琴的角度来看，天文社的宿营或许只像在玩而已。

然而，美琴却说：

『希望你们能办得成，毕竟，天文社的活动都是在户外啊。』

那喃喃低语的说话方式，再度令亚纱为之语塞。因为，她没想到美琴会这么说。想不出适当的回应，正在为难时，电话那头似乎有谁在喊美琴，只听见美琴回了一声「好！」。

『抱歉，我妈叫我。对不起喔亚纱，忽然打电话给你。我们下次再聊。』

「啊、嗯。」

『下次返校时再聊喔——啊、现在就算碰面了也不太能讲话吧？算了，就先这样。』

感觉到电话那头的美琴笑了笑，结束LINE通话，留下「嘟——」的声音。

结束通话后，把手机往床上一丢，亚纱自己也仰躺上去，脑子仍不断思考。到底该向美琴说些什么才对呢？

亚纱原本就不是反应快的人。同龄的孩子里，有不少人很会察言观色，瞬间就能讲出适合当下气氛的话。相较之下，亚纱连回传LINE的讯息都要想很久。所以现在她也在想，要是换成收到讯息的话，自己该回什么才够面面俱到呢？

可是——

望着奶油色的天花板，亚纱察觉一件事。

平常联络都以传讯息为主，就算要打电话，也会先传LINE问「现在可以打给你吗？」的美琴，今天却是突然打来的。这样的举止，是否正说明了现在美琴的心情？

亚纱一一回想刚才挚友在电话里说的话。

——不过，也没办法。

——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们合唱团又称不上什么强队。

——为了这种事沮丧，好像显得太厚脸皮。

一旦回想起来，亚纱就恍然大悟了。在认为自己厚脸皮之前，美琴一定感到非常沮丧。

那些彷佛要说服自己的话语，或许早已大量出现在她和其他合唱团员的对话里。大家听着彼此说的话，渐渐也从自己口中说出同样的话，用这样的方式勉强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实。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刚才美琴会提到「只有合唱团或甲子园享有特别待遇」的事。她想表达的其实是「没有谁比较特别」。然而，现在这个瞬间——美琴也好，我们学校虽然没有，但全国其他棒球队的人也好——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人认为自己特别不一样。应该说，连思考这种事的心力都没有。从三月起，我们只能遵守所有规定，连思考的自由都没有。

「分化不断进行着啊……」

嘴巴擅自嘟哝出这句话。分化。从三月至今，电视或网路上开始频繁出现这个字眼，成为亚纱日常生活中耳熟能详的词汇。与学校停止上课同一时期，世界各地出现大规模封城，各式各样活动不得不中止或延期。国家与国家之间限制通行，所有人都关在家中闭门不出，这是至今人人未曾体验也是前所未见的事态。换句话说，现在世界上的所有人类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在没有正确答案的状况下，会出现各种意见，当然也会产生对立。

胸口一阵难受。天文社的宿营是亚纱非常期待的活动，每年分别在寒暑假各举行一次，地点是茨城县北部一座设有天文台的研修中心。亚纱家附近或学校顶楼虽然也能看见星星，但从山上的研修中心眺望天空的感觉还是特别美好，去年第一次参加的时候，她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加入天文社真是太好了。

躺在床上将脸转向侧边，正好可以看见书桌。在坐着时与眼睛齐高的位置，贴着张望远镜的设计图。亚纱他们去年参加了制作望远镜的企划，如果一切顺利，本该在今年内做出成品。的确，天文社的活动多半在户外，唯有望远镜的制作，却必须在地科教室里进行。现在也还完全不确定今后该怎么办。

不能待在密闭状态的室内，会造成飞沫传染的活动最不好……今年初的时候，这些都还是没有人知道的事，现在却已成了习以为常的「常识」。什么保持社交距离啦、戴口罩啦、避免和他人见面啦，起初都被视为离谱的政策，甚至被怀疑「不是真的吧？」毕竟对方和自己很可能根本都没感染，却得像那样回避着彼此，不觉得有点吊诡吗？

可是，如果想保护自己，目前好像也只能这么做了。剩下的就是勤用酒精消毒，频繁洗手。认真来说，面对这个连自己到底有没有被感染都不知道的疫病，似乎只能用这种朴实无华又吊诡的方法来对抗。

不群聚、不唱歌的重要性，或许就在这里。既然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在发生前先防堵掉所有的可能性，就是最好的方法。

亚纱花了时间慢慢思考。下一瞬间，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想到了！当朋友面临大赛中止时，自己最想对她说的话是什么。

原本想打电话，但又希望这段话能留下形体，于是她传了LINE给美琴。

『悲伤和不甘心的心情不分大小，也没有谁比较特别喔』。

电话中没能马上这么回应，但这应该就是那个当下，亚纱想对美琴说的话。这和是否只有强队才有权利悲伤什么的无关。因为，那种事是无法和任何人比较的啊。

抱歉美琴，没能马上这么告诉你。内心喃喃自语时，美琴已读了讯息，且马上传来回覆。

『谢谢』。

接着马上又跳出另外一句。

『好想跟亚纱见面喔』。

想见面，这句话的意义原来如此深重。紧握手机，亚纱静静地深吸了一口气。

作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好想去上学」的一天。

刚开始停课的三月那阵子，即使在电视上看到疫情相关的新闻，总以为停课只是保险起见的夸大措施，甚至还不当一回事地认为「可以放假真是赚到了」。对那些等着举行毕业典礼的学长姊们而言，不能去学校或许很麻烦，但对其他学生来说，说不定可以逃避期末考，还可以长时间待在家里上课，这些简直都是过去求之不得的梦想。有本书一直想看，也想把某个游戏打通关，还有那套连续剧，这下终于有时间能够一口气看完了——

明明原本还如此期待这样的生活——

即使接到学校要求「不要跟朋友约见面」的通知，起初也还觉得没什么。不能见面的话，传LINE或讲电话就好了啊，就连线上游戏也有通话功能。

可是，从四月底开始，亚纱开始发现自己晚上睡不着觉。

躺进被窝，就算已经昏昏欲睡，还是会忽然清醒。这么一来，脑中就会刮来一阵风，彷佛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吹跑那样的想像，怎么也无法停止。

现在这样的日子，总有一天绝对能回到「过去那样」。

明明如此毫不怀疑地确信，她却迟迟难以入睡。明知自己一个人在这心急也改变不了什么，还是忍不住焦虑。为什么会这样呢？毕竟再怎么想、再怎么烦恼，也无法改变任何事啊。

对了、昨天，家后面的公园里，有几个小学男生在那里玩耍。那些小朋友就读的小学停课的时候，在外面跟朋友见面也没关系吗？看他们踢着足球，彼此之间的距离很近耶。其中一人甚至没戴口罩。看着看着，亚纱不禁十分郁闷，觉得那几个孩子太奸诈了。

痛苦。好痛苦。

「亚纱，你怎么了？」

平常亚纱上床后绝对不会来房间查看的母亲，不知为何，这天把房门拉开一条缝，从门外这么问。

「总觉得……睡不着。」

亚纱一边翻身一边回答，「这样啊」母亲说着后走入房内，用比平常慢的速度对亚纱说：

「在担心什么吗？」

「啊——」

自己已经不是依赖着父母的年纪了。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而且当下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可是，回过神时，亚纱这么回答：

「我好想去上学。」

说出口后吓了一跳，于是，她又补上一句：

「好想跟朋友见面。」

连自己都觉得不会吧，说什么想去学校，想跟朋友见面。亚纱心想，自己原本不是会坦率讲出这种话的人。就算内心这么想，退一万步她也不可能把这些话对父母说出口。自己明明不是这种型的人。

瞬间，母亲的表情因讶异而僵住了。不过，她马上用温暖的手臂环抱亚纱。

「去啊，去跟朋友见面。明天联络美琴和菜南子，跟她们约在公园或河边吧，哪里都好。」

「不了，还是不要见面。」

「为什么？」

「因为——现在要自律。」

说出口的同时，眼泪滴答落下。连自己都跟不上落泪的速度，停止不了。或许这样的日语听起来很奇怪，总之，已经不确定话语本身的意义了。「自律」原本是用在什么地方的呢？像是「自律」啦，或是「非紧急」这类词汇。说到底，「不是非紧急」到底是用在紧急状况？还是非紧急状况？

「亚纱。」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一边摩挲着大哭得整个人都哽咽起来的亚纱的肩膀，一边大声说着「没有关系的」。

「自律就是靠自己掌控的事喔，不是被谁说了才那么做，自己决定要做到什么程度就好。」

「可是……」

「亚纱你啊，就是太会忍耐了，总是一个人硬撑。」

母亲摸摸亚纱的手，把她的十指包覆在自己掌心。

「你一定很想去学校吧？」

母亲说着，贴着亚纱的脸点了点头。于是，亚纱也跟着用力点头。

亚纱知道自己并没有多爱读书学习，社团活动也不是真的非常投入。硬要说的话，或许还比较喜欢待在家里。只是，突然就觉得撑不住了。

「好想跟大家见面。」

亚纱说。

结果这次，终究在母亲的劝说下，她隔天便联络了美琴和菜南子。令亚纱惊讶的是，来到约好的河边时，去年和两人同班的天文社员饭冢凛久也来了。在亚纱他们学校，凛久是少见的几个男生之一。对亚纱来说，也是社团里唯一和自己同学年的社员。

二月前还经常能在社办碰到的脸，如今已觉得好怀念。亚纱一看到他就忍不住大叫：

「不会吧，是凛久！你怎么也来了？」

「没有啦……就被找来了。」

熟悉的脸庞，下半部被口罩遮住。不过，比口罩更吸引目光的是——

「是说，咦？你那头发是怎么回事？哇，还戴了耳环？」

「没有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想说改变一下造型。」

「这种非常时期，你在搞什么啊。」

凛久停课前还是一头黑发，现在染成了茶色，耳朵上还戴了耳环。学校里确实有些人会在放完长假后，以这种造型回到学校。亚纱没想到的是，竟然有人在疫情停课期间做这种事——但傻眼之余，又觉得有些安心，感觉像是松了一口气。

好像是去年和他同班的菜南子找凛久来的。她正和美琴站在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笑着说「太好了」。

「我想说既然亚纱无精打采的，干脆也把饭冢同学找来好了。太好了，你们两个感情还是这么好。」

社团里，亚纱这一届的就只有她和凛久两个社员，以前也常被开玩笑说很像情侣。每次听到大家说「你们感情真好」，亚纱都会一阵无力。唯独此时，怀念的情绪和重逢的喜悦胜过一切。和美琴她们联络时不需要想太多，但凛久是男生，总还是有些顾忌。不过，亚纱这时第一次承认，其实自己也很想联络他。站在波光粼粼的河边，四人脸上的表情已经超越羞赧，望着彼此的眼神和过去不一样了。那是睁大了瞳孔，彷佛在说「啊、终于见到了！」的激动表情。即使隔着口罩也很清楚，大家体内瞬间涌出了肾上腺素。

「哎呀，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哇啊！是活生生的亚纱和美琴，好开心喔。」

「我好想你们。」

「我也是啊——」

大家同时不断反覆说着同样的话语，到最后，哪句话是谁说的都分不清了。哇，终于见到面了。是○○！是活生生的○○！只是不断像这样呼唤着彼此的名字。就连平时有点冷眼看人的凛久，即使嘴上说着「咦？结果今天聚集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有点开心。

不能碰触彼此的手，也要保持社交距离，脸上还戴着口罩。可是，大家都好兴奋。

在经历了那段无法见面的期间，终于在进入这个月——五月之后，学校开始制定一周一次的返校日。

每星期一次，只去学校半天。每个班级都将学生分成三批轮流到校。跟美琴及凛久到校的时段正好错开，但亚纱还是很开心。上星期，到校的时间拉长了一点，得以在学校待到将近中午。

电视新闻说，紧急事态宣言即将结束。可是，早在发布紧急事态宣言之前，高校综体和全国合唱大赛等各种活动都已决定中止。

「真希望能快点跟平常一样去上学。」

亚纱喃喃低语。

然而，所谓的「平常」之中，已经不包括美琴的合唱大赛和菜南子的全国大赛了，那是凭个人力量无力扭转的既定事实。所以，她才忍不住心想，似乎都要对这种状况感到习以为常了——

我们现在身处的，难道不是非常奇怪的状况吗？

◆◇◆

要是天空掉下来就好了。

踏出中学的校门一步，瞪一眼遍布淡淡云朵的天空，安藤真宙内心暗自祈求着。

看不到太阳。云朵的另一端透出微微的阳光，太阳一定就在那边，但是完全看不见。这种不完全的阴天，给人不上不下的感觉。还不如干脆下起倾盆大雨，或是乌云密布，天色全暗，说不定还比较痛快。

正想回家时，真宙背后传来「下周见」的说话声。

说话的是不认识的女生。真宙没有回头，又听见另一个声音回答：

「嗯，要到下周才能再见面，好寂寞喔。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当然。」

「不过，终于能来学校了，真令人高兴。」

大概因为老师叮咛过「不可以站在路边聊天太久」，女生们的对话就到此为止。幸好她们沉默下来了，真宙松口气。

和她们的心声正相反，真宙只觉得「为什么要来上学」，对学校充满怨恨的情绪。都停课了，干么要恢覆上学啊。

今天只是来返校，很快就能结束回家，这倒还好。真希望能够永远不要复学——从今天早上……不、从昨天……不、从更早以前，真宙就开始这么希望了。希望学校就这样消失。要是能实现这个心愿，就算现在世界发生天崩地裂的异变，他也无所谓。

抬起头，眼前是林立的高楼大厦，一片熟悉景色。

这里是东京都涩谷区立云雀森中学。

穿过高楼大厦前方，咖啡店与服饰店群集的商业区域旁小路后，校舍与操场就会忽然映入眼帘。记得真宙还没入学的很久以前，住在山形县的外婆来东京时，就曾佩服地说「没想到这种地方会有学校呢」。

外婆说着「小孩居然能在这样的都市里成长」，身为她女儿的真宙母亲则笑着回答「对啊，我们家小孩都是在这样的都市里长大的啊」。

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住的地方被称为「都会」、「都心」的呢？可是，对于在这里出生，将这样的环境视为理所当然的真宙而言，即使听到别人啧啧称奇，自己也只觉得「喔，是这样吗」。

这块土地上，位于高楼大厦之间的公寓，就是真宙和姊姊立夏及父母居住的家。家门外是一条宽敞的道路，上方还有高速公路通过。横越高架桥下的斑马线，往前走就是真宙读了六年的小学。

对于「都会」或「都心」，人们多半只有高楼林立的印象。可是，只要踏入建筑之间的小路一步就能发现，这一带到处都有不小的公园或拥有宽敞草皮的各国大使馆等建筑，景观意外地绿意盎然。比方说真宙和姊姊生活圈中的通学道路，正好就会经过戒备森严的大使馆门前。正如母亲所说，自己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对于这点，真宙从未抱持任何疑问，直到今年上中学。

这附近原本就是坡道起伏的地形，尤其云雀森中学正好位于被坡道包围的钵状盆地底部。每到放学时，学生们就从这里踏上不同的斜坡，朝各自回家的方向离去。

这天气温不算很高，只是，走着走着，口罩底下的呼吸就困难了起来。久违穿上的制服，或许也是感到燥热的原因之一。想着反正很快就会长大而买的袖子较长的学生制服，如今却令真宙感到怨恨。

如果可以永远不要上学该有多好。

今天，已经不知在心底呐喊过多少次的这个念头，再次席卷而上。书包里装着下个返校日前必须做好的功课。但是，背起来之所以沉重，一定不是因为里面装了多重的东西，而是内心——都要怪这沉重的心情。真宙自然而然低下头，瞪着脚边。就在此时。

「咦，你该不会是真宙吧？」

一个声音，冻结了真宙正要往前迈步的腿。抬起头，是一群身穿云雀森中学制服的女学生。一看就知道，她们是学姊。因为身穿制服的她们，模样看上去和刚入学的国一女生完全不同，反倒和姊姊立夏气质相近。

「——姊好。」

忘了以前在哪读到过，上中学后，对学长姊最好要有礼貌。像是社团之类的地方，如果对学长姊态度过于嚣张，可能会被盯上，到时候就糟了。中学的学长姊学弟妹关系，和国小以前可是完全不同。

他打算打个招呼，仓促之间吐出过去从未说过的「学姊好」，而且第一个字还因为舌头太僵，沙哑得很不自然。顿时，学姊们纷纷发出「哎呀，真可爱」的声音，听得真宙一阵厌恶，肩膀紧绷。

「抱歉喔，突然叫住你。我们是立夏的社团学姊啦，田径队的。」

真宙想回答「是」，但声音依然含混不清。她们凑上来，像在观察什么似地打量真宙的脸。

真感谢现在必须配戴口罩。要不然，在没有口罩的状态下，自己肯定无法忍受这些视线。

「果然长得跟传闻中一样可爱。」

其中一人这么说。语气莫名老成，还朝身旁另一个女生使了眼色说「对吧？」。旁边的人则笑着回应「真的耶」。

「立夏说过，她弟弟长得很帅。果然没错，你真的好可爱。」

「袖子，是不是太长啦？很热吧？」

「书包重不重？戴口罩呼吸很难受吗？」

全身猛地热起来——但不是因为高兴，而是感到屈辱。

为什么女孩子只要聚成一群，就会趁兴毫不客气地做起一个人时绝对不会做的事呢？尤其是姊姊的朋友们，这种倾向特别强烈。

真宙的个子不高。

从小学起，只要按照身高排队，他总是排第一个。不管是六年级的分组体操，还是戏剧表演的儿童角色，一旦遇到需要选出小个子男生的状况，几乎可以说一定会选他。

父母都不是特别矮的人，姊姊立夏的身高也很标准，却不知为何，唯独真宙身材特别矮小。身边的大人都说，上中学一定就会抽高了，真宙却仍难以想像。不过，他从以前就一直希望这个说法成真。

「可爱」对真宙来说，断然不是一种赞美。

他在内心撂着狠话「我要杀了立夏」。为了分散人流，返校日采分组到校，一年级和三年级的到校日是同一天，只有二年级不同天。立夏二年级，所以今天她没来学校。不知道姊姊在学姊面前都是怎么说自己这个小一岁的弟弟，一想到这个，真宙的脑袋就发烫沸腾起来。

「没事。」

这次声音没有沙哑，好好完整地说了出来。

简短说句「先告退」后，真宙迈步向前，她们又跟了上来。能不能放过我啊。尽管这么想，学姊们依然继续向真宙搭话。

「你决定参加哪个社团了吗？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考虑一下田径队？我听立夏说过喔，你钻得很快对吧？」

钻得很快？什么意思啊，把人说得像老鼠还是什么小动物似的。

只在自己嘴里这么含混说着，不理会学姊们的质问。她们又发出「真可惜」的感叹追上来。

「足球队好像因为人数不足，已经解散了。不然，真宙小弟，你是想踢足球的吧？」

深吸一口气，就这样屏住。再慢慢地、慢慢地把气吐出来，借此让自己绝对不回应任何一句话。抓着书包的手愈来愈用力。

立夏那家伙，连这都说了吗？真宙紧抿双唇，其中一个学姊又对他说：

「真可怜。」

「你还好吗？听说今年一年级只有一个男生？」

真宙默不吭声，只是听着她说话。

「班上女生有没有欺负你？啊、不过还没开始上课喔？」

「要是有怎样的话，记得找立夏商量喔。」

真宙很想回嘴——因为实在忍不下去了。可是，他没发出声音。低着头，从喉底勉强挤出「好」。

对做出这种回应的自己感到窝囊，令他觉得想哭。然而，这似乎是正确的做法。只见她们「嗯、嗯」点头，一边说着「我们也会帮忙的」，总算离开了。

再度落单的真宙身边走过一个女生。戴细框眼镜和粉红色不织布口罩的她个子娇小，大概也是一年级生吧。和刚才的三年级女生相比，上过浆的制服还很硬挺，可见没洗过几次。最重要的是，真宙注意到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比学姊们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真宙什么都没说，那个女生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走了过去。真感谢她这么做。

如果是一年级的话，那就应该是同班同学了。看着她的背影，真宙这么想。

云雀森中学今年的一年级新生只有二十七个人、一个班。不只是一年级，二年级和三年级也都各只有一班。

位于都心，办公大楼与商业大厦林立的这一区，很久以前虽然曾充满老街的怀旧情怀，现在连小孩的人数都很少了。真宙就读的小学也是，学童人数不多。

不只如此——

云雀森中学这所公立中学今年入学的新生里，只有自己一个男孩。还在停课期间的三月时，回小学参加把人数尽量缩减到最少的毕业典礼时，真宙听说了这件事。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发出了长长的「咦——？」可是，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是怀疑着有哪里搞错了什么吗？直到现在，他都还怀抱着这样的心情。是不是哪里搞错什么了？总觉得应该会有人来告诉自己，其实还有其他男生。

包括真宙就读的小学在内，区立云雀森中学位于附近三间小学学童的学区上。可是，这附近的孩子很少人进这所区立中学就读。因为，大家都去报考私立或可直升国公立高中的中学了。

透过电视新闻的报导，真宙也知道现在中学的升学考竞争一年比一年激烈。小学时代，同学大多从四年级左右开始补习，隐约感觉得到他们打算准备考中学。

以前父母也问过真宙，这附近的孩子好像都会去考中学，你想不想考？

真宙未经深思地回答了「不用」。大自己一岁的姊姊上的是不用经过升学考试就能进入的区立中学，看她在学校里过得挺开心的，学校离家又近，走路就可以到，当然是读区立中学比较好。真宙足球队里的队员，一个又一个以「准备升学考试」为由退出社团，他看了也觉得可惜。真宙想继续踢足球，也知道自己不是擅长读书的类型，很快便做出了「上区立中学就好」的结论。

不是不知道这附近有很多孩子决定考中学——只是没想到「大家」都这样。

停课前的二月，渐渐开始听闻谁谁谁要就读哪所中学的讯息。可是，即使如此，真宙依然一心以为会有几个人跟自己一样去读区立中学吧。

没想到，这想法太天真了。

毕业典礼当天早上，导师说「今年要去云雀森中学就读的男同学，只有真宙一个人呢」。

一起进区立中学的还有几个女同学，其中有人跟真宙一样没考任何升学考，也有人是因为原本报考的学校落榜了。不过，没有其他男生。尽管有几个男同学并未报考升学考，不是碰巧因为父母工作关系，即将搬家到外县市，就是打算趁上中学的机会搬到其他学区。到最后，进云雀森中学就读的男生，还是只有真宙一人。

在毕业典礼那天，知道了这件事的父亲也显得很惊讶。之后，他又说了令真宙吃惊的话。

「原本是有听说云雀森不太受欢迎，没想到真的冷门到这种程度啊？」

真宙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受欢迎？姊姊明明天天上学上得那么开心啊？身为毕业生家长，穿上一身正式西装参加典礼的父亲对上真宙的视线，尴尬伸手调整领带的位置说着「啊、不是啦」。

「是有听人说过，因为少子化的关系招生人数不足，学生社团无法顺利运作之类的事。」

这事真宙还是第一次听说。可是，父亲随后又勉强挤出笑容：「反正，真宙已经放弃足球了嘛」。听到这句话时，真宙讶异地差点忘了呼吸。

的确，真宙六年级暑假就不再去原本隶属的地区性足球队了。因为那里程度太高，自己跟不上。幼稚园大班刚开始踢球时，对真宙而言，真的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这附近有很多足球教室和团队，在父母「既然要踢就加入强队」的建议下，真宙进入了这个拥有都立及区立大赛冠军经验，教练指导也很专业的足球队。

队上有好几个成员的父母本身就是职业足球选手。训练虽然严苛，团队活动却很有趣，日子过得很充实。打从一开始，真宙在队里就不算特别突出。即使如此，只要出了队上，和小学时的班上同学相比，真宙踢球的实力还是远远胜过许多人。所以，他一直坚信自己会持续踢下去。

开始感到「踢得不开心」，是四年级下学期左右的事。

首先，真宙一点也长不高。明明每天早上都有好好喝牛奶，也保持规律作息早睡早起，身高却迟迟没有变化，还是那么娇小。足球是很重视体能的运动，眼看同侪们踢得愈来愈好，身高也愈来愈高，在这样的状况下，体型居于弱势的真宙在比赛时难免畏惧强烈碰撞，施展不开手脚。就算这样，他还是努力咬紧牙根，投入严格的训练，但仍远远跟不上其他人吸收进步的速度。看着实力不断精进的伙伴，真宙内心明白，只有那样的孩子才能成为职业足球员。

宣布「不踢足球了」的时候，不只父母，连立夏都很惊讶。母亲问「这样真的好吗？」

从小到大一路踢上来，课业的补习和其他才艺都为了专心练足球而选择了放弃，这样真的好吗？不踢足球的话，你还剩下什么？可是，真宙心知肚明，不管怎么努力也比不上队内那些伙伴。在那些孩子身上，有着光靠心情与练习数量弥补不了的压倒性才能，是真宙没有的。

可是，在强队中受挫，暂时离开足球一段时间后，学校下课时间跟同学踢着玩的足球还是很开心。真宙暗自心想，又不是每个投入运动的人都要当职业选手。上中学之后再加入足球队吧，不用埋头苦练也没关系，他只想重新拥有一起踢球的伙伴。

没想到，不巧的事接踵而来。

首先，从真宙就读的国小里升上云雀森中学的男生，只有真宙一人。不巧的是，也没有从其他国小升上来的男生。这不是谁刻意安排或希望如此，事情就是这么不巧，今年的新生只有真宙一个男生。

知道这件事后，母亲向真宙道歉。

「抱歉，妈妈应该查仔细一点才对。还是，你想从现在开始准备报考其他学校？」

可是，升学考的时期早就结束了。就算很想，难道真宙就能去上其他中学吗？母亲一定只是因为事出突然，未经深思脱口说了那种话而已。要是能搬家或住到别的学区，或许能改上其他中学。可是，姊姊已经在云雀森就读了，她一定不想转学。

接下来三年，如果没有人转学进来，真宙就将过着班上没有其他男生的中学生活了。

不只如此，确定一年级只有一名男生入学后，目前云雀森中学的男子足球队，三年级与二年级队员加起来只有七个人。如此一来，今年将无法参加官方大赛，社团本身能否继续下去也很难说。

四月——政府发布紧急事态宣言前滑垒举行的开学典礼上，戴口罩的老师们特别关切真宙。只有你一个男生，要加油喔。你想参加哪个社团？级任导师森村尚哉是个年轻男老师，他拼命鼓励真宙：「老师也是男生，所以一年一班的男生就有我和安藤两个人啰。」

可是，真宙不敢仔细去看班上女生的脸，对于那些好奇打量自己这唯一男生的学姊更是难以直视。一心只想赶快回家。幸好，现在全国都在停课，只要回家就没事了。

紧急事态宣言发布后，学校将持续停课一段时间。看着这样的新闻，认为自己或许是全日本最倒楣国一新生的真宙，内心拼命祈求。

疫情最好拉长一点。

让学校一直保持停课吧。

那或许是很严重的传染病，自己也很讨厌戴口罩的生活，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如此祈求。甚至怀疑，该不会是因为自己祈求的心意太强烈，疫情才发展成今天这种状态的吧。不管怎么说，真宙就是不想去上学。

——停课逐步解除，开始返校的五月，听说紧急事态宣言也差不多要解除了。这些天来，真宙打从内心感到忧郁。要是能继续停课多好。继续这样下去就好。日常什么的，最好永远不要恢复。

望着眼前的阴霾天空，真宙心里才会这么想。天空怎么不就这样掉下来呢？

天崩地裂啊，快发生吧。

◆◇◆

真想被天空吸进去。

佐佐野圆华坐在灰色防波堤上，仰望着天空这么想。

坐在这里凝视的世界，是一望无际的天空与大海。两种蓝色的世界。

头抬得高高的眺望天空，直到脖子都酸痛起来。太阳的颜色已无法用黄色形容，可说是亮得发白，让人感受到季节正准备从春天进入夏季。

这么说起来，屁股下的水泥防波堤，确实比上个月坐起来更烫。圆华伸长制服裙子下的双腿，从刚才就一直独自坐在这里眺望大海、仰望天空。

长崎县五岛列岛。大大小小总计一百四十多座岛屿组成的这个区域，其中这座比较大的岛，就是圆华出生成长的地方，也是五岛观光业的据点。圆华家从曾祖父那一代就在这里经营旅馆了。

阳光明亮得近乎刺眼，眼泪渗出眼眶。

反正不会被人看见，圆华干脆躺在防波堤上，往正后方望去，上下颠倒的景色中，今天也看得见天主堂。那是岛上圆华最喜欢的建筑。

五岛列岛，又被称为祈祷之岛。

江户时代，基督信仰受到激烈打压的时期，许多教徒移居五岛，形成了几个聚落。他们成为持续祈祷的潜伏基督徒，开拓了这块贫瘠的土地。这些历史，圆华都在小学时的「我们城镇的历史」课堂上学过。就算学校没教，这一带的孩子大家都知道这段过往。

岛上有许多名为天主堂或教会堂的教堂。在岛上柔和日光照耀下散发光芒的彩绘玻璃、高耸的铁塔和塔上的十字架，都是圆华自幼便见惯的景色。

其中圆华最爱的天主堂，本身并不是多么雄伟壮观的建筑。岛上有其他许多砖瓦或石砌等规模更大的教堂，像是以精美彩绘玻璃着称的天主堂，或是有「卢尔德」圣母像的洞窟及涌泉的教堂，或许都更受观光客喜爱。可是，圆华特别喜欢这座天主堂，原因就在那山茶花形状的彩绘玻璃圆窗。

从防波堤这里回过头，一眼就看见那扇窗。木造建筑屋顶突出的尖塔正中央，圆形木框里绽放着五瓣红色山茶花。

山茶花是五岛的岛花。岛内到处都有山茶花群生，是这里的名产之一。圆华家旅馆的礼品贩卖部也有贩售山茶花油。

父母为圆华取这个名字正来自山茶花。听说取名时，他们正好看见那座天主堂的彩绘玻璃。嵌在木框里，展开圆满花瓣的华美彩绘玻璃。山茶花，圆满而华美。所以，我的名字就叫圆华。

可是今天，就算望着天主堂的山茶花，内心也无法获得慰借。

从以前到现在，每当圆华想独处或思考时，经常会到这个防波堤来。

位于旅馆后方，有防波堤挡住的海滨远离学校的通学道路，年龄相仿的孩子很少出现在这里。只要来到这里，彷佛就能一个人独占天主堂的山茶花、大海与天空。

然而——

「嗨。」

不远处传来声音，吓得圆华差点忘了呼吸，慌张起身。

接着，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眼前站着一个被太阳晒得肤色黝黑，剃着一颗运动员平头的男孩。

「你在这干嘛？」

他这么问。身上穿着体育服上衣，胸前印有高中的校名，下半身则是棒球队的训练短裤。不知道刚才是不是在听音乐，只见他正拿下耳机。

「武藤同学……」

急忙将伸长在防波堤上的腿收到胸前，拉好裙子。

他是圆华班上的武藤柊——不过，这还是两人第一次交谈。

圆华匆匆拿出塞在裙子口袋里的口罩，一边戴上一边问：

「武藤同学才是呢，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在跑步。每天都会跑，但今天是第一次试着跑来这里看看。」

「是喔。」

可能是自行训练吧。在圆华就读高中的棒球队里，武藤属于中心人物。刚才之所以没有立刻察觉武藤，一定跟他的发型有关。原本剃得短短的小平头，大概是停课期间都没有修剪，变得比原本更长了点。

这星期起高中开始解除停课，虽然回到教室里上课了，社团活动依然得暂时停止。今年受到新型冠状病毒的影响，往年体育社团参加的高校综体宣布中止，县大赛也多半还在协调中。圆华也在新闻看到，棒球队的甲子园球赛今年会不会举行还是个未知数。

武藤和圆华都是高三生。高中生活最后一年变成了这样，这是二月以前作梦都没想过的事。

穿着球鞋的脚尖点地，武藤一边转动脚踝，一边望向圆华。

「佐佐野同学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喔、这里就在我家后面，从以前我就常常来这，像是想独处的时候。」

圆华回答着，同时内心感到非常惊讶。武藤居然知道我是谁？

简单来说，武藤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个子高，脸又小，头身比例非常好。在体格魁梧的棒球社员中散发鹤立鸡群的存在感。相较于其他队员给人「身材高大」的印象，或许只能用「精悍结实」来形容武藤的氛围。但是，受过大量锻炼的他，平时看上去甚至显得瘦削。穿制服时不怎么觉得，一旦像现在这样换上运动服，才发现他的手臂肌肉很结实。

此外——武藤五官端正，有一双睫毛纤长、眼尾下垂的眼眸与高挺的鼻梁。打从一年级起，他就是众多女孩心仪的对象。

也有人说，来自福冈，并非土生土长五岛人的武藤同学，感觉就是特别时髦。

五岛列岛的县立高中设有名为「离岛寄宿」的留学制度。每年都有大约十个从岛外来留学的学生，武藤就是其中一人。

来五岛留学的孩子里，有人是为了在离岛的环境中专注体育训练或课业学习，也有人是因为不适应中学以前的环境，想趁高中换个环境生活，各种状况都有。其中似乎也有留学期间举家搬到岛上的人，不过几乎所有人都离开父母，住进宿舍生活。留学生住的宿舍，就在圆华家旅馆后面不远处。不过，武藤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有住进宿舍，而是借住在岛上南部某位老渔夫家，和那对老夫妻一起生活。圆华听说，武藤刚来岛上时，主动提出了寄宿岛民家的要求。

什么运动都难不倒他，脸又长得好看，还是棒球队的王牌——圆华只是单方面认识这样的武藤，没想到武藤居然也认识自己。一般人的想像中，离岛的学校或许只是小小的分校，事实是这座岛上仍有不少孩子，岛上也有几间大型超市、美容院和电器行及医院，即使不离开这座岛，生活起来也没有任何问题。圆华就读的长崎县立泉水高校每个学年都有四班，学生人数众多。像武藤这样的风云人物，就算同班也未必记得每个同学的名字，圆华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大概连班上有自己这个人都不知道吧。

「是喔——」

武藤眯起眼睛，仰望防波堤另一端的太阳。取下的耳机塞进短裤口袋后，虽然有点迟了，他还是把拉到下巴的口罩重新戴好，遮住口鼻。

三月初以前，就算听到有人说要小心新型冠状病毒，也总觉得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是，差不多三月中旬吧，尽管不是五岛，另一座岛上发现确诊病患后，紧张的气氛一口气攀升。原本以为反正在岛上，只要没有外来的人就没问题——然而正因生活环境封闭，只要病毒一进来，状况将演变得更棘手。现在大家都有这样的危机意识了。

原以为武藤只是跑步途中心血来潮找自己搭话，马上就会从这里离开。没想到，站在阳光曝晒的海滨前，只见他抓起领口搧风嚷嚷「好热」，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人也无话可说，只觉得一阵尴尬。终于，圆华忍不住脱口而出：

「武藤同学，你不打算回家啊？」

听到圆华这么嘟哝，武藤无言回视她。在那双圆亮大眼凝视下，感到压力的圆华只好又说：

「听说很多来留学的人都回老家了，也有人预计下个月就要回去。」

武藤面无表情，只是点头说「对啊」。

「因为我想说，一旦回去了，要再过来会很麻烦。」

「喔喔——」

这次轮到圆华点头了。一旦回去了，要再过来会很麻烦——的确，这好像是住在宿舍里的其他留学生现在正苦恼的事。因为宿舍就在旅馆后面，圆华的妈妈经常和那里的宿舍妈妈聊天。所以，圆华也听母亲说过这事。

宿舍里的学生来自日本各地。要回东京那些电视上称为「感染扩散地区」的县市，学生们也会有所顾虑吧。真要说的话，看到从那些地方回来的学生，最担心的应该是岛上的居民。

武藤再度嚷起「好热」，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像顺便提起似地接着说：

「不过，我应该会搬出现在住的爷爷奶奶家，改住到宿舍。学校重新开课，爷爷年纪也大了，我有点担心。所以，我现在连在家都戴口罩。」

「这样啊。」

「嗯。」

光是答腔就用尽力气。但是说实在的，圆华也很好奇。武藤来五岛留学，为的或许是专心打棒球。可是现在社团不能活动，夏天的大赛还不知道会不会举行。听说武藤的目标是推甄上大学，要是高中最后的大赛取消了，推甄成绩又该怎么算？我们高中的棒球队不是能打进甲子园的强队，学校停课后，连跟其他人都很少见面的状况下，和老夫妻生活在一起，武藤不觉得无聊吗？他为什么不想回家呢？

「佐佐野同学是管乐社的吧？」

「啊、对啊。」

这也令圆华有些吃惊。没想到武藤不但知道自己的名字，连参加哪个社团都知道。

「管乐社今年没有全国大赛吗？」

「嗯。」

「这样啊——是说……」

「嗯？」

「佐佐野同学……你刚才该不会在哭吧？」

凝视着武藤的脸，圆华动弹不得。

她仓促之间冒出的念头是，他干嘛说敬语？刚才都还用普通的语气在说话，怎么突然说起敬语了？

面对语塞的圆华，武藤又说：

「刚才，就我看起来好像是这样。」

就算隐约察觉，哪有人会这样当面问的啊？圆华心想。难怪他来找我搭话，一方面恍然大悟，一方面又很尴尬。再次后悔自己为何要说什么「想独处的时候就会来这里」之类意有所指的话。

「可不是因为全国大赛取消，沉浸在感伤之中什么的喔。大赛没了确实很落寞，也很不甘心，但跟那无关。」

「嗯，可是……我在想是不是有人说了你些什么。」

脸颊猛地发烫。武藤的视线清澈直率，没有一丝阴霾。

「……为什么这样想？」

圆华发出微弱的声音。武藤转过头，侧面对着圆华，凝望山茶花彩绘玻璃天主堂下——旅馆和宿舍并排的方向。

「你知道住在宿舍的小山吗？弓道社的。那家伙跟我一样，停课时没有回老家，一直留在这边。他说昨天去学校时，有人问他——椿旅馆好像有让来自岛外的旅客入住，你住那附近真的不要紧吗——这样。」※

注3：日文中的「椿」即是山茶花的意思。

心中一阵刺痛。啊、果然，果然有人会说那种话。明知如此，实际听到了还是大受打击。圆华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我说啊……」

「这种话，一般来说会跑来告诉当事人吗？要是我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办？要是我现在听武藤同学说了，才知道自己被讲成这样，岂不是会很受伤吗？」

「可是、不然……那到底是怎样？」

武藤的声音里没有笑意，枉费圆华为了稍微缓解气氛，刻意用傻眼的语气笑笑说了那番话，武藤却用真挚的眼神凝视着她。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吗？自己被说成那样的事。」

「……知道啊。」

无奈点头，耀眼的蓝天刺痛眼睛。圆华急忙抿紧嘴唇摇头。

「我知道，这种非常时期还让客人入住，周遭的居民都对我们家观感很差。只是没想到，连小山同学他们都被无辜波及。」

只因为距离近，就连住在宿舍里的同学都得承受那些风言风语，也难怪小春要说那种话了。

学校重新开课之后，今天放学时，圆华也一如往常地，打算和儿时玩伴福田小春一起回家。从学校到家里的距离并不算太远，平时出了校门，两人总是并肩走到通往小春家的岔路口才分开。

可是，这天放学后，小春却说：

「抱歉圆华，我们暂时各自回家吧？」

一开始，圆华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所以，也只是单纯地「咦？」了一声。没想到，小春急急辩解起来：

「看到我跟圆华一起回家，我们家爷爷和奶奶好像有点担心。你也知道，我们都是边聊边走，就算戴着口罩，距离还是很近嘛，他们就有点担心。我妈也说，因为我姊在机构工作，好像有点介意……」

好像有点担心，好像有点介意。「介意」的究竟是什么，圆华也渐渐听明白了。可是，她仍心想不会吧？拜托，别为了这种理由排斥我。然而，小春说完那番话后就什么都不说了，只是看着圆华。她的眼神，让圆华感觉一口气冷到骨子里。

她和小春从小学就玩在一起，上中学后，还一起加入了管乐社。

小春家的爷爷奶奶是圆华从小就很熟悉的长辈，只要见到面，爷爷和奶奶也一定会亲切寒暄。去小春家玩过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也曾在她家吃过饭。圆华想起小春家的餐桌和客厅，彷佛能够想像出他们一家人在那里谈起自家旅馆的话题，这么一想，圆华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啊——我知道了。」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在领悟到不想被发现内心受伤的同时，才察觉自己内心受了伤。

小春说了好多次「抱歉」。

「真的很抱歉，只要不被看到我们一起回家，在学校讲话是没问题的。只有现在这段时间，真的很抱歉。」

「喔、嗯。」

「那我先走啰。」

小春走远后，另一个管乐社的女生跑向她。两人不知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用相同速度并肩离去。看见这一幕的瞬间，圆华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冲进附近的厕所。虽然两人看都不看这边一眼就走掉的态度教人心痛，但圆华更不希望她们继续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小春的姊姊工作的「机构」，是一所供高龄者居住的照护机构。以岛上人口来说，从事医疗及照护的人数比例相当高。近来常在电视上听到「医护工作者」这个名词，现在更让圆华听了难受。这么说起来，不久前才听小春说过，姊姊特别注重防疫，连在家里吃饭都避免用自己的筷子去夹大盘子里的菜肴吃。

圆华心想，原来如此，我现在是被讨厌的存在。就连那么喜欢的小春家奶奶和姊姊都对我保持警戒。

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自己，低着头走出校门，盯着自己的鞋子匆匆赶路回家。即使说服自己「没有人会看你，没有人在意你」，心脏还是剧烈跳动，无法克制地用力加快脚步。

小春的声音，始终在耳朵深处回荡。

——只要不被看到我们一起回家，在学校讲话是没问题的。

什么意思嘛，她心想。

在学校可以，一起回家就不行。因为在意家人和周遭的视线。都被指着鼻子这么说了，圆华实在没有自信明天到教室里能跟平常一样笑着面对小春。想起和其他女生一起回家的小春背影。那个意思就是，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回家，唯独圆华不行。

这岂不是歧视吗——

「歧视」这个词汇的意义太重大，这么想了之后她马上感到退缩。有一种忽然从高处往下看时双腿发软的感觉。

圆华家经营的椿旅馆虽然小，但也是从曾祖父那代传承至今。疫情刚开始时，因为种种缘故，一口气减少了许多旅客。不过现在，旅馆依然跟从前一样接受旅客入住。入住的旅客几乎都来自岛外，多半是长崎市内或福冈、九州等地方过来的人。其中也有东京或大阪来的旅客。其中一位常客因为很喜欢圆华家的旅馆，每年都从东京来住。改成远距办公后，不用去公司上班的他，现在甚至在椿旅馆长住。

要停止营业一阵子，还是要继续接受客人的订房，为了这个问题，祖父母和父母着实伤了好一阵子脑筋。尽管他们尽量不让圆华听见，回到自己房间时，还是能感觉到大人正在商量什么。有段时间不容易买到消毒用的酒精，圆华也陪父母一起上网找哪个网站还有存货。做这些，都是为了让客人能够放心入住。

大人们内心的纠结，圆华也全都看在眼里。

既然选择了不停止营业，圆华就打算尽可能协助家人。可是，家人之间不说、不问的事愈来愈多。比方说，爸妈开始不提住宿的旅客从哪里来。在这之前，圆华问父母这些事时从未顾虑什么，现在却得做好心理准备才问得出口。如非必要，父母也不主动提起了。

——只有现在这段时间，真的很抱歉。

小春的声音又在耳边复苏。

她说的「只有现在」，到底会持续多久。

政府对日本全国发出的紧急事态宣言，听说月底可能就要解除了。圆华原本一直轻松地想着「只要赶快恢复原状就好」，实际上也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客人减少后，母亲开始把「现在只能忍耐」和「现在也没办法」当成口头禅。前阵子电视上说「这种新的生活型态，说不定还得持续两三年」，听得圆华心头大惊。因为，怎么等得了那么久？现在才第一学期，那我的第二学期和第三学期怎么办？※难道毕业之前都无法再和小春一起放学回家了吗？接下来的高中生活都得在戴口罩的状态下度过了吗？

注4：日本的学校大多采用三学期制。从四月到七月为第一学期，九月到十二月为第二学期，一月到三月为第三学期。

圆华在管乐社里是负责吹法国号的。吹出气来，使乐器发出声音，现在光是做这样的事情都会被说危险。

社团指导老师浦川老师说，「暂时可能无法演奏乐器了，想想可以改做什么其他活动吧」。可是，即使恢复社团活动，圆华也已经提不起劲参加。回家路上，丢下自己跟别人离开的小春的背影总在脑海中萦绕不去。连小春都那样了，说不定也会有其他社员排斥圆华参加社团活动。大家一定都很害怕，所以「只有现在」离得远远的。她们或许认为，等到恢复过往的日常生活后，就能和圆华回到原本的交情，却没想过现在被丢下的圆华心情。

一次思考起这许多事，让她的内心一片乱糟糟。

对于大人太快做出决定，圆华也觉得很生气。大家都太快放弃了。

原订夏天开始举行的管乐大赛和高校综体等，各种大赛是不是都太快做出中止的决定了啊？到时候状况说不定又改变了，这种可能性也不是零吧？可是，大人却早早就陆续做出决定。

想起了去年的大赛。社员们一起搭渡轮到本土，在佐世保的音乐厅里演奏。当天参赛的管乐社中，只有三间学校能代表九州去参加全国大赛。虽然不知道去不去得成，但今后还想继续和这群伙伴一起演奏这首一路练习上来的曲子，光是为了这个原因，大家一心只想获胜。那一瞬间，明显感受到社员们的心是一体的，现在却——

圆华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低着头回到家，放下书包后立刻飞奔到防波堤来。到了这里，再也按捺不住的泪水一口气涌出。大海和天空的两种蓝色都被泪水湿润融化，模糊成一团。非常非常不甘心。最不甘心的是，都已经这么不甘心，觉得这么委屈了，仍然无法反驳小春说的话。她曾是无话不谈的挚友，然而现在，正因为是挚友，圆华才绝对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情。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被人看见自己在哭。偏偏对方还是武藤。

「抱歉。」

圆华发出断续微弱的声音。

「我在哭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

忍不住这么说了，却又觉得非这么拜托对方不可的自己好悲惨，最后声音愈来愈低沉嘶哑。武藤可能感到困惑吧，不过，他很干脆地点了点头说「好」，让圆华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打扰到你了。」

说着，他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转头又去跑步了。凝望武藤的背影，圆华忽然觉得有点滑稽，不小心笑出来。说什么对不起打扰到你，他是不是少根筋啊。还是想表达「你可以继续回去哭啰」的意思？

不经意发出干笑，接着将不知为何又突然涌上的眼泪给擦拭掉。

看着武藤逐渐变小的背影，圆华偷偷地想，嗯，好像明白为何那个人这么受女生欢迎了。

第一卷 第二章 想知道答案

亚纱为什么选择天文社？——美琴和菜南子她们曾经这么问过。

那是刚上高中不久的事。来自同个中学的几个朋友讨论起想参加哪个社团时，亚纱拒绝了加入其他社团的邀请，告诉朋友「我早就决定要加入天文社」，把大家吓了一跳，纷纷提出疑问。

你从以前就喜欢星星了吗？

天文社都在做什么？

老实说，还没入学前，亚纱就知道砂浦第三高校有天文社了。附近的人都将砂浦第三高校简称为「三高」。自己原本就是为了加入三高的天文社，才来报考这所学校。听到亚纱这么说的时候，大家都睁圆了眼睛。以前从来没听亚纱提过这件事！她们这么说。

「亚纱就是这种个性呢。不太跟周围的人商量事情，但是早已暗藏了坚定的决心……」

美琴这句话，默默留在亚纱心中。「暗藏了坚定的决心」听起来就像漫画或小说的主角，尽管不确定美琴有没有称赞的意思，亚纱还是很中意这句话。

并不是特地隐瞒，只是没说而已。不过，自己似乎真的是会「暗藏坚定决心」的类型。

亚纱开始对天文的世界产生兴趣，是小学时的事。

没记错的话，那是五年级的时候。在母亲建议下，亚纱使用平板电脑，以线上通讯的方式补习。因为亚纱的父母都在工作，没时间教她做功课，才帮她准备了这样的教材。每个月会有一次综合当月学习内容的测验。因为这间线上补习班主打的是「像在家学习一样，亲切易懂的指导」，每月一次提交测验时，都会附上一个「写信给老师」的联络栏。除了提出学习上的疑问，也可以把在学校遇到的烦恼之类的事写上去。联络栏旁注记着「什么都可以写」，只要跟着测验内容一起提交，大约两星期后，就会和成绩通知一起收到回信。

一开始，亚纱只会在栏位里写上测验内容不懂的部分，或是报告「学校开始练习运动会了」等近况。

可是，有一次。

她忽然想到可以写什么了。那不是关于学习内容的疑问，而是平常亚纱真正想知道或感到疑惑的事。亚纱心想，或许可以试着把这些写下来。

光想就觉得兴奋。于是，提交理科测验时，她在联络栏里写了这个。

『我想问老师一个问题，为什么海水是咸的？』

海水含有盐分，所以尝起来咸咸的。这是亚纱从小就知道的事，身边其他孩子应该也一样吧。事实上，跟着大人去海水浴场时，游泳后光是用手抹嘴巴，都觉得海水的味道很咸。

海水是咸的，从小她就被这么教导，也将这点视为理所当然的常识。可是，追根究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盐分混入海水中？那些盐又是从哪里来的？

平常对发还测验成绩不太期待的亚纱，这次等不及要收到回覆。迫不及待的当然不是成绩，她最想知道的，是老师会在联络栏里回覆什么。

两星期后，终于收到等待已久的回覆。然而，读完内容后，亚纱只觉得「咦？」。针对亚纱的疑问，老师的回答如下：

『亚纱同学，非常谢谢你的提问。海洋诞生于距今四十四亿年前，据说当时就已经有各式各样的东西溶于海水中了喔。我们人类生命最初的祖先，也可以想成源自这样的海水。』

就只有这样。

联络栏本就不大，虽说老师的回答字数也没有比平常少，五年级的亚纱仍感到难以释怀。因为，这回答看来只是含混带过，并未解答自己的疑惑。

是把这类文章视为「解答」的自己错了吗？一开始，亚纱先这么想。可是一读再读之后，她发现了。自己提出的问题和答案根本就是鸡同鸭讲。「有各式各样东西溶于海水中」，这是自己早就知道的事。问题是，亚纱想知道「各式各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些东西又是在哪个阶段溶于海水中的呢？说什么海洋诞生时就已存在，地球上最早的生命源自大海，这些只不过是用来填满联络栏的敷衍文章罢了。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亚纱，无法用言语表达内心的遗憾。她就只是感到失望，这应该是亚纱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大人感到失望的瞬间。

即使只有短短的书信往来，亚纱依然明白了，这位打分数的「老师」肯定对海洋没太大兴趣。原本以为，既然是为「理科」打分数的「老师」，应该什么都回答得出来。然而，写下这个的人似乎并非如此。他只是将网路上查到的煞有介事的知识，随意填入联络栏而已。「用这点程度的东西骗骗小孩就够了」。那天，还是个小学生的亚纱恍然大悟，知道对方如此地小看自己。

虽不到懊恼的程度，只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对测验卷另一头的「老师」来说，教导学校教科书的内容才是他的工作，大概没时间一一应付这些不在他职责范围内的「生活上的事」吧。学校课堂上或测验中的「理科」，和亚纱在生活中感受到的疑惑，两者被视为不同领域的东西，那时候的亚纱也是这么区别的。换句话说，那些亚纱想不通的事，真正想知道的答案，课堂上教的东西都无法为它解答。

可是，正因如此才觉得有趣，也才想问。

那之后，亚纱心想，不然自己查找答案吧。于是拜托父母帮忙，用电脑上网搜寻「海水」，自己也上图书馆翻书。这时，发生了让亚纱更失望的事。

关于海水的盐分，网路上和书里都写了亚纱想知道的答案。

地球诞生时的原始大气因为地表温度下降而变成雨水，落在地球上，形成了最初的海水。这些雨水中因含有大气里的氯而具有强烈的酸性，经过漫长的岁月，溶解了地表上的钠、钙及铁等「各式各样的东西」中和之后成为氯化钠，也就是现在海水咸味的由来——包括图解在内，网路上和书本里说明了这些事。只要积极查询，就能找到各种解释。可是，那时亚纱还是有点失望。

海水为什么是咸的？

无论用多么简单易懂的方式回答孩子抱持的这个疑问，答案都无法以单纯明瞭的方式呈现，总是需要复杂的说明才解释得清楚。

就连「氯化钠」这个名词，当时的亚纱也无法马上明白这指的就是盐。无论亚纱再怎么想知道答案，试图透过那小小的联络栏用简单易懂的方式对小学五年级的孩子说明，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世间万物的复杂程度震撼了她——但也正因如此，亚纱心想，就算这样，我还是想成为能理解的人。一定可以。

父母大概没想到女儿感受了这么多吧。只是，看到亚纱积极查询「海水」的模样，他们鼓励地说「现在或许还不懂，等上了中学或高中一定就能理解了」，又说「现在学这些还太早」。

这才是最教人感到失落的地方，亚纱心想。真的想知道的时候，却被说「还太早」。组成世界的架构和机制确实存在，却被说现在的自己无法理解，这才是让亚纱最失落也最失望的事。

所以——

那个夏天，与「电话咨询」相遇时，她才会受到那么强烈的冲击。

暑假时，亚纱一边写作业一边听广播。父母不在家，亚纱自己练习写汉字或做些比较单调的功课时，总觉得家里冷冷清清的，想听点声音。可是，打开电视的话，注意力完全会被画面给吸引，变得无法专心写作业。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后，她建议亚纱听电台广播。「比起电视，妈妈也是广播派的」，这么说着，把自己的旧收音机借给亚纱使用。

那年夏天，茨城的电台举办了名为「孩子们的夏天，电话咨询箱」的企划。暑假期间的平日下午，节目从茨城县内的大学等地方请来几位专家老师，为孩子们解决以电话或电子邮件形式传到节目中的烦恼与疑问。

亚纱只听了一次就爱上这个节目，每天都要打开收音机收听。提问的以小学低年级的孩子居多，提出的多半像是「为什么肚子会饿」、「我最喜欢螳螂了，要去哪里才抓得到呢」之类的纯真疑问。其中也有「为什么一定要交朋友」或「明明不是自己的事，为什么人会为别人的事感到开心呢」这类，与交友或心事相关的问题。

亚纱只是喜欢听，以为自己应该没有勇气提问。可是，汉字练习本写着写着，她忽然就想到了。如果，把自己之前提出的「为什么海水是咸的」疑问丢过去的话，广播节目里的大人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呢？即使明知孩子不易理解，这个广播节目里的大人也会和以前亚纱查询答案时那样，事先声明「很难用一句话解释」，然后依然给出照本宣科的制式答案吗？

那阵子，亚纱内心依然有许多疑问。姑且不论能否接受或理解答案，总之脑中就是充斥了许多的「为什么」。

提不起勇气打电话，于是打开家里的电脑，用家人申请的免费电子邮件帐号寄信到电台。

『为什么月亮一直跟着我呢？不管是走在夜路上，还是搭汽车或电车时，总觉得天上的月亮好像在追我，这是为什么呢？』

亚纱紧张得心头小鹿乱撞，在问题后面附上家里的电话号码，将邮件寄到节目信箱。应该有很多小朋友寄出疑问，一定不会读到我的信吧——尽管这么想，奇迹却发生了。

主持人在节目后半说着「那么，我们也来看一下透过电子邮件提出的问题吧」，读出了亚纱寄去的问题。

『为什么月亮一直跟着我呢？——喔，这属于地科吧？绵引老师，麻烦您了。』

地科？耳朵对这初次听闻的词汇起了反应。接着，亚纱听到了那位今天一次都还没发言过的男老师的声音。

『这孩子还留下了电话号码呢，不然我们试着打电话过去吧？希望能接通。』

收音机里传出拨打旧式转盘电话的效果音——当那声音连上了亚纱家放在走廊上的电话机时，她还以为自己心跳暂停了。这惊吓太大，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状态下，急忙冲过去接起电话。

「——喂。」

『你好，你有在收听节目吗？』

「是的，我有在听。」

对方问了自己的名字，亚纱再次回答。从稍远处的客厅传来收音机里的声音，跟电话里听到的声音之间有些时间落差，形成了回音。电话另一头，刚才那位老师说：

『哎呀，看到这个问题我很高兴呢。至于为什么说高兴呢，是因为这个啊，也是我小时候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喔。刚才主持节目的大姊姊不是说，这个问题属于「地科」吗？严格来讲，其实和地科又有点不同。虽然不同，嗯，不过今天就来个特别大放送吧，因为是令我感到很欣慰的问题，我就直接回答啰。』

「好的。」

亚纱大受震撼。电话那头的「老师」明明是大人，声音却像个孩子般雀跃。那不是刻意演出来或配合小孩做效果，听得出他真的「很开心」。

『亚纱同学，你知道「星球」吗？你认为星球是什么？』

「月亮、太阳，还有火星、土星之类的，对吗？」

『没错没错！你很棒耶。最近我这么问，很多小朋友都以为星球的大小和肉眼看到的星星一样，还有人说跟石头或灰尘差不多。我心想咦？不会吧——所以，听到你在回答中把月亮也归类为星星，我觉得很高兴呢。「月」和「星」在很多地方都被当成一组相对应的词汇，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小学生左右年纪的孩子，都把月亮和星星当成不同的物体。』

「是。」

嘴上回答「是」，心里却有种「哇」的感觉。这个老师好像是那种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住的人呢，和刚才在一旁默不吭声的低调模样完全不同。

『没错，月亮也是星星。与地球相比虽然小了些，但在太阳系中，其实月亮是颗比冥王星还大的星球喔。』

「是。」

『亚纱同学知道月亮距离地球有多远吗？绕着地球转动的月亮被称为卫星，也是离地球最近的星球。即使如此，月亮和地球之间的距离还是有着大约三十八万公里呢。满月时的月亮看上去近得彷佛伸手就能摸到，其实远得无法轻易抵达。你知道人类第一次抵达月球是多久以前的事吗？』

「——是阿波罗十一号登陆月球的一九六九年。」

因为感兴趣，之前在书上读过这件事。亚纱这么回答后，电话那头的老师声音更雀跃了。

『没错没错！那你知道人类最后一次上月球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我不知道。」

不过，现在也常在电视新闻上听到NASA之类的名词，人类一定还是经常上月球吧？小学五年级的亚纱怀着这样的想法回答，老师喜孜孜地宣布答案。

『没想到吧？是一九七二年喔。月亮看似不远，但其实人类已经超过四十年没再上月球了。事实上，月亮就是这么一个似远若近的星球。』

是喔！亚纱内心感到惊讶。或许因为太紧张，她没发出声音，但是心情上是非常惊叹的。瞬间能够揣摩月亮距离地球到底有多远了。

那位老师后来又仔细地做了说明。因为月亮实在太远，无论地球上的亚纱或其他人怎么动，看见月亮的方向都没有太大改变。可是，走在夜路上时，映入眼中的附近其他建筑或车窗等景色，和月亮比起来离自己很近，配合移动的速度，看出去的位置也会跟着改变。由于在眼睛望出去的同一片景色中，有看似不断流动改变位置的事物和看似位置始终不变的事物，使大脑产生了「月亮跟着人走」的错觉。

和调查海水盐分时一样，这次的说明对亚纱而言也很复杂。只听一次说明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不过，老师举出了具体的例子解释月亮的大小和远近，想像起来比较容易。

最重要的是，老师的声音听起来一直都很开心，给人一种雀跃的感觉。

『我讲得这么快，你能听懂吗？亚纱同学。』

「懂。」

『嗯……真的吗？该不会是看在节目面子上才这么说的吧？』

就算他这么说，谁好意思在现场直播的广播节目中说「听不懂」啊。

结果，一旁的主持人插进来暗示「老师，时间差不多了」，接着问亚纱：

『亚纱同学，你听懂了吗？』

「懂了，不过——我想请问……『地科』是什么意思？」

不能为了自己打断节目的进行——明明理智这么想，内心却实在太好奇，忍不住还是问了。电话那头传来呵呵的笑声，刚才那位男老师又回答了：

『地是地球的地，科是科学的科，地科就是一门以地球为研究对象的科学喔。我是一名高中老师，包含刚才跟亚纱同学提到的那些关于月球的事例，以及天文学知识，都算在现在高中地科的范畴喔。』

这时亚纱才知道——原来他是高中老师啊。

『明知是大脑的错觉，却还是觉得月亮跟着自己走，这个想法挺不错的呢。人类总是以自己为出发点思考，不过就连这点也……挺不错的。』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丝毫无视节目流程，随心所欲。亚纱说「谢谢」，挂上了电话。

更惊人的事，在那天晚上发生了。

亚纱用来寄信到电台的电邮信箱，那天晚上收到了来自节目组的信。

「我是今天回答问题的绵引老师」，在这句话下面，他又更详细地补充说明了「月亮跟着自己走」的错觉为何会发生。地科老师好像很擅长画图，信件里附上了一个女孩在走路的插画，画面中还图示了夜空、走路的方向和附近的房屋等，以数格漫画的形式展开说明。

内心深处，涌现了一股令全身颤抖的感动。

和感谢又有点不同。看到这么认真地为自己绘制的图解当然很感谢，但是亚纱直觉明白，这个人做这些不是为了我。这些图示不是特地为亚纱所画，而是那位老师单纯「喜欢」做这些说明。就算不拜托他做这些，他自己也喜欢这么做，遇到有人需要时，就会解释得更钜细靡遗。

想起电话另一头那雀跃的声音，亚纱一阵感动。对那个人来说，做这些事和问问题的人是小孩或大人无关，也不认为「问这些还太早」。为了让亚纱更容易理解，他仔细地思考，并写下这些说明。只因对自己而言，这些事是那么开心又有趣，所以他无条件地相信，一定也能让其他人拥有同样的感受。

比起「连自己这样的小孩都能被当成大人看待」的喜悦，更令亚纱真正开心的是，世界上也有这种像孩子一般的大人。

邮件最后，附上了老师教书的高中校名和「地科教师」等文字。

「地科」就是与地球相关的科学。亚纱把这句话刻在心底，牢牢记住了。

时光流逝——来到二○二○年六月。

现在，亚纱正站在砂浦第三高校地科准备室的门前。和天文社社长山崎晴菜学姊，以及同届的社员饭冢凛久，三人一起敲了门。门内传来慢条斯理的「我在，门没锁喔」的声音。

打开门，放了电脑的座位前，绵引老师正把原本取下的口罩重新戴上。

即使隔着口罩也知道，绵引老师一看到亚纱他们就笑了，轻松打着招呼说「嗨」。

「好久不见了呢，天文社的。啊、为了避免密闭状态，请把门打开。」

「老师，听说今年夏季宿营中止了，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消息传得还真快，你们听谁说的？」

「级任导师，刚才放学前在班会上宣布的，说是今年所有社团的宿营等必须过夜的活动全部中止。」

晴菜学姊这么说，绵引老师依然不为所动，只「嗯嗯」地点头。

「似乎就是这样，那也没办法。」

「老师！」

晴菜学姊开口，正面直视绵引老师。

「您都不反抗吗？」

「反抗？」

「对啊。天文社都在室外活动所以没问题，您不像这样试着说服上层的人吗？」

「呃……你说的上层是指校长吗？不可能啦，怎么可能只让天文社享有特殊待遇。」

「可是，只是在户外看星星的话，应该没问题的，不是吗？我们又不像体育社团需要近距离对战抢球，也不用两人一组拉筋做热身操啊。」

「不——听到你说这种话，体育社团的人会生气喔。何况，要这么说的话，网球社又怎么办？只是隔着网子分成两边打球啊。田径队或弓道社也都是个人做个人的事，大家都会说自己没问题吧？要是所有人都这么做的话，事情就难以收拾了。」

面对晴菜学姊理直气壮的质疑，绵引邦弘老师依然用那慢条斯理的声音回应。亚纱望着他的脸。

春天延续至今的漫长紧急事态宣言终于解除，现在好不容易能每天来学校，都已经六月了。

直到今天，社团活动才总算重启。话虽如此，还是有些社团无法顺利重启，因为所有必须实际操练的活动，实质上都受到了禁止。重启社团活动只是名义上的说法，真正被允许的只有社团会议。而且，能参加会议的只限十人以内的社团中心成员，在充分保持社交距离的状态下，讨论社团今后的走向。这就是目前社团活动唯一能做的事。

天文社的社员，全部就只有这三个人。

和体育社团不同，无须每天练习或活动，社员人数也少。不过遇到组装大型望远镜观星的活动时，其他社团的学生都会过来帮忙。因此观测星象时，社团气氛往往活络得不像只有三个社员。

可是，现在暂时也无法进行观测星象的活动了。放学后，三人聚集在地科教室讨论，听学姊说了宿营中止的事后，再也按捺不住，立刻跑到隔壁的地科准备室来询问社团指导老师。

这位指导老师——绵引老师，正是亚纱小学五年级时遇见的，在「孩子们的夏天，电话咨询箱」另一端为她解答的那位老师。

当时他还在另一间学校教书，不过后来，亚纱准备考高中时重新查了一次，发现绵引老师调到砂浦第三高校了。惊人的是，绵引老师在他赴任的每所高中，都留下了「天文社」或「地科社」的活动纪录。就连他赴任前原本没有这种社团的学校，也在绵引老师进入那所学校后，立刻办起了相关活动。拜此之赐，只消稍微搜寻一下，亚纱就能从网路和县内报纸新闻摸索出绵引先生「过去」到「现在」的轨迹。

现在，绵引老师差不多来到砂浦第三高校五年了。途中，适逢校舍改建，老师就特别向校方提出要求，希望三高除了既有的「生物教室」和「物理实验室」外，也能增加一间「地科教室」。后来，这里成为亚纱他们天文社的社团活动场所。

之前美琴她们问亚纱「为什么是天文社？」时，她提到自己是为了绵引老师的天文社才来报考这所高中。包括广播节目的「电话咨询」那件事在内，亚纱全都告诉了大家，把大家吓了一大跳，纷纷表示「好浪漫」、「好像小说或漫画的情节喔」。亚纱自己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每个人选择考哪间高中的原因各不相同，三高离家近也是原因之一。毕竟绵引老师很有可能跑到更远的地方教书，这么一想，亚纱觉得自己运气挺好的。顶多就是这样吧。

绵引老师知道亚纱这份心意吗——美琴和菜南子这么问。

说什么「亚纱的心意」，听起来简直就像自己恋上了老师似的，真希望大家别再这么说了。虽然内心这么想，亚纱还是回答「老师也知道喔」。美琴她们发出「呀」、「啊」的尖叫声，所以亚纱当场否认了她们的说法。老师本人也和亚纱一样，对这件事并不特别觉得「浪漫」或感动。

第一次造访地科教室时，亚纱自我介绍「我就是当时那个电话咨询的女生」。

她一边说一边心想，绵引老师在那节目里不知道回答过多少人的问题，说不定根本不记得自己了。果然，老师先是「咦？」了一声，接着眯起眼睛，像在翻寻脑中的记忆似的，最后才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啊、我想起来了，想起那件事了。对对对，我有上过那个节目。因为节目少了一个地科领域的专业人士，所以来拜托我去上。其实，只要去东京或其他地方找，一定找得到专家，我虽然这么说了，但对方强硬地表示无论如何都希望找县内的老师上节目。对方低着头恳求，说『这也是为了增加对地科有兴趣的孩子，所以拜托你了』——话是这样说，但当时是用电话联络，所以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有低头啦。不过，如果我上节目能增加对地科有兴趣的孩子也是好事，抱着这样的心情，我就接受了委托。只是，起初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关于地科或天文的问题，就在那时收到你关于『月亮』的疑问，节目负责人大概也暗自心想『太好了！』吧，这下勉强被找来的绵引老师终于有机会一显身手了。」

「广播节目结束后，我还收到了电邮。大概是料想到我在那通电话里没有完全理解吧？您寄了附上图解的说明给我。」

「我做了这种事吗？不过，真令人开心耶。你是因为这件事才对天文产生兴趣的吗？」

「原因不光如此啦，但算是吧。」

「哎呀，真开心。果然偶尔接受那种委托是对的。」

老师「这样啊、这样啊」地感叹了一会儿，听起来也不是在掩饰难为情——美琴她们虽然这么认为，但亚纱觉得不是。这个人本来就是问他一句话，他会回上十句、甚至一百两百句话的那种个性，一定真的完全不记得自己曾在哪里跟谁说过什么了。被他视为最优先的，永远是他自己的兴趣。只因说明那些事太开心，才会忍不住愈讲愈多。实际上是否因此出现对天文感兴趣的小孩，他说不定根本无所谓吧。

可是，亚纱心想，正因如此自己才喜欢这个老师吧。要是他夸张地表示欣慰或感动，自己一定会感到困扰。

绵引老师年龄介于五十五到六十岁间，已经是快退休的人了，也有太太和小孩。就连他的孩子年纪大概都还比亚纱大。他似乎将三高视为自己任教的最后一所学校，曾笑着说「所以跟校方要一间地科教室来犒赏自己应该也不会遭天谴吧」。

与其说像学校老师，他更散发一股电视上常见的学者或新闻主播般的气质，就这点而言，要说帅也不是不帅。无论头发多毛躁，或是双眼因为睡眠不足而眯个不停时，身上穿的一定还是烫过的笔挺衬衫。搭配不同的衬衫，他还有很多饰扣领结。虽然绵引老师可能会说「我又还没那么老」，但光看外表的话，确实给人一种老绅士的威严。不过，只要他一开口，这个形象瞬间就会破灭了。

「像个小孩的大人」。当年暑假的那天，电话里的亚纱曾留下如此冲击的印象，至今依然一点也不变。一方面觉得「他就如自己想像」，另一方面，绵引老师也有令亚纱意外，或者说误判的一面。

那就是，身为社团指导老师，绵引老师实在太「不认真」了。

说「不认真」或许不太对，但他并非当初预料的那种，会带领社员不断往前走的指导老师，不会办活动给社员，指导也不积极。

所以才会经常像这样跟社长吵架。晴菜学姊用那双漂亮的凤眼瞪着老师看。

「说什么要是大家都这样事情就难以收拾，这种理由我没办法接受。老师，我真是看错您了。还以为老师也会讨厌那种假平等的观念呢。」

「不是啊，没什么讨厌不讨厌的，在新冠疫情之下，大家一律平等地受到了限制啊。」

「还说什么不能只给天文社特殊待遇？老师，难道您对天文不是特别有爱吗？」

亚纱经常心想，不只绵引老师，晴菜学姊这人也很不得了。富有光泽的黑发，剪了齐眉的浏海，即使没化妆也有一对天然眼线，突显出明亮的大眼。第一次见到这位学姊时，总觉得她好像古代的公主，比方说卑弥呼，或是埃及艳后。虽然自己不是真的见过那些古代的公主，但她们应该都是英气焕发的美女吧。晴菜学姊也是，不负这样的外表，她总能坚定表达自己的意见。或许也因为对方是绵引老师，才能像这样允许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总之，她说起话来毫不留情。

身为社长，学姊是值得信赖的人，和指导老师绵引老师也互补得很好。

「应该说，没想到你们这么期待宿营啊？我还真意外。」

绵引老师朝站在晴菜学姊后面的两个副社长——因为指定任一人担任都不公平，所以两人都成为了副社长——亚纱和凛久点点头。

「我们很期待。」

「之前和其他学校合办的时候，也没看你们跟其他学校的社员有什么交流啊？」

「不、没这回事。虽说，确实因为我们社团内的气氛太好，所以都自己玩在一起就是了。」

亚纱身旁的凛久这么回答。

看到他的打扮，亚纱又有点吓到。停课期间在河边跟凛久见到面时，还以为只要恢覆上课他就会恢复原状，没想到依然维持着染浅的头发和耳环。

凛久也和她一样，是先知道绵引老师在这所学校的天文社制作望远镜的事，才选择报考这里。只为了进天文社就来读这所原本是女校，现在男生也还极少的高中，说起来凛久也是个怪人。跟他说过话就知道，虽然和绵引老师不同类型，他也很做自己。从来不说不必要的话，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有时却又突然跑去染头发，或是说出「我们社团内的气氛太好」这种话，展现莫名亲人的一面。

绵引老师像是这才发现凛久发色似的，发出「喔喔」的声音。也慢太多拍了吧。

「凛久，你是怎么啦，头发这么红？」

「咦，我染的是偏橘的颜色耶，不过谢啦。」

不、现在是道谢的时候吗？亚纱这么想，绵引老师却没特别指正什么，只是点头沉吟。染了偏橘发色的凛久戴的口罩是黑色，感觉好像突然变成遥远世界里的不良少年了。

可是，即使是这样的凛久，也很期待宿营。

「可以理解不让我们过夜的原因，也觉得应该会这样。现在光是和别人同房就有很大的风险，更别说聚集其他学校的人一起举办宿营，一定很难吧？」

每年天文社都会和其他学校举行两天一夜的联合宿营。地点位于山上某间研修中心旁的广阔草原上，大家会一起在那观测星象。去年寒假也举办了宿营，道别时还和其他学校的朋友说了「明年见」。

明年见。理所当然地认为「明年」一定也有宿营。

无论学生们如何激动控诉，绵引老师依然冷静。深深点头说「嗯」，开口问亚纱他们：

「你们认为，观测大会难以举行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应该是望远镜的接目镜吧。以现在的状况来说，难以让复数人使用同一个接目镜进行观测。因为新型冠状病毒似乎也会经由眼睛传染，必须小心。」

晴菜学姊这么说，叹了一口气。

「虽然也可以做得彻底一点，像是提醒使用的人眼睛不要直接碰触到接目镜，每次用完就用酒精消毒等等。但问题在于，望远镜已经给人那种印象，被视为危险的东西了，所以大人劈头就说禁止观测。也一定不会允许我们举行观测大会。」

可是——晴菜学姊接着说了下去，眼神犀利。

「如果不举行观测大会，天文社就真的没有任何活动了。就算我们努力完成手头正在组装的望远镜，最重要的观测大会无法进行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招到新社员。」

「啊、对喔，今年的一年级差不多该决定加入哪个社团了。」

亚纱这么说，晴菜学姊点头回答「对」。

「以体育社团来说，多得是中学前就在从事那些运动的学生，所以招新社员也不会碰上问题。就这点而言天文社相当不利。很少中学有天文社，我们如果要招新社员，就得想别的办法。」

「保险起见我先提醒，请校外人士来参加的那种观测大会是更不可能的喔。现在的学校很难接受校外人士进入校园。」

听到绵引老师说的话，晴菜学姊的脸蒙上一层阴霾。

「这我们知道。」

回答的声音里，隐含一丝怒气。

或许是拜绵引老师之赐，三高的天文社直到去年都还有定期举办人人都可自由参加的大型观测会。地方居民、家长或附近中小学校的孩子等，向来都很踊跃参加。场地通常在三高校舍的顶楼，不过，有时也会接受委托，前往其他小学、中学或地区公民馆举办。这种时候，天文社的社员就成了小专家，负责在场教导望远镜的原理或解说当下能看见的星座。

然而，现在没办法了。即使场地在顶楼等户外，目前的方针是极力避免人与人的接触。虽然不甘心，亚纱她们也非常能理解。

「你们想想看。」

绵引老师这么说。晴菜学姊都那么生气了，老师还在笑。总觉得那微笑带有挑衅的意思。

「就算是平常的观测大会，也会发生很多不符期待的事，不是吗？一旦下雨就看不到星星，遇到阴天的话，只能一直等待到放晴。结果到最后还是满天乌云，让聚集而来的参加者失望而归。还有，流感大流行那年，来参加的人数很少，最后也中止了不是吗？」

「老师的意思是，现在就像在等待乌云散去，只能希望早日放晴吗？」

亚纱这么说着，想起阴天的观测大会，仰望天空等待乌云散去时的事。回想起来，去年暑假的宿营也是如此。那些甚至都已成为怀念的回忆了，而当时的状况和现在确实不同。

「天空——就算当天无法观测，总还有放晴的可能。但是，新冠疫情和那完全不同，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亚纱忍不住这么说，绵引老师却是摇了摇头，回应道「谁知道呢」。

「新冠疫情……该怎么说好呢，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地球上？」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没有太大意义的自言自语，可是，老师或许也有他的想法。地科是关于地球的科学，老师一定有什么看法。

「大家一起思考看看吧，关于天文社想做的事。」

老师这么说。

他就是这样。身为社团指导老师，绵引老师从来不主动提议，消极得让人觉得他「不认真」。但是，反过来说，他会引导社员思考，把一切都丢出来交给孩子们自己决定。

「去想想现在这种状况还有什么事能做。只要你们有想法，我也会尽可能支持，尽力提供协助。」

「老师的意思是——必须先判断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对吧？」

晴菜学姊以嘲讽的语气这么说，绵引老师笑得更开心了。「当然。」他这么回答。

「『如果是那件事的话就可以做』，这个问题也包括在要你们思考的范围中。要是你们判断今年什么都不能做，不打算做了，那也没办法——哎呀，怎么办好呢。」

老师用唱歌般的语气，说着近乎不负责任的话。

◆◇◆

中学一年级的学生，必须决定自己要加入哪个社团。

知道了这件事，六月学校恢覆上课后，真宙整个人都很沮丧。没了足球社的云雀森中学里，没有任何一个社团是真宙想加入的。听说这间中学的所有学生几乎都会加入某个社团时，他真的惊讶又错愕。

——什么啊，是故意找我麻烦吗？既然这样，就先提供让我想加入的社团来啊。

尽管内心忍不住这么想，不过因为很多社团一星期只活动一天，好像很多人都是姑且选一个社团加入而已。虽然学校也没有非加入社团不可的规定，只是不参加的话好像会被认为是怪人。

因人数不足而无法继续活动的足球社，其实并非完全废社。目前好像改以「球技社」名义，和同样原本就没有女社员，社员人数也不够的棒球社一起活动。遇到正式比赛时也是，可以的话，两边社员会互相上场支援，凑足人数参赛——但说回来，今年受到疫情影响，这些大赛会不会举行也不知道就是了。

不是只踢足球的球技社——虽然这一定也是老师们经过种种考量的结果，但还是令真宙有些抗拒加入。去观摩社员练习时，确实看到几个球技很好的学长，原本没兴趣的棒球似乎也挺有趣的，但就少了点正中红心的感觉。

「不要局限于足球，要不要也去观摩看看其他社团？」

级任导师森村老师这么建议，真宙仍是提不起劲。

他一直认为，如果要加入社团的话，就要参加体育社团。在云雀森中学，活动比较踊跃的体育社团只有田径队和游泳社，剩下的就是弓道社或网球社那种个人竞技了，不管哪种都对真宙没有吸引力。唯一比较能想像的，是自己进入田径队的样子。但是，那里有姊姊立夏。真宙想起之前放学途中，自己被立夏的社团学姊围住调戏的事，心想「谁要加入那些家伙的社团啊」，绝对不要。

明明已经决定要加入体育社团了，最后要是加入文化社团的话——总觉得「好像输了」。抱着姑且看看的心情，也去观摩过文化社团。但是，自己这个学年唯一的男生毕竟还是太引人注目。唯一令真宙松了一口气的是，社团和都是女生的教室不同，至少能看到学长们的身影。

然而，有天放学后，走在走廊上时，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一年级那个男生啊，大概不会加入我们社团吧。』

那天，真宙原本打算去「电脑社」观摩第二次。

如果要在文化社团里选一个的话，电脑社应该不错。事实上，直到那时真宙都还这么想。可是，那个声音正好从电脑社的活动场所「电脑教室」传出。在这所学校里，「一年级那个男生」除了真宙不会有别人了。

说这句话的似乎是个学长。接着，另一个学长的声音回应：

『是吗？还不能确定吧？』

『不、可是啊，我听说他到小学毕业前都在踢足球，应该会选择球技社或其他体育性的社团加入吧？看他脸上表情就写着「觉得文化社团不怎样」啊，一定不会来我们这的啦。』

『是喔，那今年就不会有学弟进来啰。』

『对啊，也没办法。』

听到这里，真宙掉头就走。回到走廊上，快步冲下楼。脸颊愈来愈热，渐渐听不见四周的声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空阶梯，幸好及时取得平衡，然后便一股脑地往下跑了。

什么嘛。没有发出声音，只在内心如此反覆嘟哝。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

真宙没有做错事，真要说的话，反而是在背后说学弟坏话的学长们不好。理智明白这点，但这种时候，他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因为觉得好尴尬、好丢脸。学长们的声音在耳边浮现。

——看他脸上表情就写着「觉得文化社团不怎样」啊。

真宙心想，原来都写在脸上了吗？想到这里，他忽然好想哭。原本以为自己没有那个意思，但其实真宙比谁都明白。

怎么办，学长他们会不会觉得我瞧不起文化社团。

不是那样的。虽然无法说得很清楚，放不下足球或体育社团是真宙自己的问题，他也没有拿文化社团和体育社团来比较的意思。可是，刚才听学长的语气，说得彷佛真宙看不起电脑社一样。

自己没有那个意思。然而，真宙扪心自问，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又是什么？认为进了文化社团就「输了」的，难道不是自己吗？

电脑社的社员一起制作的社团网站做得很好，自己很想做出那样的东西。也真心认为历届学长姊亲手写程式完成的小游戏很厉害。

可是，绝对已经去不成了。哪个社团都进不去了。思绪太纷乱，大脑好像要当机了。

隔天，真宙请假没去上学。

早上起来，他没想太多就告诉母亲「身体不太舒服」，让母亲大声惊呼「咦？」

自从新冠疫情带来各种状况后，现在大家连一点不适都很紧张。量了体温，得知真宙没有发烧，父母才温柔询问「是怎样不舒服呢？」

想请假，又不想被怀疑染上新冠。于是，真宙回答「好像有点中暑」，母亲也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

「毕竟正值季节转换的时期，天气这么热还得戴着口罩生活嘛。保险起见，今天就在家休息吧。」说完，母亲打了电话给学校。「是，是的，没有发烧，只是有点倦怠」，一边强调真宙没有发烧，一边帮他请了假。

直到去年，请假没去上学的时候，由于父母都有工作，只能帮真宙准备好中午吃的稀饭，接着就得留他单独在家了。老实说，那样的话，白天自己一个人还有时间打电动。可是现在，父母平日也在家。今年春天以来，远距工作变成理所当然的模式，即使真宙躺在房间里，仍听得到父亲在另一间房用电脑开线上会议的声音。请假没去上学的孩子无法像以前那样享受独处的自由时间了。

可是——原来请假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吗？

心渐渐静下来，想起不久前学校发的资料。

这份名为「配合新型冠状病毒的预防传染，本校学生请假之相关事宜」的资料中，仔细说明学校重新开课后，若有家长或学生对病毒传染仍有疑虑，可以提出请假的需求。如果是这种状况，学校还是会尽可能提供在家学习的方法。此外，这类自主休假对出席日数不会有任何影响。换句话说——如果学生对新冠病毒感到不安，学校会以尊重学生的心情为优先。

拿到学校发的这封信那天，真宙想了很多。如果拿「对新冠病毒的不安」当借口，大人一定会允许真宙休长假吧。想发挥演技倾诉自己的不安就要趁现在——尽管内心确实认真考虑过要不要这么做，结果真宙还是像现在这样去上学了，也从来没用过这方法请假。

内心确实有不安，只是和其他孩子比起来，真宙的不安感并未特别强烈。应该还有更多孩子更严肃也更迫切地面对这问题，感到更多不安吧。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自己绝对不能靠这个来请假。

真宙住在山形的爷爷奶奶，就是属于迫切受到疫情威胁的人们之一。爷爷几年前得过肺部方面的疾病，虽然当时动了手术也已痊愈，但万一现在染疫可就糟糕了——真宙听母亲他们这么说过。所以，为了避免把病毒带到爷爷奶奶家，今年中元假期，回老家探亲的行程也取消了。

在视讯电话那头说真的很想见真宙，但是无法见面的奶奶，看上去好落寞。听说爷爷和奶奶就连购物也只能请住附近的姑姑代劳，两人连散步都去不成。

一想起他们，真宙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刻意表现出过度的不安。总觉得要是那么做，就真的会失去见爷爷奶奶的资格，不能再去山形了。

他躺在床上凝视天花板。

虽然希望能有各自的房间，但目前真宙和立夏还是共用一间小孩房，只是以简单的方式隔出两人的空间。朝立夏的位置望去，书桌周围贴满和中学朋友们的合照及往来信件等东西。真宙只瞄了一眼，立刻别开视线。感觉得出立夏的学生生活过得十分充实，以前不觉得怎样，现在看了却很痛苦。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声音，应该是刚放学的小学生吧。他们笑着打闹，那声音在真宙脑中回荡。不久前，自己也还和同学那么玩在一起的啊。班上的大家，上了新的中学后不知过得顺利吗？

眼眶深处涌出一阵热流，发现眼泪似乎渗了出来，真宙慌忙闭上眼睛。明明不用对任何人交待，却找着借口说自己只是打哈欠。

「安藤同学。」

隔天回家路上，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因为再怎样也不好意思连续请假两天，所以勉强去了学校。即使如此，真宙的心情还是很沉重。上课时间还好，换教室或下课时间他总是独自一人。最伤脑筋的是体育课，每当分组的时候，就得靠老师和同学们协调真宙到底该分进哪一组了。

一整天都在倒数回家时间，迫不及待地熬到了放学。走出校门，踏上斜坡正想回家时，听见那个叫住自己的声音。

是个女孩子，声音很轻。真宙回过头，他对眼前的女生有印象，应该是同班同学。仓促之间真宙发出「啊——」的声音，但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一方面才刚开学不久，另一方面，真宙也完全没努力去把班上女生的姓名和长相对起来。

「啊、那个，我是中井天音。」

女生戴着细框眼镜和浅粉红色的不织布口罩——想起来了，上次被立夏的社团学姊缠住时，她正好从旁边经过。当时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看着这边情况的，是这个女生没错。她似乎有点紧张，也发出了「啊、呃」的声音。

仓促之间，真宙浮现的念头是「她跟我差不多高」。

不分男女，真宙的身高在同龄孩子之间偏矮。所以，只要看到和自己差不多高，或是比自己矮的孩子，总会不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中井天音的身高，就正好和真宙相仿。

「安藤同学，你昨天请假呢。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吗？」

「……我可没有确诊喔。」

真宙只是不假思索这么一说，天音却惊呼一声「咦！」急忙摇了摇头。

「不是啦，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想说，你的身体真的不要紧了吗？」

看着她一脸为难地解释，真宙又想起来了。没记错的话，她上次被选为班长。在他觉得不关自己的事，像个局外人般旁观的班会上，有人推荐「老师！我觉得可以让中井同学当班长。小学时她在我们学校也是儿童会长」。最后，因为没有其他人被提名，就决定由她当班长了。天音本人似乎感到有点困扰，低调地说「应该有比我更适合的人」，结果还是推辞不过，只好接下班长的任务。看着那一幕，真宙心想，她不是那种积极毛遂自荐的类型，只是被周遭的人硬推出来而已。

「那，有什么事吗？」

难道，她只是出于班长的责任感和正义感，才来关心请假的自己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有点烦人了——一边这么想，真宙一边反问。天音抬起头说「那、那个啊——」接着，说出令真宙吃惊的话。

「那个啊，安藤同学，你对理科社有兴趣吗？」

「理科社？」

「对，理科社。」

再听了一次，大脑才理解耳朵听到的「理科社」是什么意思。这时，天音也才终于不再显得畏畏缩缩。

「安藤同学，如果你还没决定要加入哪个社团的话，要不要来观摩看看？学长姊要我来邀请你。」

「中井，你是理科社的喔？」

「对。」

怎么会想要加入这种社团——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对于提不起劲加入任何社团的真宙而言，真的很羡慕确定自己想加入哪个社团的人。在这之前，真宙根本没考虑过理科社。

「啊、是这样的，从社团名称也可以知道，理科社的社团活动以做理科实验为主。不过，听说有时也会做肥皂，或是把砂糖融煮成焦糖、椪糖等等零食。这种时候，理科教室就会传出很香的味道，把其他社团的人吸引过来，很有趣喔。此外，还有学写程式、制作机器人和车子的活动，夏天会举办观星宿营。」

「喔——」

「只不过，学长姊说今年大概没办法举行宿营了。」

天音望向真宙，表情像在问「你觉得如何？」

「安藤同学，你对这些没兴趣吗？」

「理科社也会观察生物或植物吗？像是去山里观察，或是栽培植物之类的。」

「咦，我想应该有喔。就算以前没做过，只要提出想做，一定会让你试试看的。」

天音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她大概没想到真宙会给出正面反应吧，连声音都雀跃了起来。

「安藤同学，如果是生物或植物，你就有兴趣了吗？」

「……算是吧。」

事实上，真宙从小就非常喜欢观察植物。尤其是山蔬和蕈类。他常去爬山形县祖父母家的后山，在那里观察这些植物。真宙的祖父母也会摘下实际生长在那里的蕨类或蜂斗菜，用民间故事里出现的方式烹调来吃。这让真宙觉得很感动，心想，就算不用去超市或蔬果行买菜，大自然里的东西也能成为食物呢。

蕈类之中有很多跟可食用菌菇外型相似的有毒菌菇，外行人难以分辨。因此，大人都会叮咛真宙绝对不可摘采。为了不让祖父母吃到有毒菌菇，年幼的真宙宣布他要成为蕈类博士，开始熟读图鉴百科。也因此，真宙小学时代的兴趣几乎可说除了足球就是蕈类了。所以，不能去山形县的祖父母家真的令他很难受。

「这样啊！」

天音看起来满开心的。

因为两人一直站在校门边讲话，感觉得到其他放学回家的学生不时瞥来的视线。于是，真宙迈步往前走。天音又跟了上来，她回家的方向似乎和真宙一样。

「——理科社的学长姊叫你来邀我入社的吗？」

「嗯。」

看到天音点头，真宙惊讶地发现自己很高兴。或许因为才刚听到电脑社的学长背后说自己闲话，所以倍感珍惜吧。

「因为我是一年级唯一的男生？」

「嗯，这点应该也有。不过，跟男生女生无关，我们社团的新生本来就很少。」

「是喔，现在一年级社员只有中井你一个人而已吗？」

「嗯。」

虽然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在聊天的过程中，真宙一直偷偷在意着自己直接用「中井」称呼天音的事。小学以前，基本上都用下面的名字称呼班上的女生。可是上了中学后，他听到学长大多直呼女同学的姓氏。所以真宙也试着学他们这么做，只是还不太习惯。

「理科社每个星期一和星期四在理科教室有活动，如果你感兴趣，接下来的星期四可以——」

天音这话还没说完，她目光一转，像被什么吸引了视线。疑惑的真宙，也追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附近一所高中。

和云雀森中学的黄土操场不同，这所学校的操场，有着体育竞技场般铺上柔软材质的田径跑道。隔着栅栏围墙，能看见操场上有好几个学生。吸引天音视线的似乎就是他们。

那几个高中生在看似金属推车的装置上放了一台方形的机械，旁边还有一部打开的笔记型电脑。所有人都戴了口罩，其中一人拿着智慧型手机仰望校舍顶楼，好像在和谁通话。

「那些人……」

天音渐渐靠近栅栏围墙，看她额头几乎都要贴上去，把真宙吓了一跳。喂，你这样会被当成可疑份子吧。但是，天音像是一点也不在意。

无可奈何之下，真宙只好陪着她靠近围墙。走近一看，发现那些高中生注视的机器上，好像有着监看萤幕。和医疗剧里显示心电图曲线的那种机器很像。

天音显得兴致勃勃，于是两人并肩盯着那群高中生看了好一会儿。其中有男学生，也有女学生，大家都穿着T恤、牛仔裤或裙子等便服。

这时——

「啊！」

真宙情不自禁发出惊呼。天音转过头来问「怎么了吗？」犹豫了一下，真宙回答：

「没有啦，好像看到我踢足球时的……朋友。」

「咦、真的吗？」

「嗯。」

其中一个推着那台放机器的推车，不断改变位置的人，在离众人较远时，曾把口罩拿开来透气。那时，真宙清楚看见对方口罩底下的脸。

是柳数生。

提到「朋友」两字时语气有点不确定，是因为柳数生比真宙大四岁。数生从以前足球就踢得很好，对真宙这辈的孩子而言，是大家崇拜的对象，也是遥不可及的目标。真宙和其他队员都昵称他「柳哥」。

当时真宙加入的足球队只收小学生，柳哥国小毕业后就转到另一个中学生组成的强队踢球。后来，听说学校的田径队看上他跑得快，又把他挖角过去了。

原来柳哥是这间高中的学生啊。和真宙差了四岁的话，算算现在应该是高二。

可是，真宙觉得有点奇怪。当然，比起当年自己认识的他，柳哥现在又长高了不少。问题是，他的头发也留得很长，还吹得很蓬松。这种发型不论在跑步或踢球时都很碍事吧。

虽然很像，但这个人或许不是柳哥——

才刚这么想，推着那台推车的高中生们正好在真宙和天音身旁停下。「我看就在这里了吧」、「可是，这样的话，从高度落差的研究角度来看，好像又离太远了？」「不、可是以观测环境来说——」就这样，他们说着真宙听不懂的内容。这时，其中一人说「不然，柳你啊——」。接着，那个很像柳哥的人回答「好喔——」。肯定没错了，他是柳哥。

大概因为自己一直盯着对方看吧，疑似柳哥的那个男生忽然转头望向这边，和真宙四目相接。

看得出对方也很惊讶，真宙微微点头打招呼。只是，两人隶属同个球队毕竟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当时和自己一样年纪小的孩子也有很多，不确定柳哥是否还记得自己。没想到，柳哥穿过众人，来到围墙旁边。

「咦？我们是不是一起踢过足球？还是我记错了？」

靠近一看，更能确定他比当年长高了不少。

真宙暗自感谢身旁的天音和自己身高相仿。这么一来，柳哥就不会发现自己的身高特别矮，或许会认为和自己同龄的孩子差不多都这么高。

「是的，我是安藤真宙。你是柳哥对吧？」

「嗯，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你是真宙。最近好吗？哇，看这身制服，你已经上中学了？天啊，时间过得真快，是说这身制服也太怀念了吧。」

太怀念应该是「太令人怀念」的简称吧。这么说来，柳哥是云雀森中学毕业的学长吗？感觉彷佛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柳哥，你读这间高中吗？」

「对，我家就在附近，所以不管怎样都想读这里，就认真念书考进来了。」

仔细一看，校舍上方写着校名「东京都立御崎台高校」。

「那个，不好意思！」

一直默默站在身旁的天音，忽然开口插了进来。

「请问，各位在做什么呢？」

看到这个女孩突然大声发问，柳哥也错愕地「咦」了一声。接着，她又迫不及待追问：

「该不会是在观测宇宙线吧？」

这次，轮到真宙错愕了。宇宙船※——听到这个词汇，脑中出现的是幽浮或动漫里常见那种，有着细长机体的飞行船。

注5：「宇宙船」与「宇宙线」在日文中发音相同。

中井在说什么啊？一边这么想，真宙一边困惑地抬头望向天空。可是，没看到任何类似宇宙船的东西。没想到，更惊人的还在后头。栅栏围墙那头的柳哥竟然开心地提高了嗓门说「喔！」

「没错没错，我们是宇宙线俱乐部，你知道啊？」

「我知道。那么，那个是探测器吗？」

「嗯，对，跟仙台那边的大学借来的。」

「好厉害！我是第一次看到，还满大台的耶。」

「虽然我们是用借的，但也有学校会用自己做的机器观测喔。制作方法大学有公布。」

两人聊得起劲，真宙只能一头雾水看着他们。虽然觉得现在开口好像在泼冷水，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请问——」

「什么是宇宙船俱乐部呢？」

「啊、你是不是想成宇宙船的『船』了？如果是的话，我以前也跟你一样。」

柳哥用轻松的语气这么说。真宙喃喃地「喔」了一声，柳哥转头望向背后持续进行其他操作的伙伴。

「不是『宇宙船』，是『宇宙线』。纵横穿越宇宙太空的粒子，就称为宇宙线。宇宙线以近乎光速的速度，大量降落在地球上，你有听说过吗？」

「咦？我没听过。」

因为柳哥是以前就认识的人，真宙说话时夹杂着敬语和平辈语。柳哥似乎也不介意，随性地回答「我想也是」。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实际存在喔。只要使用专用探测器就能探测出来，还能用机器取得各种数据资料。仙台的某间大学特别积极投入分析这些数据，那里的教授创办了宇宙线俱乐部，让有兴趣的人加入，一起活动。因为可以收集到许多资料，所以也跟很多学校打了招呼，只要向对方提出申请就能外借机器。像这样一起调查关于宇宙线的事，根据观测到的资料进行研究并讨论结果，就是宇宙线俱乐部的活动内容。」

柳哥抬头仰望天空，彷佛盯着宇宙线看。

「观测宇宙线这件事，因为一次能够取得很多数据，要针对里面的哪部份做哪种研究，都可以自行设计程式，使用分析码下去分析。所以，每间学校各自进行的是不一样的调查和研究喔。」

「我曾读过朱野女子学园的研究报告，她们研究的是能否使用宇宙线取得的数据来预测云的形状或天气。」

「啊、从宇宙线与太阳的关系开始调查的那份研究？」

「是的——虽然无法全部理解，但我读了那个。」

隔着口罩也知道天音脸都红了，她又小声补充：

「……朱野女子，我没考上。本来很想去念的。」

真宙也听过那间学校的名字。那是一间国高中直升制的女校，非常受欢迎，听说很不容易考上。原来天音曾报考那间学校——只是落榜了，现在才会来念云雀森啊。

听了天音的坦承，柳哥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简单地说「这样啊」。

「朱野女子也很积极投入宇宙线等物理学方面的活动呢。」

「对。」

「柳哥，你们观测了那种宇宙线后，也做了什么研究吗？」

这次换真宙问了。虽然不是很懂刚听到的「宇宙线」这个词汇是什么意思，对研究也不是真的那么有兴趣。只是，听到天音说了自己的「秘密」，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很想转换话题。

没想到，只是若无其事这么一问，柳哥的表情却整个变了。

「咦？嗯……」

像漫画人物一样抱胸沉思了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说「这个嘛……」

「听到我等一下的说明，社团的顾问和学长们可能会因为内容严谨来说并不是这样而生气吧。不过……总之，我们正在调查的是宇宙线夹在建筑物中间时产生的影响。从高楼大厦和低矮建筑之间探测到的数字不同，木造房屋或钢筋水泥也有不同结果，就类似这样的。刚才也是，我们分成了两组，一组在楼顶一组在操场，分头收集数据。」

「是喔……」

难怪有人拿着手机在跟楼顶上的人通话。

「说得更简单易懂一点——嗯，该怎么说才好呢……」

「不好意思，我明明听不懂还随便乱问。」

「不，是无法说得让你听懂的我还太嫩，抱歉。」

真宙很惊讶。尽管柳哥嘴上说自己「还太嫩」，表现的态度已经像个成熟大人。

天音又问。

「各位是以高中社团的方式在活动的吗？是理科社吗？」

「我们是物理社喔。」

柳哥回答。真宙惊讶地睁大眼睛。柳哥语气没有一丝炫耀，只是淡然继续：

「御崎台有三个理组的社团，生物社、化学社跟物理社。我们物理社的社团活动以物理为主，另外也会进行与宇宙太空有关的研究。」

「柳哥。」

「嗯？」

「田径队呢？」

真宙忍不住开口问。柳哥看向他，像是没想到会被这么问。真宙觉得身体瞬间发凉。

「喔——」

柳哥先是喃喃嘟哝，接着又用平淡的语调说：

「你是不是听足球队教练说过？说我不踢足球后，上中学加入了田径队。」

「我们听说因为你跑得快，被田径队挖角……」

「嗯，讲得好听点是这样。事实上，上中学后我加入的足球队真的很强，以我的程度几乎没希望成为正式队员。所以说得正确一点，我是因为这样才转去练田径的。」

真宙发现自己受到打击。看着眼前柳哥的脸，视野却有一部分像在闪烁。

虽然只认识小学时代的他，但柳哥那时足球真的踢得非常好。看着他练习和比赛，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像他那样的选手，内心充满了崇拜。真宙当时会放弃足球是因为身边有太多「踢得好又很享受练习」的孩子，柳哥可以说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个。

可是，就连这样的柳哥，上了中学后也无法继续独占鳌头。似乎没察觉真宙内心的震撼，柳哥继续说：

「加入田径队之后也一样，我们高中的体育社团里，尽是些全国体育大赛的常客，也有靠运动推甄进来的家伙，大家程度都很高。不少人因为到这里之后无望参加比赛，只好放弃一路练到中学的运动项目。不过，当然也有很多人继续练下去，这点就因人而异了。」

「那柳哥呢？」

「咦？」

「你怎么会跑去参加物理社？」

柳哥可能在田径队遇到了某种挫折吧。他是真宙所知的世界里最厉害的运动明星。以真宙自己这点实力，放弃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柳哥竟然也会离开体育的世界，实在难以想像。

真宙心想，为什么我会这么大受打击呢？我对柳哥到底有什么期待？柳哥上了高中后隶属文化社团的事，为什么让我这么难过。柳哥他是放弃了吗——

没想到，柳哥却指着自己的脸说「啊？我吗？」一副傻眼的样子继续：

「因为我觉得物理很有趣啊。」

真宙说不出话来。因为柳哥的语气实在太理所当然了。

「从小到中学都在运动，过去对物理一点兴趣也没有。正因如此，觉得来尝试看看也不错。我们社团从以前到现在，都有持续在制作人造卫星喔。」

「咦！人造卫星是可以凭个人力量制作的东西吗？」

天音激动地伸手抓住栅栏围墙，金属网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柳哥笑了。

「会这么想对吧？可是，你也制作得出来喔。不妨上网查查看，人造卫星零件组在外国是很普通的市售商品。美国等国家的学生制作的人造卫星，还满多都顺利送上轨道喔。除了我们之外，应该也有其他日本宇宙线俱乐部成员所在的学校社团在做这件事。」

「好羡慕喔。」

听天音这么一说，柳哥露出更欣慰的微笑。

「没兴趣的那一届就会中止制作，我们也是从学长姊手中接下任务，目标是以十年左右的时间完成这个计画。」

「我听说，物理是个不是零分就是一百分的世界？」

天音这么问。真宙原先只以为她是个耳根软，不起眼的女孩子，现在对她完全改观。对于感兴趣的事物，天音似乎表现得很积极。

「我还是中学生，没学过物理，但也知道物理这门学问，擅长的人什么都能答对。可是反过来，没有物理天份的人就连一题也听不懂，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我觉得各位好厉害喔。」

「咦，没那回事啦！像我就根本没选修物理课啊。」

咦……真宙和天音同时发出这样的惊呼。柳哥有些难为情地搔搔脸颊，接着说「学习和社团活动，感觉又有点不一样」。

「在我们学校，二年级才开始有物理课，一年级选社团的时候，应该还没有人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物理天份嘛。会加入社团，只是觉得研究和观测很好玩而已。」

「好玩……」

真宙喃喃低语。无论是刚才听到的宇宙线，或是和社团学长姊接力完成十年计画，打造能不能在自己这届完成也不知道的人造卫星，这些真宙都还无法体会到底「好玩」在哪里。听见真宙不知所措的嘟哝，柳哥点头「嗯」了一声。

「你觉得物理研究和观测最好玩的地方在哪里呢？」

天音这么问。她曾经想报考理科社团活跃的私立中学，问这问题的语气也很认真。柳哥这次沉吟了半晌才回答：

「或许是『没有答案』这点吧。」

「没有……答案？」

「嗯。正确来说不是没有答案，应该说，实验和观察都不是为了确认某个已经知道的答案。重要的是当下，我们正在观测的东西就是答案本身。心情比较像是『找寻还不知道的答案』，这或许也是好玩的地方。虽然收集数据资料的过程还满无聊就是了。」

柳哥这么说，看了看手表。一边朝他的伙伴转头，一边对我们说「我差不多该走了」。

「对了，这位女同学，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下次要不要来参加看看宇宙线俱乐部的线上会议？」

「咦！可以吗？」

「嗯。只是透过萤幕观摩的话，应该没问题。现在因为疫情的关系，到处都有线上会议，但我们其实从疫情前就很常和其他学校线上交换资讯了。要是你听了一下，觉得不太有趣，随时都可以离线退出。我再透过真宙联络你吧。」

「非常感谢！」

「那就先这样啰。」

透过真宙联络她——柳哥的意思大概是从以前足球队时代的名册找联络真宙的方式吧。没记错的话，自己在上面留的是妈妈电脑上的电邮帐号。要是妈妈问东问西也很麻烦……尽管这么想，真宙只是跟着天音一起目送柳哥跑上跑道离开。

大概是因为，柳哥的回答令他太错愕了。

并非放弃运动社团，纯粹只因为开心有趣才选择加入文化社团。

因为没有答案，所以很好玩——这句话深深烙印在真宙心中。

◆◇◆

只有现在这一刻，感谢疫情的存在。

每天午休时间，圆华都这么想。

疫情没有带来半点好事。为了「防疫」，家里也好学校也好，旅馆的工作也好社团活动也好，所有事情都变麻烦了。可是，唯有午休吃便当的时间，圆华对「防疫对策」心生感激。

在这之前，大家都会把课桌合并在一起，面对面吃便当。可是现在，学校禁止学生这么做。圆华和其他同学一样，坐在位子上面朝前方，不跟任何人说话，默默吃着便当。学校也禁止大家跑去社办或操场草地上吃。午餐时间变得枯燥乏味，但对现在的圆华来说，打从心底感到庆幸。

因为，这样她就不用想办法掩饰没人愿意跟自己一起吃饭的事了。

原本圆华都和管乐队的朋友一起吃午餐。有时和小春等几个同班的管乐队员在教室一起并桌吃，有时也会去兼做社办的音乐教室，和学长姊学弟妹一起边吃午餐边开会。但是，必须拿下口罩，露出嘴巴的「用餐」，变成现在最需要警戒的事。大家一定会介意。

盯着前方，没有人开口说话的教室中，打开的便当盒旁，是用大手帕包起来的口罩。圆华紧握筷子，朝坐在前面的小春背影投以一瞥。小春也正默默动着筷子吃饭。

午休这段时间，吃完便当的学生会陆续戴回口罩，走出教室。小春也是很快吃完的其中一人，总是马上就跑出去了。沉默用餐的教室里充满令人窒息的气氛，可是圆华没有出去。因为她没有地方去。

——请老师允许我暂时停止社团活动。

昨天，圆华去找管乐队的指导老师浦川阳子老师，提出这个要求。在教职员室内，确认四周没有其他管乐队员后，圆华才开口。浦川老师露出惊讶的表情。

浦川老师从圆华一年级时开始担任泉水高校管乐队的指导老师，是位四十几快五十岁的资深女老师。大家都在背后称她「小阳阳」。浦川老师对社团很有热情，指导也很严格。受不了她如此严格，队员常开玩笑嚷着「小阳阳太投入了」、「小阳阳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高中里也有几个可以当面用绰号称呼的年轻随和老师，相较之下浦川老师一看就是很有「老师样」的老师，大家只敢背后这么称呼她。

虽然指导社团时很严格，圆华倒挺喜欢浦川老师的。去年参加的佐世保大赛，后来还是没能晋级全国区，浦川老师却称赞大家「做得很好」，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正因她平常话不多，表情也少，这种时候分外令人感动。

「为什么呢？」

浦川老师问，视线直视圆华。这段时间，队上正好在讨论平常无法演奏与练习，还能做哪些社团活动。

像是要逃离浦川老师的视线般，圆华回答：

「那个……因为我家经营旅馆，也会有外县市来的客人，想说在疫情平息之前，我先自律一点比较好。和家人商量后，妈妈也说暂时不参加社团活动没关系。」

这是谎言。浦川老师的视线更加穷追不舍。

为了不让表情显得太不自然，圆华笑了笑，脸颊肌肉却有点抽搐。不确定现在到底该不该笑，她又继续说：「我自己也觉得，这样不用顾虑太多，比较轻松。」

一边说着，一边感觉喉咙底下热了起来。这才明白，原来现在说的是真心话。现在，自己在社团里待得很痛苦。

小春和其他孩子都没有排挤圆华。充其量只是说「现在这段时间而已」、「等到疫情平息下来就好」，早上在教室里见面仍会开朗地对圆华道早安，放学时也会说「明天见！」。大家没有吵架，也没有闹翻。圆华没有做什么坏事，这一切也不是圆华的错。

只是，「因为疫情所以没办法」。

没有被明显的排挤，也不是遭到霸凌。为了日后哪天恢复「原本的世界」时，自己仍能保有原本的生活，圆华也无法对小春生气，只能继续寒暄。

——可是，这些事令自己痛苦，不想继续这样，会很过份吗？能够维持「没有被排挤，也没有闹翻」的表象，圆华也很感激。可是，当看到小春跟自己打过招呼后，立刻跑到其他人身边时，还是很痛苦。

圆华绝对不会把这份心情说出口。因为要是说了，事情就会变成「跟同学闹翻」，会变成「小春霸凌自己」、「歧视自己」。

既然如此，倒不如「自律」还轻松多了。

「佐佐野同学自己也觉得无所谓吗？」

「是。」

圆华点点头，又说「毕竟是没办法的事」，装出嘻皮笑脸的表情。可是，老师没有笑。

察觉老师想说什么，圆华赶紧低头说「那我先告退」。

「只要等到疫情平息下来就好，这段时间麻烦老师了。」

自己原本是那么讨厌「等到平息下来就好」这句敷衍笼统的话，现在居然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真是难以置信。人类在说谎的时候、慌张的时候，真的会脱口而出那些根本不是真心话的台词呢。圆华这么想，彷佛置身事外。

隔天放学后，武藤柊跑来跟圆华讲话。

在家附近的防波堤偶遇至今，两人连一次都没好好交谈过。

碰巧在校舍入口擦身而过，武藤好像正要往操场的方向去，两人四目相接，他就说了声「嗨」。原本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单方面认识他」，现在却感觉彼此距离拉近，称得上「有交情」了。仓促之间，圆华也回了声「辛苦了」。

「棒球队重启练习了啊？」

看到武藤肩上挂着棒球社的大运动背包，圆华不禁这么问。上次和他说过话后不久，就听说高中棒球的夏季全国大赛宣布中止，所以一直有点担心武藤。不过，那之后好像又决定在长崎县举办代替的大赛。总之，能恢复练习真是太好了，圆华也稍微放下心来。

听圆华这么问，武藤点点头。

「嗯。我打算继续参加社团活动，直到县大赛举行。」

「幸好大赛要举办了呢。只是，我们其他人今年大概无法到场加油了。」

「佐佐野同学你呢？」

「咦？」

「社团活动怎么样了？」

「喔、我暂时休息。」

附近没有其他人。一边回答，圆华一边想「啊——」。老实说，上次被他看到自己在哭之后，圆华对武藤就一直有点闪躲。会这样来问，就表示他果然还很在意那天看到的事吧。

希望他不要多嘴说什么，也不要过问太多。怀着这种心情，圆华丢下一句「再见」就想离开。没想到，武藤喊住了她。

「佐佐野同学，你要不要去天文台？」

咦？圆华发出滑稽的声音，情不自禁回头。武藤脸上没有担心或同情的神色，只是再普通不过似地继续开口。

「因为这个星期五晚上，天文台好像终于要举行观测会了。」

「你说的天文台，是山上的那个？五岛天文台？」

「嗯。」

圆华他们住的岛上有座山，这座山的标高低，呈现漂亮的饭碗形状，是岛上最象征性的风景。虽然算是火山，但完全和火山给人的险峻形象搭不上边，山势曲线和缓，绿色草地覆盖表面。山上有瞭望台和餐厅，附近还有五岛天文台。

圆华有些错愕，武藤又继续问：

「你去过那个天文台吗？」

「没有。」

「一次都没去过？」

「嗯。前面的瞭望台或停车场那边的话有去过，天文台就从来没进去过了。」

五岛的星空在全国也是出了名的美，向来有不少为观测或拍摄星星而来岛上的人。其中，不以研究为目的的一般人也有机会在五岛天文台参加观测会，欣赏美丽的星空。

搞不懂武藤和天文台有什么关系，圆华犹豫着该从哪里开始问起。这时，背后传来「喂！武藤！」的声音，有人在叫他了。一个和武藤一样肩背棒球社大包包的男生举起手，武藤也「喔」了一声挥手回应。接着，他又对圆华说：

「星期五晚上，八点开始。虽然是晚上，要是你能来就来。」

「啊、是晚上喔？」

「那当然啊，不然怎么看星星。」

武藤笑出来。隔着口罩也看得出他笑了。圆华心想，啊、这好像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他笑。武藤又问：「你知道怎么去吗？」

「嗯——应该说，我们家也常有客人去天文台。跟团来玩的人事先预约，然后在附近观光中心前集合，搭天文台的接驳巴士上去。」

「喔，这样啊。也对，疫情前本来就有这种观光行程。」

「嗯。」

旅馆供应晚餐的时间结束后，圆华经常目送许多客人去天文台观星。也有自己带望远镜和摄影机、租车开上山的人，不过，直接参加天文台企划行程的人还是比较多。住附近饭店的旅客，会在集合地点等小型巴士过来载。直到去年都还有很多以上天文台观星为目的的亲子观光客。

另外那位棒球队的男生，从刚才就一直在等武藤。所以，圆华不假思索地点了头。接着才想到，时间是晚上，自己又没去过天文台，最重要的是，连武藤为什么找自己一起去都不知道。正在心头小鹿乱撞时，武藤轻松地说了句「那就这样」。

「佐佐野同学也可以约朋友一起来，应该没问题。天文台才刚重新开放，人一定不多。直接在那边集合可以吗？我想想看喔，提早十分钟，七点五十分碰面如何？」

「啊、嗯。」

「那到时候见。」

武藤走掉了。

等到他和棒球队朋友的背影完全从视野里消失，圆华才这回过神来思考……刚才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要约我？瞬间冒出厚脸皮的念头，但对棒球队的王牌选手产生这种念头真的太厚脸皮了，不、不可能不可能！圆华用力甩了甩头。他不是说可以带朋友去吗？这就表示人家没有那个意思！她这么说服自己。

然而，朋友——想到这个，心情瞬间冷静下来。

朋友——能约出来的朋友。

重重叹口气。星期五晚上该怎么去天文台呢？圆华慢条斯理地思考起这个问题。真要说的话，妈妈会允许女儿晚上出门吗？

出乎意料的，星期五晚上，母亲竟然开车送圆华去了天文台。

从圆华家到天文台，车程大约十分钟。山看起来虽然很近，实际上却是走路到不了的距离。即使家中经营的只是间小小旅馆，对身为老板娘的母亲来说，开车接送不是什么难事。

「妈，我问你喔，紧急事态宣言那阵子，天文馆也休馆了吗？」

趁着跟母亲一起为客房花瓶插花时，圆华试着问出口。虽说圆华家经营旅馆，父母至今却很少叫她帮忙家里的工作。从小父母就说「你未必要继承这间旅馆」，即使如此，从以前开始，圆华还是会帮母亲插客房和大厅要用的花。上高中以前，也一直和母亲一起去跟花道老师学艺。

铺了报纸的桌上，放着好几枝水蓝色和紫色的绣球花。

看着绣球花，圆华心想，六月就快到了呢。这样的话，百合的季节也不远了。说到五岛的花，首先一定得提已经成为特产的山茶花。不过，夏天的五岛当然是百合的季节。红色的虎皮百合会先盛开，到中元节那阵子就轮到白百合上场了。这是圆华从小到大再熟悉也不过的四季风景。

坐在对面，手握花剪的母亲看着圆华问：「天文台？」

「对耶，之前好像都休馆。怎么突然问这个？」

「朋友问我星期五晚上要不要去参加观测会。」

不知道母亲会不会答应，圆华小心翼翼询问。

「如果客人里有人要跟团搭巴士去的话，我在想能不能搭他们的顺风车。」

「是喔！天文台重新开放了呀。」

母亲的声音意外兴奋。不过，圆华已做好接下来继续被追问的准备。朋友是谁？几个人去？平常跟你很要好的小春也会去吗——

没想到，又是出乎意料的，这些母亲都没问。

「妈开车送你去吧。」听到母亲这么说，圆华吓了一跳。

「咦？不用啦，晚上耶，你要忙旅馆的事吧？」

「这星期五晚上只有一组客人预约入住，没问题的。只是开车去一下，应该马上就能回来，而且也不知道当天会不会有巴士来接啊。」

「你能载我就太好了。」

「你们去观星，顶多一小时吧？我看旅馆的客人每次也差不多八点去，十点前就回来了。看完后打电话回来，我再去接你。」

「谢谢妈。」

没想到这么容易获得外出许可。一边道谢，一边惊觉，是啊……即使是周末前的星期五，家中旅馆也只有一组客人入住了。这就是现在的状况。

到了星期五晚上，母亲开着轻型小客车送圆华上山。

车头灯照亮街灯不多的夜路。往车窗外一看，港口和饭店构成的夜景一览无遗。

车沿着平坦和缓，弯度也不大的公路一路往上。车内的母亲看似心情很好。

「圆华，这是你第一次去天文台吧？」

「嗯。妈妈呢？」

「妈妈以前去过一次，刚嫁过来岛上那时候。」

「是喔……」

圆华的母亲不是五岛土生土长的居民。她的老家在长崎市，和父亲是在长崎市内读大学时认识交往的。毕业后，跟着继承了老家旅馆的父亲一起搬来岛上。母亲经常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五岛生活」。

「天文台你是跟爸一起去的吗？」

「不是喔。当时妈妈的朋友从长崎来玩，说想去那里看看，我就带她去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样啊。」

「那时候是冬天呢，可以清楚看见美丽的猎户座喔。」

「是喔。」

聊着这些，母亲依然没问圆华要跟谁去。既然没问，就表示她无条件以为是跟小春她们去吧。愈来愈难把要跟武藤去的事情说出口了。和男生出门——圆华过去从来没有这种经验，母亲一定也完全想像不到。

「看完后打个电话，我再来接你。」

「嗯。」

抵达山上宽敞的停车场。原本还担心会不会很暗很冷清，没想到停车场内不时看见亮起的车灯，已经停了比想像中还多的车，大概同样是来山上观星的人吧。

停车场旁的楼梯往上走到底就是天文台。母亲指着银色的巨蛋型天文观测建筑说：

「那就是天文台喔。」

「这我知道啦。」

圆华下了车，目送母亲回去后，才再次转向天文台。几乎没有其他灯光的山上，唯一灯火通明的发光建筑看上去十分梦幻。往楼梯上方的尽头望去，看得见从天文台门窗散发的黄色灯光。

看一眼手表，七点四十三分。好像来得太早了点——正这么想时，耳边传来「啊、佐佐野同学来了」的声音。

是武藤。圆华回过头，看见武藤后面还有另一个穿制服的男生。虽然不同班，以前也没讲过话，记得他的名字应该是——

「小山同学。」

小山友悟。和武藤一样，是从神奈川来岛上留学的学生。和住在岛上民家的武藤不同，小山住的是圆华家后面的学生宿舍。这么说起来，上次在防波堤上遇到武藤时，他也提过小山的事。

听到圆华叫出自己的名字，小山藏在眼镜下的一双细长凤眼望向她。

「晚安。」

以同年龄的男孩而言，他的寒暄很有礼貌。

小山银色的镜框反射着停车场的灯光。他有着典型「秀才」般的外表，实际上成绩也非常好。虽说宿舍就在旅馆附近，两人从来没有同班过，又受到他酷酷的外表影响，至今一直给圆华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

「啊、晚安。」

圆华急忙打招呼，一旁的武藤问：

「佐佐野同学，你怎么来的？」

「啊、我妈开车载我来的。」

定睛一看，才发现武藤和小山好像是骑脚踏车来的。附近停着两台脚踏车。

「你跟小山同学……还有谁会来吗？」

不是只有武藤跟自己嘛。感觉好像有点失望——可是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内心偷偷地想，是啊，怎么可能独处嘛。

「就小山跟我喔。佐佐野同学呢？你有邀谁一起来吗？」

「没有，我一个人。」

「那我们走吧。动作得快点了，馆长那个人性子急，说不定不会等我们。」

武藤说着，锁好脚踏车就往前走。跟在小山和武藤两个体格完全不同的男生后面，圆华只能拼命追上。

他们都是留学生，交情应该不错吧。话虽如此，或许因为武藤和小山参加的社团和班级都不同，在学校很少看到他们凑在一起。圆华自己至今更是几乎和这两人毫无交流，不知这时到底该说什么才好，更不理解为何武藤约了自己来，陷入不可思议的心情。这时，彷佛听见她的心声似的，小山朝圆华转头。

「啊、再次正式向你自我介绍。我是小山，三年一班的。」

「啊、我是佐佐野圆华。」

看小山和圆华互相报上姓名，武藤笑着说：「什么啊。」

「事到如今没这必要了吧，不都是同间学校的同学吗？」

「就是事到如今才更有必要啊。你们两个同班或许没关系，我要是没有先好好打招呼，接下来很难跟她聊天啊。」

「真老实——」

「我就是老实，怎样。」

听着两人的对话，圆华感到意外。两人外表虽然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型，个性却似乎很合得来。或者说，他们彼此之间没有多余的顾忌。

武藤笑了。

「抱歉啦，佐佐野同学，这家伙有点怪怪的。」

「不，我也觉得明明同学这么久了，事到如今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那么说帮了我大忙。小山同学，谢谢你。」

听圆华说完，小山只是短短回了一声「不会」。爬上通往天文台的阶梯，圆华问他们：

「你们经常来天文台吗？」

「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刚到岛上没多久，参加了向留学生介绍岛上事物的研习。其中一堂课外教学，是我第一次造访这座天文台。」

「这样啊！咦，听起来很不错耶。像我们这种原本就住在岛上的人，反而很少会想来，真羡慕。」

有时看着旅馆的客人，圆华也会这么想。对她来说，岛上理所当然的风景，看在外人眼中都很新鲜吧。反观一出生就活在岛上的人，不会特地空出时间观星或到岛上的观光景点玩。一方面因为那实在是自己太熟悉的日常，另一方面，也有种难为情的感觉。和刚才小山的自我介绍一样。「事到如今好像没这必要了」，所以不会特地去做。

所以，看到来自岛外的留学生怀着新鲜感探访岛上各处，单纯地令圆华感到羡慕。

「不只我，身边的朋友可能根本没人来过天文台。」

「好像是耶。看在我们眼中，觉得真是太可惜了。」

小山这么说，一旁的武藤插话：

「我们从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跟馆长混熟了。后来，大概每季至少来一次天文台。今年因为疫情关系，各种观测会都没举办。今天天文台重新开放的事，是馆长传LINE通知我们的。」

「咦，竟然还交换了LINE，你们跟馆长交情很好耶，太厉害了吧？」

「会吗？馆长人很开朗，是个好人，交换LINE很正常啊。」

武藤说得若无其事，圆华却认为，这是因为武藤个性亲和，具备擅长适应新环境的能力吧。从以前到现在，圆华经常从来留学的人身上感受到这点。远离父母到一个完全不同环境的地方上高中，换成自己简直难以想像。

「武藤同学，你们原本就喜欢观星吗？」

圆华这么问，两个男生面面相觑。本以为马上就能得到答案，这下倒错愕了。「嗯……」小山回答。

「我们也喜欢没错，但最喜欢观星的还是舆。」

「舆同学？」

「对，舆凌士。」

武藤接着说。

「那家伙停课时被叫回老家，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继续这样下去，他大概很难再回来。」

闻言，圆华赫然想起，舆和武藤他们一样，都是跟圆华同届的留学生。去年圆华和舆同班，也跟他说过几次话。这么说起来，恢覆上课后，确实没在校园里见到他。

「舆同学是从哪里来留学的？」

「东京。」

「东京……」

忍不住复诵了一次。心里想到的是「他或许无法回来了」这件事。生活在岛上，即使也会看到长崎县或隔壁县市出现确诊者的新闻，确诊人数和东京还是不能比。

之前在防波堤那边遇到武藤时，他也提过类似的事。一旦回去，以现在的状况，要再回来岛上非常困难。

「他在三月那时回去的，原本以为只是暂时，所以东西都还放在宿舍里。可是，进入这个月后，舆拜托我们帮他把东西装箱寄回去了。」

武藤这么说。圆华问：

「这表示，舆同学要转学回东京的学校吗？」

「应该吧。他很想回来泉水高，可是父母要他转到家附近的学校上课。」

「这样啊。」

「嗯。」

听着武藤和圆华的对话，小山喃喃地说「留在五岛，说起来是比较安全。」

「至少，在关于疫情这方面是这样啦。不过，我想舆的父母或许也有各种考量吧。现在状况这样，想要一家人住在一起也无可厚非。」

之前武藤说过，武藤和小山——这两人在停课期间没有回老家，留在了这边。对来留学的人而言，「回去」或「不回去」，是比圆华想像中更迫切的抉择。

「喔，招牌不一样了！拍照传给舆看吧！」

「哇，真的耶！」

武藤和小山站在天文台的招牌前，举起手机拍照。圆华走在一步之遥的后方，听着两人说「等一下打电话给舆好了」、「也和馆长合照传给他吧」。

天文台的建筑愈离愈近，巨蛋型的浑圆大拱顶就在眼前了。

屋顶的一部分是由银色金属构成，搭配底下砖瓦建筑的浑厚感，整体散发出一股蒸汽庞克（Steampunk）风格，彷佛从电玩游戏或动画的世界观中蹦出来的建筑物。星空下的天文台，看上去就像一幅画。

星空——想到这里，圆华抬起头。瞬间，大受震撼地发出「啊」的惊呼。

来到山上后，这还是首次好好抬头仰望天空。星星好近。明明距离只差那么一点，比起住家附近看见的夜空，这里每颗星星的轮廓都更清晰。或许因为山上空气比较干净吧。

五岛的星空很美。甚至有人说，在某些季节，有些星星只有这里才看得到。对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圆华而言，那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景象——即使这么想，从山脚下看见的星空，和特地抽时间上山来「观星」所看到的夜空，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天空是「立体」的，这个道理圆华也懂。不过，站在这里可以更清楚地知道，星星不是散布在夜空中的平面图案，它们位于有深度的空间里，大小、光芒和距离也都各自不同。

好久以来都忘了像这样抬头看天空。

楼梯下的停车场好像停了愈来愈多车。时间接近八点了，或许是来参加观测会的人吧，只见好几个人下了车，朝天文台爬上来。

「佐佐野同学，快来。」

「啊、抱歉。」

武藤喊着停下脚步的圆华，她赶紧朝站在天文台入口等待的两人跑过去。

大概是个像高级研究机构的地方吧——原本对天文台抱持这种想像，实际进入其中，才发现完全想错了。

脱下鞋子进去之后，地上随意堆放大量给客人穿的薄底拖鞋。换上拖鞋，前往柜台支付观测会参加费时，用来登记参加者名称的，是到处都有卖的大学笔记本。柜台人员收了钱后，居然放进糖果空罐里保管。某个看似机械器材的东西上面，罩着一个不知道谁手工缝制的拼布防尘套。这些景象都让天文台看起来跟圆华家附近的民众活动中心没两样。入口铺的陈旧地毯也充满生活感，给人一种「地方单位」的感觉。

「啊、馆长！」

「喔，是武藤、小山，你们来了啊。」

看到那个在柜台收费，身穿一件褪色马球衫的男人跟武藤他们寒暄时，圆华内心大吃一惊。与其说他是天文台的馆长，气质更像在渔港常见的渔夫。就连体格也很魁梧，露出衣袖的手臂又粗又壮。

「谢谢你传LINE跟我们说，要是舆也能来就好了。」

「没事啦，等疫情平息之后再来就好啊。帮我问候他喔。」

「今天活动结束后，可以打电话给那家伙吗？馆长你也跟他讲讲话嘛。」

「包在我身上。」

看到三人用朋友语气说话的样子，圆华心想，啊、武藤说的没错，他们感情真的很好。

圆华后方有其他人在排队，看来也是来参加观测会的。虽然都是没见过的面孔，大家看到馆长也都一脸开心地喊着「喔！」「啊！」，挥手打招呼。听见不少人说「谢谢你联络我们」，似乎都是岛上的居民。

「首先，请大家到这边来。在使用望远镜观测前，我先简单说明春天的星座！」

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助理的女性对柜台前的参加者这么说。她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研究员或学者的样子。武藤他们似乎也认识她，礼数周到的小山寒暄道「好久不见」。

跟着指示进入走廊尽头的房间。才刚踏进一步，圆华就低声发出惊呼。

整面墙都是书。

像图书馆里的那种高大书架填满整面墙壁，高度直达天花板，架上放着各种书。大致瞄一眼，看得出全都是与星星或宇宙相关的书籍。屋内还有天体模型、绘制了星座的海报，以及小学课堂上发过的星座盘，只是这里的大多了。整体而言，这间房间就像一间小型博物馆。空间比圆华学校教室还小一点，却装下了满满的「宇宙」。

「各位，请自己找喜欢的地方坐。」

于是，圆华他们也找了一排凳子坐下。大概是为了保持社交距离，凳子排得很开。悄悄窥伺四周，全部的参加者约有二十人。有小学生年纪﹑结伴前来的孩子，也有情侣和抱婴儿来参加的年轻夫妻。

原本在柜台里的馆长，这时站在众人前方。他身旁挂出了投影用的萤幕，等一下大概会进行投影吧。

「那么，各位晚安。在下是五岛天文台的馆长才津勇作。可恨的新冠病毒，害我们天文台不得不休馆，不过从今天开始，我们打算慢慢重新举办观测会。馆方将努力做好防疫对策，也请大家一起小心，今后也和以前一样一起观星吧。」

他以爽朗的语气说完后，几个看似原本就相熟的参加者大声拍手。或许因为这番话说得逗趣，一个坐在前排的小学生模仿起馆长，对看起来像父亲的人说「可恨的新冠病毒」，父子俩笑成一团。

「今天天气很好，等等应该可以让各位用望远镜观测春季大三角。勉强赶在还能让各位欣赏春季星座时举办本次的观测会，我真的松了一口气——那么，要关灯啰，请投影。」

屋内灯光熄灭，投影萤幕上映出星空的照片。照片里，以粗线描出圆华也很熟悉的勺状北斗七星。

北斗七星的「勺柄」部份，拉出了一条更长的线，上方写着「春季大弧线」。弧线上各星星的名字也有标示，例如位于弧线正中央的星星叫「大角星」，最边边的叫「角宿一」。

「探索春季星座时，可以先从北斗七星找出春季大弧线，以此为基准，很容易看到想找的星座。把弧线上的大角星、角宿一和下方狮子座的五帝座一连起来，这就是春季大三角。找到春季大三角后，就能将周围的星星辨识出来了喔。请大家先记住这个。」

投影萤幕上的照片换成了春季大三角。原本给人「随和大叔」印象的馆长拿起雷射光笔，用绿色光点在萤幕上依序指出提到的星星。这时的他看上去就很有专家学者的气势了。受到外表印象的反差衬托，更让圆华佩服地心想「好厉害啊」。

「百闻不如一见，我们继续吧。接下来将实际看着星空来说明。各位难得来一趟，请至少一定要用望远镜观看一次再回去啊。」

灯再度打开，馆长率先走出房间。那宽阔可靠的背影，简直就像引领众人的冒险家，又像某种组织或团队的队长。

一出房间，漆成白色的短短铁制螺旋阶梯映入眼帘。这个空间和充满生活感的走廊完全不同，走上阶梯后，正式感受到天文台的学术氛围。望远镜好像就在上面，刚才先离开房间的人们，已经保持一定间距地在阶梯上排队了。

「为了避免太过拥挤，我们分成前后两组行动，进行两次说明喔。后面一组的各位请稍待！」

听见馆长这么说的声音。圆华身边的武藤大声回应：

「谢谢！了解！」

「喔——谢谢你啰！」

圆华和武藤他们让其他客人先排，自己退到队伍的最后方。武藤说：

「今天人不多，每个人应该都可以看久一点。」

「是喔？」

来的人比圆华想像中还多，虽然规模不大，也觉得这样已经很热闹了。没想到武藤会这么说。

「平常大概会来多少人啊？」

「最多的时候，大概一百五十个人左右吧。」

「哇……！」

听到超乎想像的人数，圆华不由得惊叹。小山对惊讶的圆华补充说明：「不过，那是暑假之类的热门时段啦。」

「人最多的时候，会从瞭望台外面一路排队到停车场呢。去年看到那个盛况，我们就干脆放弃，直接回家去了。」

「当时想说，反正我们随时都能来嘛。不过，现在那个『随时』也变得很难了。」

螺旋阶梯上传来馆长说明的声音，还有实际使用望远镜观测的人说话的声音。前半组中，已经有人看完下楼了，大家脸上都挂着心满意足的表情。

跟着队伍往前，隐约看见楼上发出淡淡红光，里面的电灯似乎是红色的。轮到圆华他们了，踩着阶梯前进。抵达放有望远镜的楼层时，她忍不住发出惊呼。

天空就在头顶。

从外面看到的圆拱形屋顶银色部份，现在大大敞开着。设置好的望远镜头，正对着屋顶外的夜空。看在圆华眼中，望远镜不只是朝上设置在那里，更像一枚即将朝天空发射的火箭。

「我们天文台的望远镜，是牛顿反射式望远镜。使用镜面汇聚光线使其反射，再透过接目镜去看。」

红光之中，馆长笑咪咪地看着圆华问：「你是第一次使用望远镜吗？」

圆华点点头，也反问馆长：

「请问，房间为什么要弄得红红的呢？」

「喔，这是因为人类的眼睛对红光反应较迟钝，即使有红光瞳孔也不会缩小，在黑暗之中能看见物体，最适合观测。」

馆长先带他们到拱顶外面的露台。

「今天人数少，我先在这边说明这个时期的星星喔。」

馆长粗大结实的手指拿着雷射笔，对着天空照射。绿色光点被夜空吸了进去，指向一颗闪亮的星。

「那就是北极星，旁边还有北斗七星，看得出来吗？」

「啊、看到了！」

同组之中，有人发出兴奋的声音。和刚才投影在萤幕上一样的星空，现在能清楚以肉眼辨识。星与星连成的线，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那就是馆长刚才教的，春季大三角。

馆长手中雷射笔的绿色光点，沿着星座移动。

「这里是牧夫座的大角星，然后，这个是处女座的角宿一。」

位于春季大弧线正中央的大角星颜色泛红，大弧线与大三角边缘的角宿一看起来则散发青白色的光芒。这是圆华第一次意识到，每颗星星的亮度和颜色也各不相同。

「可以在北斗七星附近看到的小熊座，是全年都不会沉落，一年到头都能观测到的星星，也请记得在不同的季节来看看它喔。是说，能让大家在春天的星座沉落前来观测，真的是太好了。等进入夏天，就轮到织女星和牛郎星升起了。」

馆长说明结束，众人再次回到建筑内。馆长先凑上望远镜看了看，接着点头说「嗯」。

「角宿一已经进入视野了，大家过来看看。」

每个人轮流上前，透过望远镜窥伺星空。听着前面先看的人「好美」、「好亮」、「看出来了吗？」或「看到了！」等对话，圆华想着刚才馆长使用的「沉落」和「升起」，觉得这些词汇真是棒。

随着星星的更迭移动，每个季节能观测到的星空都不一样，从夜空中消失称为「沉落」，出现在夜空中则是「升起」。这样的形容，让人确实体会到自己所在的地球不断转动，天空也跟着转动。一如地上四季盛开不同的花，天空中也有着明确的四季风光。

轮到圆华上前使用望远镜。与其说「把眼睛凑上去窥看」，实际情况更像是走到大大的望远镜台下方，对着接目镜仰头。

圆形的视野中，苍白眩目的光芒是那么明亮，像烟火的火花般耀眼。

馆长为圆华说明：

「角宿一是处女座的恒星，很亮吧？因为是一等星喔。话虽如此，旁边的大角星更亮就是了。」

「您说的几等星几等星，是数字愈小愈亮吗？」

「没错。据说大角星的星等是负零点零四，或者该说是零等星吧。」

「零！」

圆华第一次听到「零等星」这个说法，不禁从接目镜旁离开，发出惊叹。馆长笑着回答：

「能看到那光芒，真是很不得了的事呢。角宿一距离地球两百五十光年，大角星则是三十七光年，意思是如果想到那边去，即使用光速也得花上那么久的时间喔。」

「哇啊……」

天上这些亮度各自不同的光芒，看起来虽像是并排在同一个平面上，其实彼此之间也距离遥远呢。圆华彻底体认了天空的深度究竟有多深，能用肉眼看见星光是一件多么惊人的事。

这时，武藤说：「馆长，佐佐野同学是第一次来天文台，能不能也让她看看月亮？」

「喔！可以啊，看那种邻家星星就够了吗？」

「邻家星星」的说法很有趣，不过仔细想想，比起刚才看过的角宿一和大角星，月亮确实称得上是地球的「邻居」。

自愿排在队伍最后方，或许是因为武藤他们想跟馆长聊久一点吧。馆长看起来也很开心，马上帮忙做了调整。只见他按下墙上的按钮，天花板就发出大大的声音旋转起来。这次，屋顶朝月亮所在的位置打开。

操作望远镜改变观测角度，馆长先行凑上接目镜确认后，点点头说「嗯」。

接着，将圆华带到望远镜下方，说声「请看」。

再次看见镜头下的圆形视野，和刚才已经完全不同。从来到这里之后不断发出短促惊呼的圆华，这时从喉咙里发出今天最宏亮的一声：「哇啊啊！」

泛着银白亮光的视野之中，看得见凹凸不平的月球表面。至今只有在电视上或书中看过，而这次是月球真正的表面。肉眼所见果然与照片不同，连温度和质感都历历在目。

「好厉害……」圆华喃喃低语。

「好厉害，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月亮。」

「哪有什么真正不真正，真正的月亮不是一直都在你头上吗？」

馆长爽朗地哈哈大笑。包括家庭用望远镜在内，圆华以前从来没用望远镜观看过天空。原来这就是月亮的模样，原来月亮的颜色是这样的啊。

「虽然有种冷冷的感觉，可是，很明亮。」

「对对对。不过，月球的亮度并非来自本身发出的光，而是反射太阳光才这么亮的喔。月球和地球一样，星体本身不会发光。」

「啊、原来是这样。」

对于自己只能做出「好亮」、「真正的」之类的单纯感想，圆华觉得有点丢脸。可是，透过望远镜观测到的，是彷佛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充满震撼力的「真正的」星体，真教人格外感动。

「我懂，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也真的好感动。才想说一定也要让佐佐野同学看看。」

一旁的武藤悠哉地说。这一瞬间，望远镜另一头的月亮和站在这里的自己同时存在。这么一想，又觉得好像奇迹。

「谢谢你。」

圆华不假思索地道谢。

心想不能一直霸占着望远镜，她便走下来，把镜头前的位置让给小山。

「能看到真是太好了。」圆华这么说。

「是吧？」武藤笑着回应。

结束观测，才刚下螺旋阶梯，武藤和小山就问天文台的那位女性工作人员：「可以打电话给舆吗？」

「我们先去外面打视讯电话给他，等一下也请馆长和大家跟他说说话。」

「知道了，那我等一下叫馆长过去。」

「谢啦。」

观测会没有另外安排发表感想或讨论的流程，先结束观星的人可以先离开，依序解散。这种方式也让人感到自由，圆华觉得很不错。走出建筑物后，看到不少人似乎还沉浸在余韵之中，舍不得回去。

这座山从天文台所在的位置往上，还可以爬到更高的地方。朝灯光稀疏的草地步道尽头望去，只看得见天文台敞开的屋顶和从中流泄的红色灯光。光看这样的外观，根本不会知道屋顶是那样打开，也不会知道里面的望远镜如何设置。

「佐佐野同学，你跟舆说过话吗？」

「嗯，我们去年同班。」

「那等一下佐佐野同学也跟他聊聊？」

武藤和小山这么说，圆华点头说「嗯」。武藤把手机举在自己和小山面前，萤幕亮了起来，听见视讯电话拨通的声音。舆很快就接了，昏暗的路旁响起他的声音。

『辛苦啦！』

「喔！舆！」

『我看到照片了，天文台的招牌换了呢。好羡慕你们能去参加观测会喔。』

「馆长和清水姊都说很想舆喔。还说，要你等疫情平息后再来。」

从圆华站的位置看不到手机萤幕。只是一想到在五岛的山上也能这么轻易就和在东京的人联系，总觉得不可思议。男生们用随性的语气继续向彼此报告近况，无所事事的圆华被晾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武藤叫她：「能不能过来一下？」

『咦？谁在那吗？』

发问的是舆。尽管感到自己在他们之间格格不入，圆华还是朝手机走近。舆又说：

『咦？女生？真的假的？你们之中有谁终于交到女朋友了吗？』

「才不是咧。」

小山酷酷地反驳。圆华不知所措，朝武藤手中的手机萤幕探头，手机的人工灯光和星空散发完全不同性质的光，令她一阵刺眼。

「啊、你好……」

尴尬地打了招呼。画面中，去年跟自己同班的舆凌士就在那里。背景应该是东京家中的房间吧，看得见他坐在恐龙图案的窗帘前，旁边还有外国电影海报和书柜。

『咦……』

舆低声嘟哝，看着圆华说不出话。也不用这么吃惊吧……这么想着，仔细凝视萤幕才发现，舆背后的窗帘缝隙间，用脚架固定着一副对着窗外的家用望远镜。正如武藤他们所说，舆好像真的很喜欢观星。

『是佐佐野……同学？咦？你怎么会跟武藤他们在一起？那里是天文台吧？』

「武藤同学说有观测会，问我要不要来。」

『是喔！』

「嗯，他还说舆同学原本就喜欢星星，以前常和你还有小山同学三个人一起来。现在萤幕上的地方，是你东京的家吗？」

『咦、啊、是没错啦……抱歉耶，我房间有够乱。』

舆身高不高，是个活泼调皮的男孩。门牙有点大，虽然是男生，连小春都常说他好像小老鼠，好可爱。只是，去年和他同班过的圆华对舆的印象是「在班上自愿扮演被闹着玩的角色」，实际上头脑很好。每当同学间气氛快要变差的时候，或是讲着讲着像要吵起来的时候，他经常故意扮小丑，说些滑稽的话来转换气氛。

「一点也不乱啊，我反而觉得很整齐呢。」

圆华这么说。武藤把手机递到圆华手上。

「抱歉，我和小山去叫馆长他们，你先跟舆聊一下好吗？」

「啊、嗯。」

「等一下喔。」

看一眼武藤那支萤幕有点弄脏的手机，圆华对舆说「抱歉」。

「武藤同学他们去叫馆长了，我好像打断了你们的对话，不好意思。」

『不会啦……是说，佐佐野同学你原本就对观星有兴趣吗？』

「没有，原本完全没兴趣。明明一直住在五岛，居然今天才第一次来天文台。小山同学也说我这样很可惜。不过，我从今天开始对天文感兴趣，也喜欢上星星了。」

『这样啊。』

「我听武藤同学说，舆同学你可能不会再回来这边了，是真的吗？」

『喔、他们有说啊？都留学到最后一年了，我真的很不甘愿。可是想到还要准备考大学，要是又停课的话，各方面都满麻烦的。我爸妈说，还是先转回东京，有什么状况才能随时应变。』

「这样啊……」

虽说自己和舆也不是很熟，听到他这么说，圆华觉得挺寂寞的。更别说是一起留学，交情更深厚的武藤和小山他们了。

「你一定很想跟大家一起毕业吧。」

『咦……！谢、谢谢你。』

圆华脱口而出的话，让舆有些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环顾自己房间，又搔了搔头。

『是说，对不起耶。我的房间真的还维持中学小鬼房间的样子，好丢脸喔。啊——武藤他们真是的，明知佐佐野同学要去，怎么不先跟我说啦。真的很抱歉，我没做好心理准备。』

「不会啦，这点小事。我才不好意思呢。」

『还用这种恐龙图案的窗帘，简直就像小学生。』

「没事没事，比起这个，舆同学你是真的很喜欢星星吧？那边那个，是不是望远镜？」

『咦？——喔、对对对。』

舆背转过身，看着放在窗前的望远镜，感觉镇定了一些，点点头说：

『我之所以想去五岛留学，原本就是为了观星。』

「是喔？哇，我一直都住在这个地方，却从来没看过星星，愈来愈觉得真的就像小山同学说的，太可惜了。」

『啊、不过，你不是从今天开始喜欢上观星了吗？这样也很好啊。多看一点，连我的份一起。』

舆不经意这么说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哀伤。圆华很想学刚才的馆长，对他说「下次再来就好啊」。可是，是因为现在自己身在这里，才能说得出那种话吧。毕竟，萤幕那头舆所身处的东京，圆华可是打出生连一次都没去过。对自己而言，那里是远得超乎想像的地方。

但是……

「别那么说嘛，讲得好像再也不能来了一样。下次再来吧，和宇宙的另一头相比，五岛根本就很近。」

在听了几百光年之遥的星星的事情之后，圆华真的打从心底这么想。整个宇宙之中，东京这个地方比「邻家的月亮」还要近得太多太多。只要同在一个地球上，不管哪里都算近了。至少今天，圆华是真心这么认为。

舆睁圆了眼睛盯着圆华。自己是不是太装熟了？刚才的话是不是太不体贴了？才刚这么担心，舆就噗哧一笑，轻声回应『谢谢你』。

『转学的事大概已经没办法了。不过，等疫情平息后，我也想趁有观测会时回一趟五岛。』

「嗯，大家都在这里等你。」

舆原来是这样的男生啊。尽管同班过，但他们几乎没说过话，事到如今才觉得可惜。早知道，就该趁他还在这边时多聊聊天。在与自己不同环境出生成长的舆说想「回五岛」，不知怎地，这种说法也让圆华感到非常高兴。

武藤他们带着馆长和天文台工作人员从那边走回来了。

「不过，现在科技很厉害啊，即使相隔两地，还是能从山上连线。」

馆长大嗓门的声音传了过来。

「换大家来跟你通话喔。」

『啊、好。』

圆华跟舆打声招呼，就把手机还给走回来的武藤。舆的声音从武藤手中传出。

『喂，武藤，你们两个怎么不先告诉我佐佐野同学也在啦，我……』

「抱歉抱歉，来，我把电话给馆长啰。」

「喂，舆，你最近好吗？」

『啊！馆长！好久不见了。』

看见从武藤肩膀后方朝萤幕探头的馆长，舆发出开心的声音。

看着众人聊得兴高采烈，圆华轻轻深呼吸。心想不好意思打扰，就独自走下阶梯。

站在光线昏暗的停车场，朝刚才自己所在的天文台方向眺望。阶梯尽头的天文台上，浮现了屋顶那个敞开的长方形开口。彷佛裁切下一块夜空，又像通往天空的入口。

圆华的心情变得非常轻松自在。好久没有出现这种心情了，她感激地心想，真的很庆幸武藤他们邀了自己一起来。

「佐佐野同学，要不要载你下山？」

「咦！」

离开天文台后，和武藤他们一起走到停脚踏车的地方，武藤忽然指着自己脚踏车后座这么问。

「如果你坐后座可以保持平衡的话，我们就送你一程吧。反正回家方向一样。」

「不用啦不用啦！我运动神经很差，可能会掉下来。再说——」

跟男生共乘一台脚踏车什么的，简直就像解渴饮料广告里的世界，对自己而言太青春了，光想像就快晕倒。

圆华急忙摇头，一旁的小山翻了翻白眼，提醒好友：「武藤。」

「脚踏车双载违反道路交通法喔。」

「啊、对耶。这样反而让佐佐野同学很困扰吧，真抱歉。」

「也不是困扰啦……」

圆华心想「啊、吓死我了」，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

「我妈应该会开车来接我，所以武藤同学你们先回去没关系喔。」

「不、这怎么行。」

没想到，说这句话的是小山。「是不是」、「对啊」两个男生这么说着，看了彼此一眼。大概是觉得不能单独留下圆华一个女生吧。

「我们一起陪你等到妈妈来吧。」

小山这么说。于是，圆华提议：

「不然，我也跟你们一起用走的下山？打电话请妈妈在山脚下的神社等我好了。」

现在打电话的话，走下山差不多妈妈也到了。武藤和小山回答「好」。

和推着脚踏车的武藤及小山一起往山下走。该说依依不舍吗，圆华也还想跟两人多相处久一点。

「问你喔，这座山为何这么漂亮啊？」

走在山路上，武藤提出疑问。两人脚踏车头灯淡淡的灯光，隐约照亮前方蜿蜒的山路。

「漂亮？什么意思？」

「这里和其他的山不一样啊。感觉整体覆盖了一层草皮，自然生长的话应该不会这么漂亮吧？我从以前就觉得很奇怪。」

「喔，这是因为火烧山的关系。」

圆华这么回答。小山朝她看了一眼，惊讶地问「咦？火烧山？」看到他们的反应，圆华才心想，原来他们不知道。

「差不多每三年会进行一次火烧山，沿着山坡倾斜面往山顶烧。烧过之后，就又会再长出这么漂亮的绿色草皮。」

「咦咦？火烧山，这工程很浩大吧？」

「嗯，挺壮观的喔。有一间可以把火烧山过程看得很清楚的咖啡店，上次火烧山时，我还跟妈妈还有妈妈的朋友一起去那里看了呢。」

「哇，真假，好厉害。」

「嗯。希望下次武藤同学和小山同学也能看看。」

明明对天文台那么熟悉，甚至和馆长交情那么好，原来他们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这么一想就觉得很有趣。

接着，三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学校、聊停课时的生活、聊最近看的书或电视节目。都不是什么深入的话题，但能轻松地聊这些，就已经是一件开心事。

走下山路后，视野变得宽广，一眼就看到母亲那辆小车亮着车灯，停在神社前面等。还能隐约听见车上开着广播的声音。

看到武藤和小山，这次妈妈应该会问些什么了吧——圆华做好心理准备，走到车子前。两个男生看到驾驶座上的母亲，只是无言地点头致意，直接跨上了脚踏车。

母亲看到武藤他们，并未显得特别惊讶，也对他们点了点头。不只如此，还特地摇下车窗对武藤他们说「不好意思，还麻烦你们陪她走下来」，听得圆华很惊讶。武藤和小山很有礼貌地回应「不客气」，又转头对圆华说「佐佐野同学，下次见」，这才骑车离开。

「啊、嗯，下次见！」

圆华急忙回应，车灯照亮两人骑车离去的背影。钻进母亲车内，系好安全带后道谢：

「妈、谢谢你来载我。」

「那两个孩子，是你班上同学？」

「一个是，一个不是。两人都是从外县市来留学的，听说他们之前就很常来天文台。」

「这样啊。那他们都住在旅馆附近的学生宿舍啰？」

「戴眼镜那个住宿舍，另一个寄宿岛上的渔夫家。」

「喔，应该是很会打棒球那孩子吧？我有听说那个孩子选择寄宿岛民家的事。」

岛上的消息流通得真快。佩服之余，看母亲还是什么都没问，圆华只好自己招了：

「你原本以为我会跟小春她们一起来吗？」

其实也不用跟妈妈谈吧——尽管有这个想法，她忍不住还是问了。说出口这才察觉，其实自己心里一直很想跟妈妈谈这件事。而且说不定，是一直都很想谈。

然而，母亲回应的声音听起来却不是很在意。

「没有啊。只是想说，原来今天不是跟她们一起啊。」

「嗯。」

母亲开始驾车，发动引擎后不久便关掉广播，车内变得安静。车子缓缓开上几乎没有路灯的道路。此时，母亲突然开口：

「其实啊，昨天浦川老师打电话给我。」

「咦！」

「圆华，你暂时不去社团了？」

她无法做出任何回答。一时之间冒出的念头是——不想告诉妈妈这件事。

因为家里经营旅馆，也会有外县市来的客人，疫情平息之前，想说还是先自律一点，暂时不来参加社团比较好——对老师说这种话的是圆华自己，但那不是母亲的错，她绝对不希望母亲为此向自己道歉。

母亲开门见山地说：

「你说谎了吧？是不是有跟老师说，爸妈也赞成你这么做？」

「——对不起。」

气氛变得尴尬，圆华噙着嘴唇，无话可说。虽然很怕听到接下来的答案，终究还是问了：

「老师怎么说？」

「她问我『我可以告诉圆华那样不好吗？』」

「咦？」

「就算圆华和圆华妈妈觉得没关系，我还是觉得不好。没有什么『暂时这样就好』的，对高中三年级的学生来说，高三就只有今年这一年。所以，我希望她能回来参加社团活动，我想说的是，请她不要放弃。」

圆华完全没想到老师会这么说。

内心激动呼喊，小阳阳！

老师那平静的表情下，原来潜藏着如此热烈的心意，完全无法想像——可是，听着母亲说这些话时，确实就像听见了小阳阳的声音。

没有什么「暂时这样就好」——请她不要放弃。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圆华差点落泪，慌了手脚。她咬着嘴唇望向母亲，这时，原本一直面向前方开车的母亲，第一次转头看了圆华一眼。

「老实说，浦川老师本来要我别把打电话来的事告诉你的，可是，我还是说了，抱歉喔。」

圆华只能用力点头。

母亲转回前方，又用强调的语气说「不过啊」。

「妈妈的想法也跟老师一样。没有什么暂时这样就好的。家里的事或许真的造成了圆华的困扰，但妈妈也不希望你放弃或认为无可奈何，我们一起想看看能怎么做吧？」

挡风玻璃前方，出现武藤和小山骑脚踏车的背影。圆华暗自佩服地想，明明刚刚才道别的，男生骑车真的很快。汽车超过他们时，母亲轻轻按了喇叭。

「圆华，开个窗户吧。」

听母亲这么一说，圆华点点头，打开车窗，朝两人探出头。

「下次见！」

戴着口罩的两人听见了，一边踩着踏板一边挥手说「好喔！」

圆华就这样把脸探出窗外，直到两人的身影离开视野。看不到武藤他们后，母亲说：

「你最近跟他们很要好吗？」

「嗯。武藤同学看到我没去社团活动，好像有点担心的样子，就约我来观星。」

「这样啊。」

「他来找我讲话，然后我就多了个新朋友。」

朋友。说出这个词汇时，内心一阵难受。

「这样啊，看来疫情带来的也不全是坏事。」

母亲说这话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家里的旅馆和岛上的观光业都受到很大的打击。圆华也知道父母和爷爷奶奶现在究竟怀抱怎样的心情。可是，母亲却说了这样的话。

今年春天政府发布紧急事态宣言那段期间，圆华才发现，工作不单只是件用来获取金钱的事情。即使来住宿的旅客减少了，母亲和圆华仍每天照常准备放在大厅和客房装饰的花。即使是没人住的房间，员工们依然会把棉被拿去晒，也一如往常做好开放大澡堂的准备。疫情夺走的，不只是收入。圆华开始明白，疫情夺走的，还有本该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工作营生的价值，以及劳动的可贵。

「嗯。」

圆华点点头。

现在心情太激动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等回家之后，她打算跟母亲报告今天看到了什么星星。家里附近一定也能看见星星，现在圆华已经知道怎么观测春季大弧线和春季大三角了。

她打算教母亲一起看。

第一卷 第三章 迎击夏日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背对地科教室黑板，晴菜学姊这么说。黑板上，已经有学姊写上的「今年活动预定计画」，以及下面的另一行字。

『哪些事是我们可以做的？』

站在这句话面前，天文社副社长亚纱与凛久已经思考了老半天。晴菜学姊重新拿起放下的粉笔，一边念出声音，一边补上其他文字。

「『如何招新生入社』——这是很重要的问题呢。我听说上个月起，其他社团已经陆续有新生入社。可惜的是，我们天文社到现在连来观摩的人都没有。」

「毕竟今年没办新生欢迎会啊。」

凛久这么说。往年，新生欢迎会上都有让各社团轮流上台向新生介绍、推销自己社团的时间。可是今年，至今还没举行任何在体育馆或操场集合的活动。就连第一学期的「开学典礼」都延迟到六月初才举行，而且是以各班待在教室里，用广播听校长致词的方式进行。

「是啊。不过，我觉得亚纱在《学生会通讯》的社团介绍文写得很好，原本还期待这星期会有人来提出入社申请呢……」

「没有啦，也没有好到值得称赞的程度。」

「喔、那个我也觉得很棒！比起其他社团的介绍文，有种抓准一个重点强调的单点进攻感。」

令亚纱意外的是，连凛久都这么说，她忍不住低声喃喃「谢谢啦」。

因为无法群聚，学生会今年便制作了《学生会通讯》，让各社团在上面自我介绍。每个社团分到的版面都不大，晴菜学姊请亚纱负责写天文社的介绍内容。只有三个人的社团，分工合作是很重要的事，即使对自己的美术和作文都没有自信，亚纱还是接下了这份任务。

「就是这个吧。」

晴菜学姊从手边的档案夹里拿出《学生会通讯》。B4大小的影印纸上，挤满各社团介绍的栏位。左边角落印着亚纱撰写的天文社介绍文。

『来看当年卡西尼所见的景色吧！』

其他社团的介绍文几乎都写着「我们社团很有趣」或「欢迎新生加入」等文字，但亚纱完全不写这些。她在上面那句类似大标题的文案下方，只画了放在社办保管的架空望远镜，并加上几句说明：

「三高天文社有一副毕业学长姊们制作的大型『架空望远镜』。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用三百年前卡西尼观测土星时使用的同款望远镜来观星呢？」

「我真的觉得很棒，请亚纱写介绍文是对的。」

又被晴菜学姊称赞了一次，亚纱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为了掩饰难为情，只能很快地说「没有啦没有啦」。

「我只是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的话，看到怎样的介绍文会感兴趣呢？就想起自己刚入社时，学长姊让我使用架空望远镜时的事，当时真的好兴奋。」

「是啊，那一副望远镜是毕业学长姊们留给社团的宝贵财产。」

晴菜学姊微微一笑。提起毕业学长姊时，晴菜学姊总是一脸自豪又高兴的表情。可是，也正因如此，更能感受到她不希望社团活动在自己这一届手中中断的强烈责任感。

比亚纱他们早好几届的三高天文社学长姊们制作的架空望远镜焦距九点五公尺，全长大约十公尺，体积相当庞大。去年，刚入学不久的亚纱第一次看到时也感到非常惊讶。当时，为了欢迎亚纱和凛久入社，二年级的晴菜学姊和三年级学长姊们一起组装了那架望远镜。亚纱和凛久也一边赞叹一边帮忙。

架空望远镜（aerial telescope）发明于十七世纪后半，机身上附有遮蔽杂散光的遮光板，以及一个直径十公分左右的镜头。在支撑遮光板与镜头的金属支架下，另有一个木制升降装置撑着。虽然有支架，但没有镜筒。长条形的支架彷佛架出了一个透明的镜筒，将接物镜与接目镜连接起来。这就是「架空望远镜」名称的由来。组装完成的架空望远镜整体看上去就像建设工地的某种机械，不知情的人大概无法一眼就认出是什么，一切都和亚纱过去认识的「望远镜」截然不同。

庞大的体积带来视觉上的冲击。一问才知道，架空望远镜拉得愈长，观测到的星体愈清晰。学长姊们制作的这副望远镜，和义大利出生的法国天文学家乔瓦尼·卡西尼观测土星环时使用的望远镜是同种款式。

扭紧支架上的每个螺丝，所有人齐声吆喝着向上抬，好让亚纱等新生使用这副花了将近两小时组装完成的望远镜。学长姊们第一个让新生看的是月球。当月球坑洞出现在发着白光的视野里，亚纱和凛久兴奋不已。之后，学长姊们又调整望远镜角度，让他们观看土星，顺利观测到时的感动更是难以言喻。

「要捕捉土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透过架空望远镜，清楚地看见了土星环。就和三百年前出现在卡西尼视野里的土星一样。

看得到星球与星环之间确实有着缝隙。看见的那一刻，真的高兴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学长姊告诉亚纱和凛久，那叫做「卡西尼缝」。卡西尼发现了土星的四个卫星，并确定土星环是由许多较小的环所组成。他观测到环与环之间的缝隙，也因此称为「卡西尼缝」。

「虽然我们的望远镜只能勉强看到那个而已。」

除了土星与星环之间的缝隙，环与环之间也有小小的缝隙。亚纱和凛久强忍眨眼的冲动，盯着镜头久久不放。

尽管学长姊们谦虚地说「只能勉强看到」，这体验仍令亚纱深深感动。面对夜空，透过望远镜，产生了一股自己也和宇宙一起进行时光旅行的感觉。

组装架空望远镜需要大量人手，这点加深了看见土星环时的感动。跟什么都能靠机器代劳的现代不同，亚纱深刻体会到，从前的人在「发明」什么时，真的都是用双手从零开始。

「可是今年的观测会大概没希望了吧。上次听绵引老师那么说，我觉得大概只能这样了。」

凝视地科教室角落靠墙竖放的铝制支架，凛久这么说。视线前方是架空望远镜组装前的主支架，旁边还有用来支撑望远镜的升降装置木材及其他零件。不知道的人一定完全想不到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吧。最后一次将它组装起来，已是去年夏天的事。而今年夏天大概无法组装了。

凛久又接着说：

「组装架空望远镜需要人手，不管怎样都得聚集很多人。难得亚纱在社团介绍文里特地强调了社团的这个招牌活动，要是无法举行的话，对加入社团的学弟妹来说，岂不是变成诈欺。」

「对啊，你说的没错，我在写介绍文时也很担心这一点。」

要组装架空望远镜至少需要十个人，由于还必须抬起支架撑高，在以女生为多数的状况下，需要的人数恐怕更多。即使强调在户外，并且会保持一定距离，但现在校方想必不会同意。

「还有，除了观测会之外，我原本也想在介绍文里写制作望远镜的事。只是，想到今年能不能继续都不知道就……」

「对啊——」

听着亚纱和凛久的对话，晴菜学姊露出为难的表情。

亚纱所属的砂浦第三高校天文社，主要社团活动除了观测会外，可说非「制作望远镜」莫属。这也是受到指导老师绵引老师的影响使然。

好几届前制作了架空望远镜的学长姊，是绵引老师调到三高后最早带的一群学生。他们在听绵引老师说了卡西尼的事后，决定自己亲手重现当年的架空望远镜，据说前后花了两年时间才完成。之后，历届学长姊也开始在社团活动中动手制作各式各样的望远镜，就此成为天文社传统。虽然绵引老师完全不会主动指示学生在社团活动中该做什么，也不是那种积极带领社员的老师，但唯独在制作望远镜这件事上展现十足的热忱。

原来，绵引老师对天文及地科产生兴趣的开端，正来自小时候亲手做的望远镜。亚纱之前听他本人说过这件事。

「小时候没有钱嘛，可是又想要拥有自己的望远镜，就跑去图书馆查了制作方法。跟朋友要来吃完零食剩下的筒状容器，连镜片都是去收集大人不要的眼镜，像这样凑齐原料。我当时做的是五十公分左右的克卜勒望远镜，没想到自己做的望远镜可以看见跟图鉴上一样的星星，真是感动得要命。后来，为了观测得更清楚，我开始默默调查如何改善望远镜，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之中踏上现在这条路了。」

原来望远镜是可以自己制作出来的啊——亚纱感到吃惊。同样地，历代天文社员一定也都曾这么想过。在这个指导老师的协助下，或许社团真的能制作出望远镜，学生们也都产生了「想实际制作出来」的心情。

克卜勒望远镜是折射式望远镜的一种，分别在接物镜和接目镜上使用两片凸透镜。观测时看到的影像虽然翻转了一百八十度，但优点是望出去的视野宽阔。大型望远镜以牛顿等反射式望远镜为主，克卜勒望远镜则是用途广泛的小型望远镜。

绵引老师对望远镜的兴趣，在制作完第一副望远镜后并未就此消失。为什么比起折射式，大型望远镜多半是反射式呢？为什么折射式望远镜就不行呢？他对当时的理科老师提出自己内心的疑惑，遇到连老师也回答不出的问题时，就写信给大学教授。在还没有网际网路的时代，绵引老师靠「兴趣」主动努力找寻答案的故事（虽然听起来也有点像在自夸），亚纱觉得很有意思。

如果要做出大型折射式望远镜，接物透镜无论如何都会太厚。这么一来，透光度降低了，观测到的影像便不够清晰，因而得出使用镜子的反射式望远镜，较适合制作大型望远镜的结论。老师说他对此「没来由地觉得不服气」，于是又着手投入反射式望远镜的制作。结果便是，对反射式望远镜也产生了喜爱，变成「双方各有特色，都很喜欢」的立场。

听绵引老师说着一件又一件关于望远镜的往事，亚纱这才知道原来望远镜不只一种。伴随着各种技术的发展，能做的事也愈来愈多。这么一想，亚纱内心充满了期待。

入学时，对地科和天文只抱着笼统的兴趣，制作望远镜更几乎是未知的领域。不过，听凛久说，他原本就在报上看过学长姊们制作望远镜的传统，因此才对三高天文社产生了兴趣。话虽如此，起初只是有点好奇，并不认为自己会来就读这所几乎都是女生的高中。没想到，国三参观学校时造访地科教室的经验，完全扭转了他的想法。

当凛久在地科教室对绵引老师说「我对天文社制作望远镜的事有点兴趣」时，绵引老师瞬间如鱼得水，一脸欣喜地问「喔？是哪副望远镜呢？」不只如此，还详细对凛久说明了过去历届学长姊的社团活动内容，拿出照片和资料给他看。总之，当天凛久受到绵引老师「只能说是盛情难却」的热烈欢迎。

后来，凛久在对亚纱提起那天的事时说：

「除了老师的热情，我也读了学长姊们写的研究结果报告书，对他们自我要求的程度感到惊讶。将望远镜顺利制作出来、观测成功后，应该觉得很高兴才对吧？报告书中却写着『这次制作的一号机摇晃太严重，无法提供一般人观测』，还说『这次的经验让我们明白追求制作品质的重要性』，站在非常客观的立场做出反省。这些都让我觉得好厉害喔，不会安于自我满足，而是真的认真地投入社团活动。」

当时凛久的心情，亚纱也很能体会。

现在，三高的架空望远镜就是在学长姊的考证与研究下，从原本的木制支架改成铝制。为了提高镜筒的稳定性，经过反覆尝试与失误后，确定了现在这种以升降装置固定镜筒的形式。正如学长姊们的反省，据说最早完成的一号机的确无法像现在这样稳定观测。学长姊们也在研究报告中写道「遥想科学技术不如今天发达的时代，卡西尼不知付出了多少热情与努力，着实教人敬佩」。

刚入学时，正如凛久所说，只觉得学长姊们做的事好厉害。然而，经历了一年的社团活动，亚纱也逐渐学会像学长姊那样客观反省、反覆讨论的思考方式。

不用说，制作望远镜当然很花钱。就连争取到那么一间气派「地科教室」的绵引老师也无法说服校方提供所有经费。

亚纱这届打算制作一副新的望远镜。他们从去年开始着手这件事，在社团活动上第一次提出企划案时，绵引老师说：「那你们也得自己去找研究经费。」

一开始，亚纱完全不能理解「自己找」的意思，后来经过老师的说明才知道，世界上所有的「研究」与「挑战」，几乎都靠国家或地方政府、民间企业等团体赞助。其中，理科这个领域更有许多育成机构可接洽。若是希望对方出资赞助，首先必须自己准备好企划书，清楚说明研究目的、方法与这份研究预计获得的成果——借此募集资金。虽然有只以高中生为对象的育成机构，大多数的育成制度同时也会提供给大学相关人士或民间研究所。换句话说，在争取经费时的竞争对手是「大人」。

为了争取研究资金，得将自己的想法写成文章，这和过去在学校写作文或考试时的申论题完全不同。一开始，亚纱完全提不起干劲写。但就在那时，她想起学长姊们至今留下的完整纪录和报告书。如果不是有过撰写企划书的经验，他们一定无法留下那些文章吧。大多数的育成制度都有个「○○竞赛」的名字，事后的成果发表也不可或缺。另外，也有做出排名或不同项目颁发不同奖金的方式。总之，既然要请人赞助经费，即使是学生的社团活动也不能儿戏。

「社长，你觉得呢？制作望远镜的活动有办法重启吗？」

「之后的事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只是，待在封闭空间的室内活动，或许还无法轻易获得允许吧。」

「其他学校也这样吗？该不会只有我们学校特别严？我好像在哪看过，有些学校允许租借空旷场地，也有答应让学生以搭帐篷方式进行宿营的学校。」

凛久一脸不满，亚纱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从今年开始，关于新型冠状病毒的防疫措施就没有个明确的标准。面对前所未知的病毒，谁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无论是「禁止」还是「限制」，都没有绝对可靠的根据。「以防万一」的「一律」中止，不仅教人难以接受，看到自己所属的地方不行，其他地方却可以的时候，也会为待遇的不公心生不满。要采取何种防疫措施，充其量只出于某人的主观判断，这种状况绝对是今年春天持续至今的麻烦问题之一。

话虽如此，亚纱他们不过是一群高中生，除了遵守学校规定外别无他法。这点他们自己也很清楚。正因如此，才会在黑板写上「哪些事是我们可以做的？」，亚纱盯着这行字看。

「其他学校怎样我不知道，可是，那些决定照常举行的地方，万一真的发生群聚感染或其他问题，想必也会被追究责任，现在大家一定都很担忧吧。一律中止的判断，或许只能说是无可奈何。」

「咦？亚纱，你无所谓吗？」

「也不是……无所谓。」

「对吧？」

听着凛久的声音，亚纱跳脱了原本的话题，兀自感慨起来，心想「啊、我跟这家伙也变成好朋友了呢」。

去年刚入社时，亚纱和凛久是互相用姓氏称呼对方「饭冢同学」和「溪本同学」。某天，凛久突然劈头叫「亚纱」，把她吓了一跳。只是这么一来，亚纱也开始自然地喊他「凛久」。有些同届的同学甚至问「咦？亚纱跟凛久是从小就认识吗？」或许因为学校里男生本来就少，大家不管怎样都会注意到他，对他感到好奇吧。

那时，亚纱也曾问过凛久：

「你怎么突然开始直接喊我名字？」

凛久似乎没想到会被这么问，先是一脸错愕，接着回答「就觉得用姓氏称呼有点麻烦」。

「中学的时候，不管男生还是女生，大家都用姓氏称呼对方，语气也很冷淡，彷佛某种校园里的规矩。我也因为这样，连小学时交情很好，原本已经直接叫名字的女生，也跟其他人一样改用姓氏称呼。可是，这里又没其他男生，我觉得不用在意那些了。」

这回答令亚纱对凛久刮目相看。至今一直下意识认为男生在意的是女生的目光，没想到，凛久在意的却是同性的看法。现在这个身边都是女生的环境，对他而言好像反而轻松。

凛久皱着一张脸，一边抓乱头发一边说：

「望远镜的进度本来就落后了，原本预计今年内完成的耶。不然，干脆让我带回家一个人继续做好了。」

「咦？凛久你家那么大啊？」

「没有啊，很小。」

凛久摇头回应亚纱的疑问，又叹了一口气。

「只是想表达我就是这么想继续。不然，社长毕业前会来不及完成吧。」

「别在意我啊。虽然也觉得可惜，但是如果疫情状况没有改变，等我不在社团之后，还请你们两位继续制作下去。」

「不、这怎么行。这件事是和社长一起开始的，请陪我们一起做到最后。」

凛久说这话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认真。

「虽然最早提出想制作内氏望远镜的人是我，但包括写企划案在内，整个活动的中心人物还是社长你啊。事到如今，你可不能放弃。」

「我知道了。」

晴菜学姊点点头，随即露出欣慰的微笑。

「凛久，谢谢你。」

「可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终究得先招募到新社员才行。」

亚纱喃喃低语。视线自然而然望向地科教室角落那制作到一半的望远镜。

包覆主镜部份的八角形镜筒已经在去年完成了。旁边用布盖住的，是原本打算今年开始进行的接目镜部分。

目前，亚纱他们这几届的目标是完成一副内氏望远镜（Nasmyth telescope）。内氏望远镜属于反射式望远镜的一种，由去年还是一年级的凛久提议后决定制作。大家一起写企划书，也顺利通过以高中生为对象的茨城县教育活动育成事业补助，现在整个望远镜已经完成百分之六十左右。

内氏望远镜由十九世纪英国发明家詹姆斯·内史密斯发明，特征是将接目镜放在望远镜架的支撑轴位置。如此一来，无论想观测哪个角度，都不需要上下调整镜头的高度。

凛久中学时在网路上找到关于内氏望远镜的文章，好像从那时就对这种望远镜很感兴趣。去年还是一年级生的凛久找绵引老师商量，问他「我们也做得出这种望远镜吗？」。亚纱等其他人才因此认识了内氏望远镜，并决定在自己在学期间制作出来。

「只要使用内氏望远镜，坐在轮椅上的人也能直接观测。因为观测的时候可以不用改变镜头的高度。」

这也是凛久告诉亚纱的。

「我看到的那篇文章，是关于国外老人安养中心举办观测会的事。看完后觉得真的很棒。」

讨论的结果，三高天文社决定将内氏望远镜的镜筒设计成八角形。一方面参考了国立天文台夏威夷观测所内昴望远镜的外观，一方面是为了将这种望远镜最大特征的接目镜牢牢安装上去。

「真高兴，我还挺喜欢内史密斯的人生和经历呢。」

内史密斯本身就是个天文迷，靠发明累积财富后，卸下发明家的身份，专心投入天文观测及望远镜的制作。不过，随着制作的望远镜规模愈来愈大，最后他又发明出一种新型态的望远镜。因为常见的牛顿式望远镜接目镜会固定在镜筒上，使用时得爬上去并配合接目镜的位置凑上眼睛。对这点感到不便的内史密斯着手改良接目镜的部分，内氏望远镜就此诞生。

提到这件事时，绵引老师说「无论何种状况下，发明果然都来自需求」，凛久听了也用力点头说「我懂」。

「我听到这个故事时就觉得好棒喔，自己也想制作看看。『为了人类的发展』之类的说词肯定无法打动我，可是一旦想到『什么啊，原来做这些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忽然就感同身受了。」

那个时代的梯子远比现在不稳，无论架起来或爬上去想必都很费事。所以，内史密斯当时的发明，说来是为了解决梯子危险与不便的问题。比起现代人的观点，或许更着重在「人类的发展」这一面。可是最吸引凛久的是「原来伟大发明家也有普通人的一面」。亚纱觉得这个想法很棒。

望向制作到一半的内氏望远镜，凛久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只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内氏望远镜的镜筒框架部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SHINOSE光学研究所现在大概也无暇顾及我们的望远镜吧。」

「虽然很可惜……但工厂的人现在一定也很辛苦，我们不能随便催促人家。」

听亚纱这么说，凛久懒洋洋地把手放在脖子上，转了转头。

「按照原本的预定计画，现在应该收到成品了才对吧？」

亚纱他们的内氏望远镜，接目部分和镜筒部分打算自己买材料组装，唯有镜筒上方的圆环状镜头框，因为需要较高的精密度，后来委托给零件工厂制作。

一开始他们本来想要全部自己亲手制作，但去年还没受新冠疫情影响时，三年级学长姊们根据经验给予建议，认为这部分的机械还是得精密点比较好。找了绵引老师商量后，老师推荐他们找拥有专业技术的工厂帮忙。老师表示，茨城就有一间帮知名相机厂商代工镜头的工厂，叫做SHINOSE光学研究所。

「写信去问问看，说不定对方也有兴趣。」

亚纱他们的内氏望远镜制作和完成后的观测活动已取得县内教育活动育成事业的补助，所以有充足的预算。老师要他们至少自己完成设计图，再去委托工厂，看对方是否愿意帮忙。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写了信过去——厂方竟然慷慨答应了。去年第一次去SHINOSE光学研究所参观时，凛久、亚纱、晴菜学姊和当时三年级的学长姊都好激动。

大人们对自己的研究感兴趣，不但愿意看设计图，还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一样关心，实在太感人了。得知这么知名的镜头工厂就在自己居住的县内，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为了讨论制作内容，后来还去了工厂好几次。

可是，这一切都在今年春天发布紧急事态宣言，工厂暂停营业后中断。最近工厂虽然重启营运，亚纱他们却收到工厂联络，说是为了弥补中断营业期间严重落后的进度，必须先专心为客户赶工。

「是说，如果工厂没法帮忙的话，不如我们自己动手做呢？只要校方允许社团在室内活动——」

「不、还是等工厂吧。」

晴菜学姊二话不说，打断凛久的提议。

「能够最快又最准确做出镜头框的，绝对是工厂那边。现在虽然难受，但耐心等待才是完成的最佳捷径。」

「学姊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做反而最快？」

等待或停止才是最快的捷径，这说法亚纱也不太能接受。然而，晴菜学姊点点头说：

「没办法，等待也是一种磨练。」

明年即将毕业的晴菜学姊，照理说应该是三人中最急着完成望远镜的人才对。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两人也只能乖乖闭嘴。凛久嘟哝道：

「亚纱，还有没有什么能为一年级举行的活动啊？」

「嗯……参观国立天文台或JAXA等活动，目前一定都暂停了吧？」

「对啊，最好不要太期待那边。就算重新举办活动或开放参观，进场人数一定也有所限制，以学校社团为单位的团体访客可能会被认为不妥。要是跟新生宣传『可以去』，最后却去不了，那就真的跟凛久说的一样，变成『诈欺』了。」晴菜学姊说。

或许因为茨城县本来就有JAXA筑波太空中心，是个经常举行天文或太空相关活动的城市。天文社的大家也曾相约去听演讲、参加活动。

去年夏天，大家去了位于东京三鹰的国立天文台参观。在车站会合后一起搭电车前往，就像远足一样欢乐。可是现在，好难想像「大家一起出远门」是什么情形。原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办到的事，回想起来彷佛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真教人难以置信。

「如果真有什么吸引人的活动，或许还是可以跟绵引老师说我们想去，请他帮忙向学校提出申请。这也是对一年级新生宣传『我们社团指导老师很有两把刷子喔』的好机会。」

绵引老师对天文的热情和人品，使他在县内——不、即使在县外的人面也很广。或许是从年轻时代就积极从事天文活动的关系，各地大学及研究机构都有他的熟人。只要跟老师去参加天文相关的活动，每次都会听到谁喊「啊、是绵引老师」的声音，其中甚至包括JAXA的职员或上台演讲的讲者。看到那一幕时，大家还真是吓到了。心想，绵引老师果然厉害。

「啊、可是，以社团活动的名义申请可能会被驳回，不如大家分头过去，装作在那边巧遇的样子如何？」

「唔，这样或许可行。」

凛久半开玩笑的提议，听得亚纱差点没昏倒。没想到，晴菜学姊却冷静地表示赞同。接着，她忽然一脸认真地看着亚纱和凛久：

「你们的教学旅行去不成了，真可惜。」

「啊、嗯，不过我们也早有心理准备了啦。」

「是啊，虽然真的非常可惜，也觉得很失落。」

往年，三高的校外教学旅行都在高中二年级时的春天举行。换句话说，今年原本要去旅行的日期，正好卡在紧急事态宣言中间。学校宣布停课的同时，也通知了二年级校外教学旅行延到秋天举办的消息。到了这个月，终于正式决定中止。

拿到宣布中止教学旅行的通知单时，教室里当然充满了叹气和抱怨的声音，也有很多人向校方表达不满。因为，也有其他照常举办旅行的学校，而且谁知道疫情会不会到秋天就改变了呢？为什么要直接中止？春天时说到了夏天状况可能会改善，到了夏天，又说疫情掀起第二波的流行。刚入春的时候，还能告诉自己「这种状况总有一天会结束」，现在亚纱和身边的大家已逐渐明白「这问题没这么简单」——也开始放弃了。

按照预定计画，教学旅行的目的地是长崎。亚纱一次也没去过长崎，从高一就好期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不能去的不是只有我们学校。」

「不，亚纱，我很生气。」

没想到，晴菜学姊说了重话。语气不像平常那么轻声细语，眼神也很严厉。

「正因为我自己去过教学旅行，今年二年级不能去的事更让我觉得不甘心。」

她同时看着亚纱和凛久，继续往下说：

「如果说我气的是老师或学校，好像又不太对。可是，我就是非常非常不甘心，很火大。新冠病毒这个混蛋！」

学姊用好听的声音狠狠咒骂。平常像个女王般气质高雅的她表达了强烈的意志，这句话深深穿透亚纱的心。

「是啊。」

亚纱向晴菜学姊点头。

「我也——老实说，真的很火大，很生气，好不甘心。」

「可是，说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至少希望能为社团活动留下一点回忆。虽说我们人数不多，但就很想做点什么。」

「对啊，否则，这样下去就无法迎击这个夏天了。」

晴菜学姊语气坚定，凛久和亚纱几乎同时发出「没错」的声音。迎击这个夏天——我们社长可还没放弃这个夏天的社团活动呢，这句话传达的正是这个意思。

「在不知道疫情会演变成怎样的情况下，大人们似乎打算把这一年当成『暂时观望』的一年，这点我也很不甘心。我们今天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抬头挺胸对大人们说『我们做了这个』。」

「没错！」

「就是要这样！」

亚纱和凛久同时开口——就在这时。

教室门喀啦喀啦地打开，绵引老师探头进来。

「喂，天文社，跟你们借点时间。」

老师原本说他今天有职员会议不能来社团，看这情形，已经是开完会了。亚纱他们回答「好」，朝老师的方向看过去——情不自禁眨了眨眼。

绵引老师身后站着两个没看过的女生。

一个个子很高，戴着眼镜，看上去老实认真。另一个则正好形成对比似地，个子娇小，浏海全部往上梳，露出光滑的额头，看上去活泼好动。外表虽然截然不同，两人都散发一股稚嫩的气质，一看就知道，她们应该是一年级生。

绵引老师说：

「这两个孩子说想加入社团。」

听到这句话，晴菜学姊挺直背脊，全身紧绷，做出像猫或其他小动物被声音吓到时的反应。亚纱和凛久的姿势也差不多，还倒抽了一口气。

「刚才，我开完会一回来，就看到她们来地科准备室——」

「欢迎入社！」

晴菜学姊往前一站，扬声对那两个女生这么说，把老师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你们好，我是社长，三年级的山崎晴菜。哎呀，太开心了，你们是看了《学生会通讯》才来的吗？」

「好棒喔！两位原本就喜欢观星吗？啊、我是二年级的溪本亚纱。」

「等等、你们两个太激动了！——啊、我是二年级的饭冢凛久。」

「不、凛久，你自己也很激动吧。」

看到三人纷纷逼近，两位一年级新生困惑地朝绵引老师望去。

啊、糟糕，会不会吓到她们了——亚纱急忙开口：

「抱歉抱歉！讨厌啦，真是的。不过，你们主动过来真的让我们很高兴！」

绵引老师大叹一口气，转头面向那两个一年级。

「这几个学长姊人都不错，听他们说说社团的事吧，或许欢迎得太激动了就是了。不过如果觉得不适合，也不用勉强自己入社喔。」

「等等，老师，哪有人这样讲话的啦？你不是社团指导老师吗？」

凛久哇哇大叫。两个一年级生又露出为难的表情看向老师。不过，这次她们终于开了口：「啊、好的。」

「请多多指教。」

这么说着，两人略显害羞地打了招呼。

来来来，请坐这边。晴菜学姊和亚纱带她们进入地科教室。看着还在兴奋状态的三人，绵引老师忽然说：「啊、对了。我们社团收到一封询问信，可以麻烦你们谁回覆一下对方吗？信是昨天学校官方电邮帐号收到的。」

「询问？」

「嗯。我们学校每年夏天不是都会举办名为『星光捕手大赛』的宿营吗？对方好像想询问详情。是中学生寄来的信，说想问中学生也能和高中生一样参加大赛吗？」

「中学——茨城的中学吗？」

「不是喔，我看看……等我一下。」

亚纱心想，该不会是自己的母校吧。绵引老师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他大概是把那封电邮印下来了吧。

「是来自东京涩谷区的中学，好像是那边理科社的孩子。哇，竟然来自涩谷的学校，真不得了。」

——涩谷区立云雀森中学　理科社一年级社员　中井天音、安藤真宙。

邮件最后写着这行寄件人的姓名。

◆◇◆

云雀森中学的理科社有两个三年级、三个二年级，以及包括真宙在内的两个一年级生，总共七个人。

社员人数虽然称不上多，毕竟云雀森中学整体学生人数本来就少，倒也不是只有理科社这样。不过，在众多社团当中，选择进入理科社的，确实都是有点怪怪的人——真宙这么认为。

首先，邀真宙入社的中井天音就已经有点「怪怪」了。一开始以为她只是个文静乖巧的女生，拗不过其他人意见只好当班长，老是在吃亏。后来才发现，只要遇到感兴趣的事，天音就会发挥惊人的集中力，坚持探究到底，个性其实非常积极。

上次两人一起经过御崎台高中时，天音也兴奋地跟高中生柳哥聊了很多，在教室里完全没看过她那么活泼的样子。后来，她似乎有和柳哥继续保持联络，还很快地参加了他们「宇宙线俱乐部」的线上会议。

柳哥最先联络的是真宙。说得更正确一点，是从小学足球队名册里找到真宙妈妈的电邮信箱，将「宇宙线俱乐部」的线上会议时间和连结寄了过来。真宙妈妈看到那封信很惊讶，问真宙说：「这个柳同学，不是以前足球队里的那个神童吗？现在隶属物理社，表示他上高中后不踢足球了？」

真宙很不喜欢母亲随口就用「神童」称呼柳哥。明知母亲没有恶意，仍暗自觉得这么说对柳哥很失礼。所以，真宙只是板着一张脸回答「我哪知道，人家也有各种考量吧」。在给柳哥的回信里，真宙直接附上自己上中学后换用的智慧型手机号码。

真宙认为柳哥只是想找那天跟自己在一起的天音参加宇宙线俱乐部，所以就把信件转寄给天音。天音也表达了感谢。

「在家就能直接参加线上会议，安藤同学也一起来吧？」

在理科社见面时，天音这么说，但真宙摇了摇头。

「不、我不用啦。」

「咦？一起去嘛。不然我一个人会害怕。」

尽管天音这么说，但真宙很清楚，就算没有任何人陪，天音自己一个人也会勇往直前。正因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参加——事实上，线上会议的隔天，天音就笑着来报告：

「内容好难，我全都听不懂，可是参加得很开心。线上会议真不错，即使出现不懂的词汇，也能马上拿起手机查。从中途开始，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混在里面听大家讲话的透明人，感觉很不可思议。」

「是喔……」

「参加线上会议的是来自各高中理科社团的人，大家都好厉害。」

看到天音眼神闪闪发光，说着这些话时的模样，真宙一方面觉得太好了，一方面也认为高中生的研究和讨论太难了，自己一定会听得一头雾水。

不过，原本在教室里和谁都不交谈的真宙，现在多了天音这个讲话的对象，心情确实轻松不少。话虽如此，毕竟还是会在意周遭女生的目光，两人倒也不是经常在教室里说话。只能安慰自己也说服他人，既然参加同个社团，在教室里讲话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其他想加入的社团，就这么顺水推舟进了理科社，没想到那里待起来比想像中自在。

理科社的社团活动固定于每周一和周四放学后进行，一周两次。

第一次去社团观摩那天，一走进作为社团活动场地的理科教室，真宙马上明白天音为何会来邀请自己加入理科社了。

真宙的导师——森村尚哉老师也坐在里面。

想起刚入学时，森村老师对自己说「只有你一个男生，要加油喔。老师也是男生，一年一班的男生就只有我和安藤两个呢」的事。原来森村老师是理科社的指导老师啊，说不定是他看到自己迟迟无法决定社团，才要天音来邀自己加入的吧？这么说起来，森村老师教的科目的确是理科没错。

虽然老师可能只是出于关心，真宙内心还是有点不爽。什么嘛，当初天音说是学长姊要她来邀的，结果根本就是老师吗？这么一想，差点就冲动地掉头离开。彷佛看穿真宙内心的转折，森村老师忽然大声对学长姊说「喂，你们看，有一年级的来了喔！」

于是，理科教室内瞬间掌声响起。明明人数不多，掌声却不零落。或许因为所有人齐声拍手的缘故，听起来很大声。

「太棒了！原本听说一年级只有一个男生，还以为绝对不会加入我们社团呢。欢迎你！」

副社长是个戴眼镜，体型微胖的二年级学长，名叫镰田润贵。事实上，社团里无论男女，戴眼镜的比例都很高。除了一位二年级学姊和真宙，其他人都戴着眼镜，看上去头脑很好。感觉自己和大家气质不太相同，让真宙有点胆怯。不过，发现社员都很欢迎自己，也就放下一颗心了。

话虽如此，理科社今年能做的事，相较往年还是少了许多。听说每年暑假都会举办的天文观测宿营，今年也中止了。此外，秋天大家一起参观博物馆并举办相关读书会的活动也取消了。要不然，像上次天音说的，这个时期本该在理科教室用实验方式融煮砂糖，做成椪糖，举行新生欢迎会才对。今年受到新冠疫情影响，校方早已禁止所有在校内制作食物的活动。

那么，究竟现在理科社都在从事哪些活动呢——真宙感到疑惑，又不知道该问谁。这时，三年级的社长近野学长告诉他「我们目前正在社内分组调查敌人的事」。

「敌人？」

「嗯。就是针对新型冠状病毒及疫情进行调查啦。主要先搜集报章杂志或电视新闻的报导，比较疫情爆发当初和现在有什么不同，或是防疫方法有什么改变之类的。每一组都会将自己搜集到的资讯汇整起来。」

是喔……的确，疫情确实害得大家很多事都不能做了，像这样大家一起调查关于新冠病毒与疫情，似乎是个满有创意的想法。

新闻每天不断报导与新冠疫情相关的消息，使人感觉渐渐麻痹。仔细想想，和疫情刚爆发时相比，现在有些观念确实已经不一样，报导的方式也慢慢有了改变。

「虽说目前只能像这样分组调查，以社团活动来说有点冷清，也麻烦真宙一起加入啰。」

森村老师这么说。

老师今年才二十七岁，云雀森中学是他任教的第二所学校。他说自己小时候没参加过文化性质社团，直到高中都是篮球队。解除停课后的第一次班会上，森村老师自我介绍时，就曾说过他最崇拜的人是「八村垒选手」。或许因为打了多年篮球的关系，老师身高颇高，体型也像个运动选手般健壮。看到他担任文化性质社团的指导老师，起初感到有点意外，后来在社团活动上看到他身穿实验白衣的样子，又觉得的确很有那个架势。

真宙加入社团约莫两星期时，某个不用参加社团活动的星期二。

放学后，忘了东西的真宙再次跑回教室。从操场上正在打球的球技社学生身边经过，进入校舍，回到教室时，发现森村老师还在。

「喔、真宙，怎么啦？」

「我忘了把数学笔记带回家。」

说着，真宙走到老师桌边，桌上打开的笔电萤幕映入眼帘。隐约看见一些应该不是本校学生正在做实验的照片。桌上还有写着「理科社·平成三十年」或「理科社·令和元年」等字样的资料夹，以及一大叠印在影印纸上的资料。真宙心想，老师大概在查阅跟社团活动相关的事。

看到那些东西，真宙问：

「老师，你为什么找人邀我进理科社？」

正高举双手伸懒腰的老师看了真宙一眼问「咦？」

「我猜，是老师去跟中井说的吧？叫她来邀我入社。」

「喔，嗯，我是有朝这个方向推动啦，但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下有这个社团而已。实际上无论你要不要加入，我都觉得很好啊。」

或许因为教室里只有两人，老师说话的语气也很随性。

事到如今，真宙才觉得幸好自己的导师是森村老师。在这个除了自己之外都是女生的班级，要是连导师都是女性——就算是男性，如果是那种年纪很大，一看就是「大人」的老师，或许真宙会更提不起劲上学。

「开学典礼时，我有问过你想加入什么社团，真宙不是说喜欢踢足球吗？可是，今年我们学校已经没有独立的足球队了，我就一直很想知道你到底最后会选择哪个社团。过去一直都在运动的话，或许会把加入其他体育性质的社团视为理所当然的选项，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也有其他条路可走。」

「是喔。」

「我自己也是理科社的菜鸟啊。」

「咦？」

真宙不是很确定「菜鸟」这个词在这里代表什么。老师又继续说：

「在前个学校，我只当过篮球队的指导老师。虽然那间学校也有理科社，可是早有另一位资深理科老师负责指导。我调来云雀森时，一心以为一定也是负责指导篮球队了，结果听说本校根本没有篮球队，我还有点失望。所以，我的心情应该跟真宙很像吧。」

这么说起来，或许因为云雀森中学的学生人数少，无论男篮或女篮都没有球队。

真宙很惊讶——原来老师也跟自己一样介意这种事，也会对现况感到失望。更出乎意料的是，他能好好地把自己这种心情告诉小孩子。

「老师，那你指导理科社几年了？」

「才第二年。去年只要把前一位老师留下的、不同季节的课题做完就好。今年则是没想到会遇上疫情，现在正在烦恼社团活动该做什么，有点伤脑筋。」

「你正在看其他学校的网页吗？」

「对啊，这是其他学校理科社的社团活动报告。」

老师拿起手边的几张纸，大大叹了一口气。

「原本我在考虑，夏天要不要带大家用宝特瓶制作火箭发射。可是，问了其他老师，说是这个之前作过，而且火箭还飞出操场，引来附近居民抱怨。所以，学校一定不会允许。」

「咦？可是，这跟疫情无关吧？」

「是啊，理科社团就算没有疫情，本来能做的事就有种种限制了，很不容易的。」

「——辛苦你了。」

真宙忍不住做出安慰，老师却笑出来，故意装出一副窝囊的语气说：「什么啊？说得好像不关你的事一样，快帮帮我啊！」

看了看摊在老师面前的外校理科社简介等资料，似乎是从其他学校的官方网站或报章杂志上影印下来的。

资料上不时可见老师作笔记的痕迹。有的圈起来，有的打勾。看着看着，真宙心想，哇，老师很认真嘛。

忽然，老师问真宙：

「理科社的学长姊人都很好吧？」

「嗯……」

「虽然也有些与众不同的家伙就是了。」

真宙弱弱地「喔」了一声。

加入理科社的事被姊姊立夏发现那天，她做出了「咦？真的假的！不会吧！」的夸大反应。就是这样才不想让立夏知道啊，真宙偷偷怨恨擅自把这事告诉立夏的父母。「真宙，你对理科有兴趣喔？」面对这问题，真宙爱理不理地说「没有啊」，立夏又毫不客气追问：「理科社有个叫镰田的对吧？」

「镰田那家伙超怪的啦。说什么想制作机器人，下课时间老是一个人拿着厚厚的书在看。讨厌，真宙你以后该不会也变成那样吧？」

「你很吵耶！」

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跟镰田学长也不熟，你凭什么说那种话——满心的愤怒，使真宙忍不住怒吼。除此之外不想再说更多，现在也极力避免和姊姊立夏讲到社团的事。

「他们都很有主见。」

老师这么说，语气听起来很开心。

「不是『大家都做这个，所以我也要做』，我觉得理科社的学生多半明确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是喔。」

是这样的吗？

不过，真宙的感觉和老师说的也有相近之处。听到姊姊贬低学长时之所以会那么生气，或许原因就在这里。尽管真宙不确定自己是否明确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未来找不找得到目标。

「老师，这是什么？」

「嗯？」

「这是什么活动？」

资料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中排放着几副小型望远镜，还有一些人正凑在镜头前观测。吸引真宙视线的，是他们所使用的望远镜，和过去真宙熟悉的望远镜好像有点不一样。

场地看起来是一个宽敞开放的空间，大概是在操场吧。好几副放在三脚架上的望远镜整齐并排。说到真宙对天文望远镜的印象，多半都有着白色的柱状镜筒。可是，照片里的望远镜却没有白色的柱状镜筒，未经涂装的灰色零件暴露在外，就像直接拿灰色PVC塑胶管组装而成似的。照片里同样的望远镜有五副，以等距间隔的方式放在以白线划分的位置上，彷佛站在起跑线。每一副望远镜前都有一个看似学生的人正在观测。

排成一列的构图，令人联想到弓道或飞碟射击。只是选手高举的不是箭矢或枪口，而是用望远镜头瞄准斜上方的天空。

「喔，这叫『星光捕手大赛』，茨城的高中生会亲手制作望远镜来观星。」

「咦？这些望远镜，是他们自己做的吗？」

照片中望远镜的颜色虽然和真宙印象中的不同，不过大小等外观都和市售望远镜几乎没有两样。不过，听老师这么解释，真宙立刻恍然大悟。难怪第一眼看到时觉得怎么零件都外露了，原来是手工打造的望远镜啊。

众人一起窥看的望远镜，彷佛正要从夜空中击落什么的大炮。忽然发现「星光捕手大赛」这名字取得很贴切。捕捉天上的星星——原来如此，观星这件事，或许就像在捕捉天上的星光。

「只要有厉害的社团指导老师，就能办这种活动呢。真教人羡慕。」

「是喔。」

「不过，这是高中生的活动，对中学生来说或许有点困难。」

「既然是比赛，就表示要竞争什么啰？可是，天文观测不是各自看各自的就好吗？这种优雅又从容的活动，是要比什么？」

「基本上应该像你说的那样没错，或许是老师或学生们觉得好玩，设计了竞赛的要素进去吧。」

「那么，要怎么分出胜负呢？」

完全无法想像，所以真宙继续追问。

和森村老师一起拿着资料往下翻看。然而，老师印下的内容只提到茨城县内有这样的活动、高中生亲手制作望远镜，以及参加活动的高中名称。主办单位是茨城县立砂浦第三高校天文社，这篇文章则来自茨城县某家报社网站上的报导。

「光看报导内容，看不出竞赛方式呢。还是老师再去多找一点资料？」

「好。另外，老师，这篇报导的影印可以给我吗？我想拿给中井看，她可能会有兴趣。」

听真宙这么说，老师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只有短短一瞬间，但是真宙注意到了——老师该不会以为我喜欢天音吧？不、老师是大人了，相信他一定不会乱开玩笑。转念一想，也就没有继续辩解什么。

「好啊。」

说着，老师把影印资料给了真宙。

「中井和安藤，你们的名字很棒耶。一个叫真宙，一个叫天音，都跟天空、宇宙有关。」

「啊、真的耶。」

真宙自己没留意过这件事。老师接着又不负责任地说：「说不定，你们两人都很适合加入理科社。」

「帮我向中井问好啰。」

明明他自己是级任导师，而且明天还会在教室碰面，老师却这么说。

到了理科社的活动日，真宙给天音看了「星光捕手大赛」的报导，天音反应很大，展现了超乎想像的兴趣。

「这是什么？好像很好玩！」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对于照片里的望远镜是高中生亲手制作的事，天音显得特别兴致勃勃。也和真宙一样，很好奇像天文观测这样的静态活动，到底要怎么举办成「竞赛」。

「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也去参加这个大赛。」

看着影印资料，天音喃喃地说。这时，一旁的镰田学长探头过来看。今天正好在进行小组活动，天音、真宙和镰田学长三人同组。其实原本镰田学长与天音一组，后来入社的真宙再加入他们。

他将写到一半的新冠病毒报告放在一边，三人一起读起报导。真宙说：

「森村老师说，厉害的指导老师才办得出这种活动。还说，高中社团的活动对我们来说可能有点难。」

「意思是，如果叫森村老师教我们会很勉强吗？」

「我也不知道，他可能只是谦虚而已。」

嘴上这么说，真宙心想，应该不是谦虚而已。老师也说过，他和自己一样是理科社的菜鸟。

交待大家各自分组活动后，森村老师现在不在理科教室内。确认了这点，真宙继续：

「老师是有说会多找点资料给我们看，像是星光捕手大赛的竞赛方式之类的。」

「真的会很好奇呢。观星到底要用什么规则竞争啊？宣布一个星星的名字，然后比赛谁最先找到吗？」

「或许吧。可是，这又有个问题，如何证明自己确实有找到呢？只是举手说『我找到了！』就算数的话，好像不太公平？」

「我说啊——」

当真宙和天音讨论得起劲时，原本安静在旁的镰田学长，忽然从影印资料中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人说道：

「你们那些问题，不能直接去问这间学校吗？」

「咦？」

「写E-mail之类的去问问看啊，这里不是有学校名称吗？」

「啊、可是，我们一定没办法做这些事的啦。」

「可以一并提出来问问看嘛。就问对方说，我们是中学生，这些活动对我们来说会很难吗？这间高中的人知道自己举办的活动被注意到，一定也会很开心吧。」

「咦？可是突然写信过去，会吓到人家吧？害对方还要花时间说明，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我只是稍微好奇而已。」

「既然只是『稍微好奇』，就『稍微』、『简单地』联络看看？这样的话，对方也会觉得只要『稍微』『简单地』回覆你一下就好啊。」

「不、可是——」

真宙从来没写信给不认识的人过，更何况对方是高中生。他的内心不管怎样都抗拒着做这件事，也认为自己根本写不出正式文书。

最重要的，如果询问了对方，对方也回信的话，好像就真的得把这件事做下去了。制作望远镜好像很难……虽然自己先说了「感兴趣」，再讲这种话好像自打嘴巴，但他确实觉得很麻烦。

镰田学长眼镜下的双眼紧盯着真宙。

「怎么？安藤你从刚才就只是在找借口不去联络对方而已吧？有什么关系，就去啊。」

真宙正不知所措，镰田学长已经站起身来，对社长近野学长说「我们去一下电脑教室，一年级的想查个东西」。

「走吧。」

镰田学长带着真宙和天音往走廊走。或许因为社员不时都会去用电脑查东西，近野社长也只说声「喔，去吧」，二话不说目送他们离开。

镰田学长肩膀宽大但有点驼背的身影兀自沿着走廊前进，真宙只能愣愣地跟上去。

「就算真的要寄信，不用先取得老师许可吗？」

急忙这么问，学长却头也不回，以悠哉的语气说「没问题的啦」。真宙转头想向身旁的天音求助。不料，她也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对喔，学校有分配给我们每人一个电邮帐号嘛，只要用那个寄就行了。」天音这么说着，对学长点点头。

来到电脑教室前，停下脚步。里面传出电脑社社员说话的声音。那个真宙后来终究没有加入的电脑社。现在和镰田学长一起进去的话，大家就知道自己最后加入的是理科社了。

不过，镰田学长和天音当然完全无从得知真宙此时的心思。

「打扰了。」

三人光明正大地从正在进行社团活动的电脑社员中间穿入教室。指导老师问「怎么了吗？」学长说「我们是理科社的，来用电脑查东西」，之后便在最角落的电脑前坐下。

电脑与电脑之间，立着防止飞沫传染的透明压克力板。电脑前只有一张椅子，原以为镰田学长会坐下去，他却说「那安藤你坐吧」，真宙忍不住低声惊呼。

「咦？我写吗？我……我打字超慢耶。」

「那又没关系。」

「不、可是——」

在家上网时，真宙通常是使用平板电脑，很少用到这么大的键盘。学长叹了一口气说：

「真会给人找麻烦，不然算了，今天我来打字。安藤，你先登入吧。」

「咦？」

在半推半就之下，真宙用自己的帐号登入电脑，再跟镰田学长交换位子。天音说：

「学长，要不要先打开主办『星光捕手大赛』那所高中的官方网页？找看看上面有没有学校的电邮信箱。」

「也对，那就先——」

学长一边查看那篇介绍大赛的网路文章，一边在搜寻栏中打上「茨城县立砂浦第三高校」的名称。只见学长粗粗胖胖的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在键盘上滑动，发出喀答喀答的声音。这模样看得真宙赞叹不已，学长打字打得又快又好。

砂浦第三高校官方网站的首页跳出来，画面上有着看似校舍的照片，校名旁则有个山形校徽的图示。点进去之后，上方出现几个并列的项目——「校长的话」、「本校简介」、「校园生活」和「升学就业资讯」等。

镰田学长一边说「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社团活动的情形」，一边把游标移到「校园生活」项目上。点进去之后，其中有个「社团活动」，再点进去就找到「天文社」了。

打开一看，真宙睁大双眼。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校舍楼顶，那里设置着自己从未看过的巨大机械设备，还有一群女学生环绕在旁。

「这是什么？」

「说是叫架空望远镜。」

游标从照片上往下滑，学长找到了图片说明。日期是去年七月，文字说明「正在使用架空望远镜进行天文观测」。

「用望远镜观测空气的意思吗？」※

注6：架空望远镜的日文是「空气望远镜」。

「不、这里写的是天文观测，应该还是观星才对——咦？太厉害了吧？这副望远镜好像也是学生们亲手制作的耶，说是复刻了十七世纪的古老望远镜。」

「哇……真的好强。」

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真宙有点退缩。果然跟我们学校不一样，是很厉害的学校才能参加的活动吧。

「也有列出学校的电邮信箱耶。那就寄到这边去吧？」

「啊、好。」

「我会先把前面自我介绍的部分写好，你们两个整理一下想问的事情。」

「咦？」

学长愿意帮我们写吗——才刚讶异地这么一想，接下来的事更令真宙惊讶。镰田学长和刚才一样，宛如行云流水一般喀答喀答敲打键盘，转眼就写好一段「正式书信」了。

此致　茨城县立砂浦第三高校　电邮信箱负责人

您好。我们是东京云雀森中学理科社的学生。日前，碰巧在网路上看见贵校天文社的活动。

有些问题想请教天文社的社员们，能否麻烦您将以下问题转交天文社员。

真宙大感震慑，学长好厉害。

最前面自我介绍的文章，正是真宙最不知所措的部分。然而，学长轻轻松松就写了这么正式的文章。虽然称不上礼数周到，但清楚易懂。原来如此，这种时候只要大大方方照实写就好。下次自己遇到需要写正式书信的状况时也这么办！真宙默默上了一课。因为学长写的并不难，很容易模仿。

还以为天音也跟自己一样被学长的表现吓到，朝身旁一瞥，她却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第一点，应该是请对方告诉我们如何参加星光捕手大赛吧？」

天音已经开始描述自己的意见了。这样的她，也让真宙觉得好厉害。

也不知道镰田学长是擅长还是喜欢电脑，只见他听了天音说的之后，一边点头说「好、好」，瞬间又打出一段文章。所以，真宙也急忙跟着提出意见：

「请帮我问对方『中学生也做得出望远镜吗？』」

「还有『一次大概会有几所学校参加大赛』。」

「『如何决定胜负』也要问。」

「唔……等一下、等一下。」

镰田学长时而删除重写、时而回头补充，一边写一边修改。要是让真宙来写，一小段就得花上很多时间，一定无法这么干脆地删除已经写好的文章吧。

统整真宙和天音提出的疑问后，学长整理出以下内容。

此致　茨城县立砂浦第三高校　电邮信箱负责人

您好。我们是东京云雀森中学理科社的学生。日前，碰巧在网路上看见贵校天文社的活动。

有些问题想请教天文社的社员们，能否麻烦您将以下问题转交天文社员。

一、请告诉我们关于去年举行的『星光捕手大赛』是什么样的活动？

二、请告诉我们大赛规则。例如：如何参加大赛，如何分出胜负？

三、请问一次大赛约有多少学校参赛？

四、各位使用的是亲手制作的望远镜，请问中学生也有办法自己制作望远镜，并且参加『星光捕手大赛』吗？

百忙之中非常抱歉打扰了您，还请多多指教。

涩谷区立云雀森中学　理科社一年级社员　安藤真宙

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真宙紧张起来。

「要用我的名义寄信吗？明明是学长写的。」

「因为用的是学校分配给你的电子邮件信箱啊。再说，比起天文，我对机器人更有兴趣，那个才是我想做的事。」

「咦？那你为什么要帮忙写信？」

「因为我看你在那边举棋不定的，觉得很烦躁。」

举棋不定。学长连说的话都很成熟。正当真宙心想「哪有人这样的」，却听见天音佩服地点头回应「原来不只是体贴学弟妹而已啊」，他忍不住暗自吐嘈「你佩服的点也太奇怪了吧」。

「不然，至少也把中井的名字加上去吧，就当作是本社一年级社员共同提出的问题。」

「可以是可以，中井学妹，你OK吗？」

「啊、可以喔，反正那确实也是我想问的事。」

『涩谷区立云雀森中学　理科社一年级社员　安藤真宙·中井天音』

真宙又要求「请把中井的名字写在前面」。镰田学长一边抱怨「吼唷，谁前谁后有什么差吗？这种小事」，一边还是取得天音同意，把她的名字换到前面。不过，真宙觉得这样才合理。因为对理科真正感兴趣的人是天音，自己只是跟屁虫。

寄出信件后，他们正要离开电脑座位，真宙发现电脑社的几个学长看了这边一眼。

真宙心想，啊、是不是吵到他们了，顿时全身紧绷——没想到，那几个学长却喊着「镰田」。

「过来帮我们写一下程式啦，这边我不太懂。」

「可以是可以，但电脑社正在做的网路程式我也不是那么熟喔。」

「没关系，你过来看就对了。」

镰田学长无奈地走向他们，对真宙和天音说「你们先回去」。于是，两人便简单打了招呼，走出电脑教室。

「镰田学长懂好多喔。」

这句话里没有说出学长懂的到底是什么，因为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懂。听真宙这么一说，天音点点头。

「嗯，我常看到他在读程式概念的书，就问他为什么不加入电脑社。结果他说，电脑社现在的社团活动对他而言派不上用场，所以没加入。」

「喂……离电脑教室还这么近，你不要说那种听起来很像在呛人的话啦。」

「呛人？什么意思？」

「就是说人坏话的意思。」

其实真宙也不太懂这个词汇的由来，只是大概知道意思。天音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这才「啊」了一声。

「所谓的派不上用场，是指和学长最感兴趣的机器人制作不太相关啦。我想学长应该是这个意思。」

「虽然都是写程式，但看在熟悉程式设计的人眼中，也是有各式各样的程式吧？」

想起上次观摩社团时，看到以前电脑社学长姊制作的网站和小游戏，看在不懂程式设计的真宙眼中，真的就只觉得好厉害。可是，看在镰田学长眼中，网站背后由哪些程式组成，小游戏的程式设计又是怎么样，或许他一看就知道了吧。

频频回头偷瞄学长还在里面的电脑教室。来这里前一直拖拖拉拉心有抗拒，现在却满开心的，能够和镰田学长一起来，让大家知道自己是这个人的学弟，真是太好了。虽然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真宙就是了。

隔周的星期一，便收到来自砂浦三高的回信。真宙正好是那一天在上电脑课时察觉到这封信。

一如往常，他在电脑上输入自己的帐号密码，瞬间，萤幕上跳出「有新邮件」的通知。打开邮件画面——「关于星光捕手大赛」的邮件标题映入眼帘，明明还在上课，真宙仍情不自禁「哇」了一声。他赶紧闭上嘴，朝斜前方坐得离自己有点远的天音望去。他完全听不进老师的讲解，只想赶快告诉天音——满脑子都想着想快点跟她一起读这封信。

原以为还要更久才会收到回信，或者对方甚至很可能不会打开那封信。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了回信，真宙真的很意外。

放学后，再度与镰田学长及天音一起聚在电脑教室。打开回信，对方的回覆如下。

此致　涩谷区立云雀森中学　理科社　中井天音同学、安藤真宙同学

两位好。我是茨城县立砂浦第三高校天文社社长，山崎晴菜。

本次收到两位来信询问关于我们社团活动的事，非常感谢。

『星光捕手大赛』是由本校天文社与其他学校的天文社每年举办的例行活动，对我们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社团活动之一。因此，很高兴能受到两位的注意。

首先，请容我简单回覆两位的问题。

一、关于星光捕手大赛

这是一个使用自制望远镜观星的活动。

在制作望远镜的阶段，会请其他参加的学校成员聚集到我们学校来，共同制作规格相同的望远镜。之后，由各校各自带回完成的望远镜，自行练习观星。每年夏天和冬天会各举办一次宿营，在宿营中较量练习的结果。

我们称用望远镜捕捉特定星星的举动为「导入星体」，「星光捕手大赛」比的就是导入星体的实力。

因为比赛时要在望远镜的视野中捕捉到星体，所以我们的学长姊想出了这个名字。

二、关于大赛如何分出胜负

在限制时间（多半设定为三十分钟）之内，找到愈多星体的人获胜。我们对参加者发表的竞技方法如下：

·使用自制望远镜。会准备同样型号的接目镜给每一组参加者使用。

·各组参加人数无上限，至少必须两人一组。

·组装望远镜的时间也包括在竞技时间内。

·导入的星体难易度分为五等级，分数各自不同。

·每三组分配一位裁判（评审），找到的星体是否正确，会由裁判进行裁决。（为求裁决公平，会委托其他学校社团指导老师及宿营场地熟悉天文的职员担任裁判）。

·号令比赛开始后，找到目标星体者自行告知裁判，裁判上前确认星体是否确实出现在望远镜视野内。

·由限制时间内找到最多星体，且加总分数最高的组别获得冠军。

·星体难易度等级及对应分数如下。

（只是范例。实际情况每年不同）

难度1：月球　　1分

难度2：一等星·金星·火星·土星·木星　　2分

难度3：二至四等星·明亮的星团、星云　　3分

难度4：寻星镜内看得到的星团、星云　　5分

难度5：天王星·海王星·寻星镜内不易看见的星团、星云　　10分

另外，有几年也曾以淘汰赛方式进行。以淘汰赛方式进行时，是在望远镜已经组装好的状态下，比谁最快找到特定星体。

·两组都先将北极星放入望远镜视野中（请裁判确认北极星是否已进入视野）→以田径赛来比喻，就是站在起跑点的状态，将北极星放入视野后，等待鸣枪起跑。

·比赛起跑时以雷射笔指出目标星体，而最早导入该星体者获胜。

·五战三胜制。

·基本规则是，当北极星在视野西侧时，目标星体为天空东侧的星体。北极星在视野东侧时，目标星体为天空西侧的星体。

三、关于参加学校

每年都不一样，去年总共有九所学校参加，前年则是八校。参加者多半为茨城县内的学校。

可惜的是，今年受到新冠疫情影响，大赛被迫中止。

四、中学生能否做到

我想应该可以！已经向我们社团的指导老师确认过，如果有熟悉天文及星体的大人协助，做得到的机会会更大。

根据以上几点，我们天文社有个提议。

光看文字叙述，可能很多规则相关的地方看不太懂，如果贵校有线上会议设备的话，或许可以和我们连线，如此一来，就能做更详细的说明。要不要尝试一次看看呢？

请和贵社团指导老师商量，再回信给我们。

另外，也想请教中井同学和安藤同学，贵校的理科社都进行哪些社团活动呢？

听说东京的新冠确诊人数很多，各位现在一定很辛苦。我们天文社今年也迟迟无法像往年那样活动，感到非常不甘心。

正如我一开始提到的，在这样的状况下，得知两位对天文社的活动感兴趣，真的让我们很高兴。非常感谢。

茨城县立砂浦第三高校　天文社长　　山崎晴菜

◆◇◆

打开的笔记型电脑画面中，坐着一群初次见面的制服高中生。

背景是个像理科教室的地方，摆着几张看似原本就在教室里的长桌。这地方大概是天文社的社团活动场地吧。电脑背对着黑板，推测应该放在讲桌上，坐在底下的学生的脸看得很清楚。座位隔得相当开，想必是因应新冠疫情而保持的社交距离。

凝视画面，真宙一下子紧张起来。原本只是怀着单纯好奇询问的事，就这么一步一步进展了起来。一方面焦虑，一方面又觉得事情变得很不得了，有一种腿软的感觉。不过同时——也觉得很兴奋。

串连起茨城与涩谷的线上会议，决定在真宙收到回信后的下一周，理科社有社团活动的日子举行。

因为写信去「星光捕手大赛」主办学校询问的这件事并未事先报备，真宙原本很不想去找森村老师商量。

擅自用理科社的名义跟外面的人联络，老师会不会生气啊——这么担心时，说着「没关系啦，就去问老师看看啊」，在真宙背后推了一把的人，不是镰田学长，而是天音。收到高中生钜细靡遗的回信后，天音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已经一心想着「绝对要参加星光捕手大赛」了。

无可奈何的真宙，只好和天音一起去找森村老师，忐忑不安地报告了事情的经过。老师听了好像很惊讶。

「让我看看。」

看了写给对方的信，也仔细读过对方的回信后，老师又说：

「线上会议啊……我去问教务组的老师们，看看有没有办法连线。」

「咦？真的要这么做吗？」

没被责备固然松了一口气，但也完全没想到老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真宙有点讶异。

「真的要这么做吗？真的要自制望远镜，还有参加星光捕手大赛吗？」

「可是，这不是安藤你想做的吗？」

「不……也是啦。」

说是顺水推舟，若不是自己先起了头，事情也不会一路进展到这个地步。事到如今，已经无法说不了。接下来，森村老师和对方的社团指导老师取得联系。一转眼，连跟高中生们开线上会议的时间都确定了。

「哎呀，真紧张呢。」

一边设置笔电，森村老师一边这么嘟哝。

线上会议可容纳的人数有限，最后决定由真宙、天音、镰田学长和森村老师四人参加。地点在真宙他们一年一班的教室。

「砂浦三高天文社的指导老师，在天文及地科这个领域好像是很有名的老师，所以我也紧张了起来呢。」

「咦？老师你自己不也是社团指导老师吗？请对自己有信心一点啦。」

听到镰田学长镇定的声音，森村老师回答「抱歉抱歉」。真宙暗自心想，这下真不知道谁才是大人了。

将图鉴或字典等厚重的大开本书籍放在桌上支撑电脑，老师调整着视讯镜头的角度，让所有学生的脸都能入镜。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电脑萤幕上，总觉得有点慌张。

在坐立不安中望向教室里的时钟。约定好的会议开始时间是四点半，几乎就在墙上时针指向开始时间的那一刻，萤幕上就跳出「砂浦三高天文社向您提出会议邀约」的讯息。森村老师按下「确定参加」按钮。

顿时，原本映出真宙等人的画面缩小，和另一个同样大小的画面在萤幕上并排。

首先看见的，是一个长头发女生的脸。她剪着齐额浏海，给人成熟稳重的感觉。只见她从萤幕那头望向这边，说着『大家好』。

『初次见面。我是砂浦第三高校天文社社长山崎，上次的回信就是我写的。各位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听得见。今天非常感谢你们。」

森村老师站起来，走向镜头露脸打招呼。

「我是云雀森中学理科社的指导老师，敝姓森村。谢谢各位今天给予这么宝贵的机会，在联络过程中也受绵引老师照顾了。请问老师今天是否……」

『我在喔——』

萤幕那头传出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对方的指导老师也探头出现在画面中。一头白发，戴着眼镜，看在真宙眼里就像个「教授」，和未满三十岁的森村老师比起来更有资深教师的风范。

「今天请多多指教了。」

『别这么说，能收到来自中学生的询问我们也很开心喔。总之交给孩子们自己交流吧？』

「是。」

说着，森村老师退回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坐在椅子上。对方的指导老师也从画面中消失。

砂浦三高的电脑似乎设置在比讲桌更高的地方，看得见坐在最靠近萤幕中间位子的，是刚才说自己是社长的那个女生。后面则是一排等距间隔摆放的椅子，坐在上面的应该就是其他社员了。一、二、三……包括社长在内，总共有五个人。只有一个男生，其他都是女生。

「真宙。」

听到森村老师喊自己的名字，真宙正襟危坐。老师轻声提醒「打、招、呼」，他才慢慢深吸一口气，望向萤幕。会议开始之前，老师和镰田学长要真宙负责第一个打招呼。

紧张归紧张，勉强还是开了口。

「那个……我是寄出询问信的安藤真宙。呃、原本没有想太多就把信寄了出去，想不到会收到那么详细的回覆，真的非常惊讶。谢谢各位，今天请多多指教。」

想了好久才决定的对白，一旦正式开口还是讲得结结巴巴、吞吞吐吐。肩膀和背部都因紧张而发热。听完真宙说的话，那位叫做山崎的社长回了一声『是』。

『我们才要请各位多多指教。正如我在回信中写到的，星光捕手大赛是我们学校每年都会举行的活动之一，听到各位对这个活动感兴趣，真的让我们非常高兴。』

「是。」

山崎社长的表达能力很好，说话清晰、感觉个性也很稳重，一看就很适合当社长。接着，真宙身边的两人也纷纷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和安藤同学一起寄出那封信的中井天音，也是云雀森中学理科社一年级的社员。我一直很期待今天和大家的对话，还请多多指教。」

「我是二年级的镰田润贵。」

学长推了推眼镜，这么自我介绍。

「虽然人数不多，其实理科社还有其他社员。只是今天为了避免群聚，只有我们三人出席。还请多多指教。」

听到「避免群聚」四个字，感觉天文社社长的表情似乎稍微一变。镰田学长说完后，她又客气地回答：『东京的疫情好像比我们这边还严重，各位辛苦了。』

「是啊。不过，其实大家都有注意防疫，生活应该比其他县市的人想像中的还正常。我有个表兄弟住在外县市，他好像真的以为东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很为我担心。」

『我明白那种感觉。决定今天要跟各位通讯之后，大家也常在讨论，东京现在不知状况如何，还满担心的呢。现在听到你这么说，总算比较放心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真宙佩服不已。镰田学长好厉害，竟然能和高中生聊疫情的话题。简直就和电视上看到的「线上会议」没两样。

山崎社长点点头，继续说：

『我们天文社社员则是全体出席。只有我是三年级，后面的亚纱和凛久是二年级，旁边的深野同学和广濑同学则是前几天刚入社的新生。因为疫情停课的关系，今年社团迟迟无法展开活动，新生入社的时间也比往年晚。』

社长回头介绍社员，坐在那里的社员在自己的名字被叫到时，各自点了点头。

「啊、我们也是。」

天音说。

「社团活动才刚开始而已，还在想可以做些什么。正好安藤同学看见各位的活动，引起了我们的兴趣。那个——不好意思劈头就问这个，各位在星光捕手大赛上使用的，是自制的望远镜吧？望远镜竟然是可以自己制作出来的东西，我到现在还难以想像，请问那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关于这点，会请我们的二年级生来回答。凛久，你能为大家说明吗？』

『好的。』

天音提出问题后，画面中的社长便和二年级的男生换了位子。那个叫「凛久」的男生来到镜头前，正式向真宙他们打招呼：「我是二年级的饭冢凛久。」

靠近一看，看得出这个叫凛久的男生染了一头红褐色的头发。刚才因为坐得远，又隔着一层萤幕，原本以为可能是反光，近看才发现他真的将头发染成了浅色。虽然时髦又帅气，但因为真宙身边没有这样的人，不免有点胆怯。

『在制作星光捕手大赛用的望远镜时，接物镜和寻星镜用的是市售的商品，组装起来并不难，麻烦的顶多是必须按照设计图准确加工镜筒。不过，PVC塑胶管加工起来其实很简单，没有想像中的困难……学姊，这个画面可以分享吗？』

『可以喔，等我一下。』

凛久这么说着，刚才的社长又走到电脑前，像是在进行什么操作。他们都没有要仰赖社团指导老师的意思。下一瞬间，萤幕上出现一张图。

真宙内心大喊了一声「哇」，是望远镜的设计图。画在方格纸上，以图示方式讲解望远镜的组装步骤。

「这个是……原本就有这种制作方法，或是在哪里可以查到吗？」

天音提出疑问。短暂停顿之后，凛久摇摇头说：

『不、这是绵引老师设计的。』

『没错没错，是我以前制作过的。』

画面外传来爽朗的声音。真宙又是大吃一惊。天音和镰田学长一定也一样吧。设计。说到设计，不就是自己思考如何做出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东西吗？不是发明家也能做到这种事？一直以来，真宙无论做什么，都必须参考「作法」或听别人说明讲解。

『因为是老师设计的望远镜，做起来满简单的喔。星光捕手大赛原本就是老师在前一所学校任教时为了好玩想出来的嘛。』

『喂，不准你那么说。』

『咦？不然可以说是游戏吗？』

凛久和老师交谈的态度轻松自然。感觉得出他们并非把「活动」与「学习」或「研究」划上等号，而是真正地乐在其中。

有厉害的社团指导老师，就能办这种活动——不经意想起森村老师这句话。当时听得不太懂，现在才恍然大悟，老师指的一定就是这个意思吧。

『然后，这个是去年我们实际上制作出来，在大赛上使用的望远镜。』

凛久从画面外拿来一个灰色的望远镜。大小几乎得用双手才捧得住，正是在资料上看到的那个望远镜。真宙和天音兴致勃勃地朝萤幕探身。

『放望远镜的脚架，我们这边有好几个一样的，可以借给其他参加的学校使用。所以，你们不必连脚架都作。』

真宙心想，砂浦三高的大家一定为今天的线上会议做了许多准备。不但准备了设计图，还让我们看实际做出来的望远镜，连谁负责说什么以及说话的顺序，大概都事先决定好了。

『到去年为止，每年都是请其他学校的参加者到我们学校会合，大家先一起把望远镜制作出来。脚架也是那时出借给大家，跟望远镜一起带回去，宿营前各自练习观星。』

『那么——综合以上，我们的二年级生好像有个提议。这个就请亚纱来说说吧，可以吗？』

『啊、好的。』

听社长这么一说，那个叫亚纱的女生走到萤幕前，和凛久换位子。她跟其他人一样戴着口罩，头发扎成双马尾。『呃、那么——』说了这个开场白之后，亚纱突然提高音量。

『你们想不想跟我们天文社，一起参加星光捕手大赛呢？』

总觉得——好像有阵风从萤幕那头吹了过来。

真宙没有说话，只是坐得更正了，眼神望着萤幕。身旁的天音、镰田学长和坐在稍远处的森村老师也是。亚纱继续说：

『或许现在还没办法一起制作望远镜，聚集在同个场所举办大赛也有困难，可是，不管在东京还是茨城，只要能在同一时间观看天空，以远距方式应该也办得成大赛。就算身处两地，抬头看见的还是同一片天空。』

一口气说完后，亚纱轻轻深呼吸。

『我们今年暑假的宿营中止了，几乎无法进行任何夏季活动。如果各位愿意的话，今年夏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度过呢？』

「从现在开始制作望远镜，暑假前来得及吗？」

提问的是镰田学长。亚纱点点头。

『完全来得及喔。往年虽然都是其他学校参加者聚集来我们学校制作，如果只看制作时间的话，从上午开始着手，差不多下午两点，大致上就能完成了喔。剩下的只要再微调寻星镜和练习操作就好，这些也能在一天内全部结束。』

「一天……」

这次说话的不是镰田学长，而是真宙。山崎社长接着说：

『各位还是中学生，我们都是高中生，而且有人已经有参加的经验。如果你们愿意参加大赛，我们社团会以一年级的两人为主要参赛者。望远镜的制作和当天找寻星星的任务，都交给一年级，其他人只在旁边帮忙。』

听到社长这么说，坐在学长姊们后方的两个一年级女生急忙坐直了身子。看到她们略显不安的表情，真宙心想，啊、果然是刚入社没多久的人呢。

『受到新冠疫情影响，像制作望远镜这种在室内进行的活动，校方还没正式允许。所以，到时候说不定得使用我们这届去年制作好的望远镜观测。不过，竞赛时学长姊们一定不会出手帮忙。』

凛久这么说完，转向镜头问：

『你们学校呢？校方允许在室内活动吗？』

「啊、人数不多的话应该没问题。理科社现在也是大家一起查资料，或是把查到的资料统整起来，都是在室内进行，会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

镰田学长一边回答，一边朝森村老师看一眼。老师轻轻点头。

真宙感觉不可思议。茨城的确诊人数远比东京少，还以为那边对防疫的标准一定比较松散，没想到连在室内活动都不行。

东京的中学可以做的事，茨城的高中到现在还不能做，这么一想，疫情开始后，面对种种防疫措施，真宙好几次都不禁觉得，所谓规则这种东西，不过是某些人在某些时候基于某些原因的决定罢了。

『各位意下如何？』

山崎社长这么问，眼神直盯着萤幕这头的众人。

『我们也知道，今年恐怕无法和其他学校的人聚集在一起进行什么活动了。可是，收到安藤同学的来信后，大家讨论了一番。如果是星光捕手大赛，就算分别在不同地方，只要同时开始，说不定还是可以展开竞赛。这是我们社团二年级生想到的点子。』

听到山崎社长说「安藤同学」，知道对方记住自己的名字，真宙心里有点高兴，也有些难为情，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应对才好。这时，亚纱对真宙微微一笑。即使戴着口罩，即使隔着萤幕，还是看得出她在笑。

『当然，究竟能不能顺利观测到星体是个问题，东京和茨城当天的环境、天气和观测状况也未必完全相同。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认为这个点子很有趣，应该可以玩得很尽兴。』

「中学生也做得到吗？我们都没有经验。」

真宙豁出去提问。

感觉得出萤幕那头的气氛有所动摇。包括亚纱和社长在内，几位高中生都朝同个方向望去——过了一会儿，那位像个博士的绵引老师又出现在镜头前。

『我想应该可以喔。只是，大赛需要能做出正确判断的裁判。关于望远镜的制作也是如此，要是你们身边有熟悉天文的大人，成功的机率就又更高啰。』

「让我来吧。」

身旁传来一个声音——真宙瞪大了眼睛。

是森村老师。本该坐在稍远处的老师，不知何时来到真宙身边。对着视讯镜头点头说：

「不管是制作望远镜还是天文知识，老实说，我都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可是，我会去学。请教有这方面专业的老师，替学生们准备好有人帮忙的环境——或许还有很多必须请绵引老师指导的地方，请多多关照了。」

真宙大吃一惊。那个说自己也是理科社菜鸟的老师，对同为大人的绵引老师说「我会去学」、「请指导我」——该怎么说好呢，真宙认为他非常帅气。

听到森村老师这么说，绵引老师笑了。他同样也戴着口罩，但刚才绝对嘴角上扬了。

『我了解了。那么，这边也会尽可能提供教学，请多多指教。』

「不不不、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

森村老师这么说。看到这样的他，真宙内心微微受到震撼。无论是加入理科社，寄信给砂浦三高天文社，还是像现在这样开起线上会议，一切都是顺水推舟，没有一件事是出于自己的主动意志——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心情却这么开心，情绪这么激动，这是为什么呢？

绵引老师说：

『既然决定要做了，那么大家觉得，是只有我们两校参加就好，还是再找个一两所学校来参加呢？其实可以的话，我还真希望日本全国，从北到南所有都道府县的学校都能来参加。只是以现在的情况，要整合众人太不容易了。』

听不出绵引老师这话认真到什么程度——不过，那听起来不像只是在开玩笑。『凛久、亚纱！』他又这样喊了两位二年级学生。

『你们有没有想去哪？取代不能去的校外教学旅行，你们有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真宙心头一惊。教学旅行。真宙他们学校的三年级原本也预定要去，结果中止了。或许凛久和亚纱也不能去教学旅行了吧。

『咦？』

『咦？哪里都可以吗？』

两人困惑地反问绵引老师。接着，凛久说：

『是说老师，听你的说法，好像在全国各地都有认识的人似的，真的太厉害了吧？厉害到我都害怕起来了。』

『这样的话——我想去长崎。』

亚纱做出了回答。瞬间，看得出那边的气氛整个变了。

『因为那是原本教学旅行要去的地方，所以我果然还是想去长崎吧。』

『OK，长崎是吧。』

绵引老师若无其事地回答。

『虽然不是你们原本要去的长崎市区，就让我拉一组长崎的人马下水吧，如何？』

这句话问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学生，也包括萤幕这边的真宙他们。

◆◇◆

「佐佐野同学，还有小山，可以来一下吗？馆长说有事找我们。」

准备离开天文台的圆华，被武藤叫住了。

这是刚结束七月第一个观测会，正要回家的时候。

季节正式进入夏天，今天的观测会上，馆长为大家说明了夏季星座。

「说到夏天的夜空，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织女与牛郎的七夕传说吧？被拆散在天河两岸的两人，一年只被允许见一次面，大家应该都很熟悉这个故事。」

馆长和上次一样，挥舞手中的雷射笔，用绿色光点指出天琴座的织女一，天鹰座的河鼓二，以及天鹅座的天津四。这三颗星连结起来，就成了夜空中闪烁的夏季大三角。

「这个织女一就是织女星，河鼓二则是牛郎星，天河就在这两颗星中间。」

馆长指出的两颗星星之间，宛如散落一地的宝石般闪闪发光——原来那就是天河啊，众人看得沉醉不已。其中，天鹅座的天津四又象征着传说中越过天河，把织女送到牛郎身边的喜鹊。

「不过实际上，代表织女的织女一和代表牛郎的河鼓二之间有十五光年的距离呢。如果想让他们在一个晚上见到面，喜鹊应该要很拼命才行了。」

周围响起轻快的笑声。圆华倒是暗自惊呼，一阵感动。现在这样看上去，看似与地球等距位在同一平面上的两颗星体，原来彼此之间真正距离那么遥远。这么一想，又再次深切体会到星空的广阔与深邃。

在那个还不清楚星体之间距离的时代，人们抬头仰望星空，从中想像出许多人物及戏剧化的故事，这点也令圆华大受感动。星座的传说不只流传在日本，世界各地都有。跨越国境和距离，人们看着同一片天空，基于各国文化发展出各种传说故事，这点深深打动了圆华的心。

「还有，这个天津四啊——对了，让我告诉大家一件有趣的事吧。」

馆长用雷射笔指着夏季大三角左端的天津四，接着，又把绿色光点移到北极星上方。

「各位应该一眼就能认出北极星吧？小熊座最亮的一颗星小熊座α，又称勾陈一，它就是北极星。然而事实上，北极星是会随时间改变的喔。」

听得到戴口罩的众人纷纷发出「咦？」「啊？」的惊呼。圆华身边的小山和武藤也听得瞠目结舌。馆长继续说：

「正如大家所知，地球在倾斜的状态下自转。北极星原本指的就是从北极沿着地球自转轴延伸出去所看到的那颗星。实际的状况是，地球自转轴会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改变方向。地球受到月球及太阳引力影响，为了修正自转轴的方向，会以两万六千年为一周期展开岁差运动。现在自转轴上北方最亮的一颗星是勾陈一，但是距今三千年前，小熊座第二亮的这颗——」

雷射笔朝小熊座下方移动。

「这颗又称帝星的小熊座β，才是那个时代的北极星。同样的，五千年前的北极星是天龙座的α星右枢，未来这个天鹅座的天津四则会成为下一个北极星。」

「未来是指多久以后？」

武藤举手发问，馆长一脸欣慰的样子点头。

「大约八千年后。在那之后，会再轮到『织女』……就是这颗天琴座的织女一，一万两千年后的北极星就是它了。一想到夏季大三角会成为将来的北极星，就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令人感慨万分呢。」

「——原来北极星不是固定的啊。」

圆华口中也自然发出感叹。这座天文台举行的观测会，气氛总是非常融洽，参加者也都勇于发言。听到圆华的嘟哝，附近一群亲子游客中的父亲开口说道：

「我也一直把北极星当作所有星体的基准，现在听馆长这么说，真的很意外。经常听人提到从前的大航海时代，人们航行时会以北极星为目标，找方位的时候也是，北极星一直给人一种永恒不变的印象。」

「是啊，不也说古埃及人在建造金字塔时，星星是非常重要的参考指标吗。像是纪元前两千五百年左右建造的古夫金字塔，其四边几乎精准无误地正对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法老墓室里向北延伸的通风井延伸出去，正好指向天龙座的右枢星。这是因为，右枢就是当时的北极星，人们应该是把它视为一种指标了吧。由此可知，从以前到现在，北极星对人类都是具有特别意义的一颗星。」

馆长喜孜孜地点头，把头转向勾陈一——现在这个时代的北极星。

「在我们有生之年，勾陈一始终都会是北极星。即使如此，一想到八千年后的世界将诞生以天津四为北极星的文化，就不禁感到耐人寻味。人类的寿命无论如何都有极限，唯有想像力是无边无际的。」

一直以为北极星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产生变化，彷佛象征着永恒。没想到，就连这样的北极星也会改变。八千年的漫长岁月听起来非常惊人，到那时候，现在地球上的所有人都不在了。感受着这震撼的事实，圆华一方面好想亲眼目睹未来，一方面又为无法活到那一刻而失落。产生这股过去从来没有产生过的情绪，肯定也是因为现在站在这片星空下的缘故。

结束心满意足的观测会，正要离开天文台时，圆华被武藤叫住。说馆长找三人有事。

会是什么事呢？和其他离去的旅客擦身而过，圆华跟武藤、小山重新回到天文台内。馆长在那间放满星空宇宙相关书籍的房间里等待，一看到三人进来，就高声喊了句「喔，你们来啦」。

「谢谢喔，高中生们。馆长有件事想拜托你们，或者说，想问问看你们的意见。」

「什么事呢？」

「想问你们，暑假有空吗？」

「倒也……不是说有空。」

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圆华这么回答。

原本暂停的社团活动，现在已经重新回去参加了。在社团指导浦川老师及母亲的劝说下，圆华终于下定这个决心。虽说比起往年，家里旅馆的生意比较清闲，但总还是会有来自外县市的旅客。或许有些同学对这点仍然介意，但圆华决定不再过度顾虑众人眼光了。自己也和其他人一样遵守防疫对策，甚至比大家更小心——所以，没必要过于自卑自怜。圆华决定这么做。

回来参加社团时，浦川老师并未特别表现出夸张的欢迎态度。只是，当圆华向老师道谢时，她终于安心似地说「太好了」，平静的语气像是看透一切。圆华再次体认到，自己真的很喜欢老师这一点。

话虽如此，现在这种状况下，管乐队的社团活动进行起来并不容易，圆华和队员们被迫只能分组练习。各组别集合起来演奏时，也只能由少数代表参加，像这样轮流推派几个人代表，一次又一次反覆练习。所有人聚集起来演奏的日子，看来还很遥远。

进入这个月之后，圆华住的岛上出现了确诊者。一位前往岛外又回来的居民发现自己发烧，之后透过检查确认为阳性。得知消息后，岛上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关于新冠病毒，在那之前总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万全的防疫对策，一旦岛内真的出现了确诊者，这才大受冲击，第一次察觉疫情绝对不是与自己无关的事。现在岛内弥漫着这样的气氛。高龄者众多的岛上，治疗新冠的病床却很有限。在这样的环境中迎来观光季的高峰期，比起发布紧急事态宣言那阵子，现在五岛上的大家反而更紧张。

回来参加社团后，圆华和小春在学校还是几乎没有说话。虽然到校和放学时都会打招呼，可是对圆华暂停社团又重新回来的事，小春什么都没有说，这令圆华感到很失望。或许毕业之前都会是这样了。要是没有新冠疫情该有多好——另一方面，圆华也领悟到，正因疫情的出现，才让自己认清了一些事实。或许小春打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成没有也没关系的朋友。这么一想，又是一阵心痛。

幸好小春和圆华演奏的乐器不同。圆华吹法国号，小春是单簧管。所以练习时间几乎错开，现在圆华来社团时，也都只和同组的社员说话而已。

一边那样回答了馆长，一边想着今年夏天真的「没空」吗？圆华自己也还不是那么确定。要是没有疫情，这个夏天应该正在全心准备管乐大赛吧。一浮现这个念头，就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很不甘心。身旁的武藤一定也一样，即使有代替全国大赛的县大赛可打，今年夏天还是没有甲子园。小山参加的弓道社也是，原订八月举行的县大赛，还不知道能不能如期举行。

馆长对三人说：

「这样啊，如果你们都忙的话也不勉强。不过，我想问问你们，对自制望远镜参加观星活动有没有兴趣啊？我认识的高中老师在找参加这种活动的伙伴。」

「意思是，那位老师要来天文台教我们各种事吗？像举行工作坊那样？」

「不、那位老师不会来。他是茨城那边的高中老师，来我们这未免也太远了。如果说有谁要负责教你们，那应该就是我了吧。」

听到「茨城」这个词，包括发问的小山在内，圆华和武藤也略显吃惊。尽管最近政府已经较少呼吁避免跨县市移动，现在这样的疫情状况下，听到其他县市——尤其是远在关东的县市名称，还是觉得很有新鲜感。

「在那么远地方的老师怎么会找上我们？」

「没有啦，他是我的观星伙伴，那个活动平常也只在他们自己县内举办。只是，今年他们说想找几个相隔遥远的地方，用视讯连线的方式进行。活动名称叫做『星光捕手大赛』。」

馆长还说，这是一个使用自制望远镜比谁在视野里找到最多星星的竞赛。

听了详情，三人先是惊讶，接着又对天文领域也能与他人「竞技」一事表示意外。和棒球或弓道比赛不同，甚至跟管乐大赛的形式也完全不一样。不只要比观测速度，连比赛使用的相同规格望远镜都要自制，听起来好厉害。

「每年他们都是找茨城附近的高中一起举行宿营，可是今年宿营中止了。没想到，某天忽然有机会和东京涩谷某所中学交流，双方好像决定要一起用视讯连线的方式举办这个大赛。那位老师想说既然如此，不如问问五岛的高中要不要参加，就找上我商量啦。」

「为什么是五岛？因为这里的星空特别美吗？」

馆长口中出现了涩谷这个地名。那种地方的学校——实在难以想像。真要说的话，涩谷根本就是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大都会。圆华提出疑惑，馆长则摇摇头说：

「不、或许这点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是，那边的学生说想跟长崎的高中一起办。」

「长崎的高中？」

「茨城那所高中，原本好像计画到长崎教学旅行，但因为疫情关系被取消了。所以就想说，不然至少和长崎的高中一起参加活动。」

圆华「啊」了一声。

无言之中，她和武藤与小山面面相觑。圆华他们就读的泉水高校，今年高二原本也有教学旅行，但是延期了。原订秋天出发的旅行被延到了一月，到时候还得看疫情状况才能决定要不要办。

至少和长崎的高中一起——

圆华他们也能理解这种心情。

「不用找长崎市内的高中吗？」

小山冷静发问。

「教学旅行的景点，一般都以长崎市内居多吧？」

「嗯，是这样没错，但那位老师在那里没有认识的人，没办法只能找我啰。他在长崎的观星伙伴只有我一个，姑且就先打电话给我了。」

馆长口中「观星伙伴」这个词汇听来很新鲜。虽然是第一次听到的词汇，想必他和对方是彼此都喜欢星星，因观星而结缘的朋友吧。

「你们的想法呢？」

馆长问。

「虽然他们说想找五岛的高中参加，我是觉得机会难得，不如组成一个五岛天文台团队吧？武藤和小山本来就经常来参加观测会，佐佐野同学也对星星有了兴趣，就由你们三位高中生组成一队。」

三人互相看了看彼此。馆长又说：

「如果没兴趣，也不用勉强喔。到时候，我可以去问问长崎市内有没有其他高中想参加。」

「啊——要是舆在就好了。」

馆长话还没讲完，武藤就抱头这么喊，一脸懊悔的表情。接着又说「那家伙绝对很喜欢参加这种活动」。

「好想让他参加喔，舆不在，只有我们也能做得到吗？」

「嗯，我觉得可以啊。毕竟我会在旁边给你们出意见。」

馆长咯咯大笑。武藤又问：

「会花多久时间？虽然不知道县大赛能打进第几强，白天可能有几天得去棒球队练球，晚上应该就都可以了。只是，制作望远镜什么的，听起来好像很难？」

「不、我看了设计图，零件多半是市售商品，只要组装起来就好，不会太麻烦。组装时，这间房间可以给你们用，花个几天应该就能把望远镜制作出来了。」

「大赛本身想必也是晚上举行吧？这样的话，跟社团就不冲突了。」

武藤喃喃自语，又转向圆华说：

「佐佐野同学呢？管乐队状况如何？」

「今年已经没有管乐大赛可参加，的确有一种提早引退的感觉。白天虽然要上学也有社团活动，但确实，如果是晚上的话就没关系。」

最重要的是，这活动听起来好像很有趣。内心涌现了这样的念头。自从上个月参加了观测会，圆华打从心底爱上这座天文台的氛围。对于在社团和教室里失去容身之处的圆华而言，跟着新朋友——武藤和小山来到这里，就像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别的不说，跟他们两人共度的时间真的很开心。如果换成在山脚下的学校里，或许必须在意周遭的目光，可是来到山上就不用顾虑那些，可以和他们尽情聊天。

这个夏天，如果能有个新的活动目标，也许就能跟他们共度更多时光。这么一想，内心不禁期待了起来。

然而——

「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没想到，小山这么说。感到意外的圆华望向小山，一旁的武藤就先开口问了：

「为什么？也是因为社团活动吗？」

「不、八月初确实有县大赛，但参加完那个我就引退了。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准备升学考。本来今年暑假就打算拿来念书了。」

升学考。听到这个字眼，圆华才赫然惊觉——

自己也是考生。从小就懵懂地想着，将来要进长崎市内的大学，做爸爸妈妈的学妹，也想为了这个目标用功读书。只是，总觉得正式准备考试还是很久以后的事。不过，小山的成绩本来就好，目标一定是考上竞争激烈的好学校。面对升学考，小山的心情一定也比自己更认真。这是稍微思考一下就该明白的事。

「意思是，小山同学你不参加了吗？」

圆华这么问。内心想的却是——如果小山不参加，那自己也不参加了。三人一起还好，但若是只剩自己和武藤，就会有点排斥。毕竟武藤他——很受女生欢迎。就连管乐队里也有好几个女生觉得他很不错。想到万一因此被其他女生讨厌，圆华在学校里的立场就更不妙了。

听到她这么问，小山陷入思考。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觉得应该很有趣，可是——还有点犹豫。」

「犹豫什么？」

「我在想，暑假要不要回去一趟。」

回去指的应该是回家吧？小山是留学生，没记错的话，他家在神奈川县。武藤说：

「咦？你要回去？」

「还没决定啦——武藤不回去吧？」

「嗯。总觉得只要回福冈一趟，下次再回来这里时，周遭的人一定会有所顾忌。疫情还没平息前也只能这样了，说不定直到毕业都无法回去，但我也不想让奶奶他们担心。」

岛内第一个确诊的人，就是因为工作关系去了福冈，回来几天后就发烧了。虽说福冈很大，每个区域的状况也不太一样，武藤还是会担心这方面的事吧。

「也有人建议我搬去住宿舍，可是寄宿家庭的爷爷奶奶叫我继续住。他们还开玩笑说，好不容易把家里的重活儿都交给我了，可不想放我走呢。所以，我也希望能和他们一起住到毕业。」

「我也是，不想让身边的人担心的心情和你一样。考虑到疫情，待在五岛确实比回老家安心。可是，我老家的爷爷好像住院了——」

武藤和圆华都紧张地抿起嘴巴。小山又说：

「是老毛病啦，虽然得动手术，但家人说不必担心。我爸妈也叫我现在不要回去。可是，一想到这种状况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又觉得一阵心烦，反而很想回去。老实说就算回去了，因为疫情的关系，我可能也无法去医院探望爷爷。可是，总觉得很可笑。虽然这么做是为了确保自己不染上新冠病毒，也知道健康很重要，可是我老在想，人类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啊？」

小山一口气说完，忽然安静下来，重重吐了一口气。

「真的很火大呢，想见家人时却见不到面。」

「我懂你的心情。」

武藤说。随即又摇了摇头。

「可是，现在大家都在忍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然，看到外县市的人来岛上观光，我也觉得好羡慕啊。」

说到这里，武藤忽然露出说错话的表情，朝圆华投以一瞥。他一定想到圆华家正是提供这些旅客住宿的旅馆了。

短暂沉默后，圆华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不能让武藤道歉」。绝对不要。大家会有各种想法是理所当然的事，圆华不希望谁再因为这样而感到尴尬或慌张了。封印起自己胸口微微的刺痛，圆华说：

「暑假回去的话，小山同学该不会就像舆同学那样不再回来了吧？暑假过后，你还会回到这边吗？」

「……嗯，都快毕业了，我也不想现在再转学回去。不过，回去了再回来，身边的人还是难免会介意吧——老实说，宿舍现在规定从外县市回来的人要先自主隔离两星期。这样的话，到时候还得先找个旅馆住……想到这些，确实觉得麻烦。」

要不要回去，想必小山心里也还拿不定主意。从说话的语气就听得出他的犹豫，回答也都模棱两可。

圆华没有再多说什么。

平常对圆华很客气，总是以友善态度对待她的小山和武藤，真正的心情究竟是什么呢？说不定有些想法，也是像现在这样说出口了，他们才第一次察觉到吧。

——现在大家都在忍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武藤不经意说出这句话，还说羡慕来岛上的外县市旅客——同样来自岛外的武藤，现在却会这么想。大家一定都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累积了很多郁闷和纠葛。仔细想想，圆华又何尝不是呢。

她忽然想起北极星的事。

刚刚馆长说明过，北极星会在几千、几万年时间中慢慢转变。八千年后的未来，就连北极星也会从勾陈一变成天津四。才刚这么体会到时空的壮阔和穿越星空的感受，现在我们眼前的生活却过得如此无法随心所欲。站在宇宙往地球看，这些真的都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可是，我们只能在这小小世界中痛苦挣扎。

打破三人沉默的，是馆长的声音。

「要不要先见一次面看看再说？」

所有人一起抬头，凝视馆长的脸。馆长那张晒得健康黝黑，和口罩一点也不搭的脸上挂着笑容。像是浑然没听见刚才三人的对话似的，若无其事地说：

「小山、武藤和佐佐野同学，要不要和那个活动的参加成员聊一次看看？我已经答应他们一起开线上会议了。先听他们说说看，如果决定这次还是不参加的话，那就不参加也没关系。远方那些学校的孩子们，现在一定也正思考着各种事情，但偶尔和这样的伙伴见见面，或许能带来一点刺激也不一定喔？」

「只是先聊一聊，最后决定不参加也没关系吗？」

小山这么问。馆长点头说「当然」。

「他们也只是抱着『如果你们愿意参加就太好了』的心情来问的，不用想得太严肃。」

去跟他们谈谈看吧。馆长说。

讨论星光捕手大赛的线上会议，决定于两天后的晚上举行。听说其他两间学校原本都是利用彼此学校社团活动的时间举行线上会议，但圆华他们不是以学校代表的身份参加，所以这次会议时间设定在晚上，每个人从自己家里连线。

会议开始时间是七点半。这个时间，住宿舍的小山也正好吃完晚餐。

圆华从未有过线上会议的经验。因应疫情停课期间，和班上同学或社团伙伴联络时，用的几乎都是LINE群组，她是第一次进行这种可透过萤幕看到对方的视讯会议。

跟家人表示自己要参加线上会议后，父母比圆华还起劲，帮了很多忙。因为工作的关系，爸爸和妈妈好像经常跟旅馆同业公会的人开线上会议，住在本州的堂姊妹想跟祖父母见面说话时，也用家里的网路跟她们视讯过几次。

父亲用家里的笔记型电脑，设定成以圆华的名义上线参加视讯会议，母亲则特地捧了一瓶花来圆华房间装饰。

「等等，这花是怎样？」

看到那瓶跟旅馆客房里一样的虎皮百合，圆华忍不住问。母亲得意地笑着说：

「画面弄得漂亮点才好啊。圆华，你确认过镜头角度了吗？摄影机的位置也要好好确认，万一连线后才发现自己看起来很胖或气色很差，你会后悔的。」

「不用啦！让人发现特地修饰画面好丢脸。」

「哎呀，装饰一下绝对比较好。就算照到的范围不大，画面上能看到的东西有限，会看的人就是会看喔。」

母亲语气愉悦，不愧是负责椿旅馆官方网站所有事宜的老板娘——圆华这么想。家里的旅馆甚至开设了IG帐号，平常就会上传许多五岛一年四季的照片。圆华偶尔也会帮忙拍照，与工作无关，母亲或许本来就是喜欢做这些事的人。

「不、可是，要是被人家觉得我卯足了劲那也很……」

再度尝试反驳时，却赫然想到，武藤和小山也会看到这个视讯画面。除了担心自己在初次见面的人眼中留下什么印象外，更不想被同一所高中的他们看见自己房间的样子，光是想像就难以接受。思考了一下，圆华问母亲「不能去客厅吗？」

和旅馆不同栋的自宅主屋客厅里，挂着父母喜欢的画家画的风景画，整体气氛很不错。桌子和架子等家具都走散发焦糖色光泽的古董风格，换成在那里的话，就算背后架子上放了一瓶花也不奇怪。

「哎呀。」母亲接着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点头说「我知道了，那就把花拿去那边装饰喔」。

母亲手上拿的不是旅馆房间里用来插花的精致瓷器，只是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一看就知道，她是特地为了配合圆华房间风格准备的。最重要的是，母亲真的对装饰女儿的房间乐在其中。一想到这里，圆华决定接下来都乖乖照母亲说的去做。因为母亲说「绝对不能让镜头从比脸低的地方拍上来」，还去找了垫高电脑的台子。

离七点半还有五分钟。吃完晚餐，圆华忐忑不安地坐在电脑前。

打开事前天文台的才津馆长寄来的电邮，按下线上会议的连线网址。很快便跳出「要申请进入会议室吗？」的画面，选择了「是」。等待主持人核准申请的那段时间，坐立不安的圆华不知道摸了几次头发。

画面切换了。

『喔——大家陆续集合了呢。』

突然听见这个声音。

萤幕上有一个特别大的画面——是以当下正在讲话的人的画面为主吗？大画面的上方还有一排小画面。目前出现在大画面上的，是圆华也很熟悉的天文台馆长的脸。上方那排小画面里映出的几乎都是小孩，每个人的画面下分别显示着「砂浦三高　溪本亚纱」、「云雀森中　安藤真宙」等名字。砂浦三高应该是茨城的学校，云雀森中则是涩谷的学校吧。这些并排的画面旁边还有个箭头，按下去后出现其他人的画面，在里面找到武藤了。名字的地方显示的是「Shu Mutou」，并没有写出学校名称。

为了能够一次看到所有人的脸，调整了半天设定，终于让每个人的画面大小变得平均，并且同时排列在萤幕上。等距间隔的画面，看起来就像将彼此的家串连起来的窗口。

画面上有各种孩子。一次聚集了这么多人，还以为大家同时发出声音会有点吵杂——然而实际上，声音几乎只来自大人的「窗口」。

『阿才，谢谢你喔。』

『别这么说，你来找我，我才觉得高兴呢。』

窗口下方显示「砂浦三高　绵引」的那个大人先说了话。馆长回答他时，窗口的边缘发出黄色光芒。原来如此，圆华看懂了。发出声音的窗框发光，表示这个人正在发言。

「阿才」是才津馆长的绰号吗——这么一想，脑中忽然浮现馆长提过的「观星伙伴」。这位一头白发、戴着眼镜的人，一定就是馆长口中那位「老师」了。

电脑萤幕上显示参加人数为「十三」。除了几个五岛参加者，其他人或许已经开过好几次这种线上会议了。

大家似乎都是从自己家中上网连线，背景多半是书架或衣柜。也有几个窗口里的日光灯特别眩目。多数房间看起来简洁朴素，想必大家为了参加线上会议，都把房间里的私人物品藏起来或整理到旁边去了。圆华一边想着母亲为自己做的「准备」，一边想像起其他人的情形。

忍不住看了武藤的房间比较久。幸好是隔着萤幕，武藤应该不会发现圆华一直盯着他的房间看。尽管如此，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墙壁和柱子一看就知道是木造老房子。背景里还照到有棒球队徽的大大肩背包，旁边随意竖放着球棒。平常总在学校碰面，从来没看过对方的家。武藤看起来很放松，穿着运动服。不过，或许是为了住在一起的老夫妻健康着想，正如他先前所说，即使在家里也戴着口罩。

心想，不能一直盯着他家看，圆华开始寻找小山的窗口。可是没有找到，看来他还没进入会议室。瞄一眼时钟，正好七点半。说不定他最后还是不想参加——正在担心时，萤幕上多了一个窗口。通过主持人核准，小山进入会议室了。和武藤的罗马拼音不一样，小山的窗口下标示着汉字的「小山友悟」。同样没有写出学校名称。

小山穿着制服，宿舍房间看起来不大，背后的书架离得很近。架上除了有教科书和参考书，还有几本红色书衣的考古题库，封面上写着东京的大学名称，都是很难考上的学校。「啊、小山果然头脑很好」，圆华想着与会议无关的事。此外，书架上还按照书本的高度整齐排放了图鉴和文库本小说等，一看就很有小山的风格。

『我们这边的人都到了吧？』

说这话的是才津馆长。馆长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天文台，看得到背后那些熟悉的天文相关海报和天球仪。

『五岛天文台成员全部到齐，其他组的成员们也到齐了吗？』

『我们也全员都在喔。砂浦三高天文社请举手。』

绵引老师这么一说，就看到好几个窗口里的人举起了手。感觉女生比较多，总共五个人。等他们放下手后，另一个窗框闪起了黄光。

『我们也到齐了。东京云雀森中学理科社，今天来的是主要参加这次观星活动的三人。我是社团指导老师森村。大家，举个手吧。』

跟馆长或另一位老师相比，这位男老师年轻多了。这位老师戴着耳机，仔细一看，才发现包括武藤在内，其他还有好几个学生也戴着耳机。圆华心想，大家都很习惯参加线上会议了呢。

森村老师一声令下，萤幕中有三个画面里的人做出反应。举手的几位看起来的确比高中生们稚嫩。

『请多多指教。那个……我学生时代曾去五岛玩过一次。』

森村老师这么说，馆长立刻回答：

『咦，真的吗？』

『不过，我去的不是各位住的这座岛。当时社团有个伙伴是长崎人，他邀我们一起去玩的。还记得在岛上参观了几座教堂，吃了乌龙面……五岛是个很棒的地方，这次有缘与各位相识，真的很高兴。』

『哎呀，真高兴听到您这么说。五岛天文台小组虽然还在犹豫要不要参加本次活动，总之今天先听听各位的说明，之后再做出决定。非常感谢今天各位聚集在线上。』

画面上，小窗口中的大家纷纷做出点头致意的动作。森村老师说：

『大家都把自己的麦克风打开吧，同学们最好都能踊跃发言，希望大家听你说话时，请把手举起来。』

在这之前，圆华也把麦克风关掉了。想到接下来可以听见大家的声音，又有点紧张。

绵引老师说：

『那么，虽然我想五岛的各位已经从阿才那里听说了大赛的概要，姑且还是由有经验的本校学生来做更详细的说明吧。天文社的，接下来交给你们啰。』

听到指导老师的开场白，刚才举手的砂浦三高天文社成员纷纷露出严肃的表情。短暂沉默后，其中一人开口：

『那么，今天就由我来说明。五岛的各位，请多多指教。如果各位能参加就太好了，不过，光是今天愿意来听说明，我们也已经很开心了。』

突然传出声音，让圆华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谁在说话，赶紧寻找发光的窗框。原来是显示「砂浦三高　溪本亚纱」的窗口里那个绑双马尾的女生。武藤、小山和圆华轻轻点头致意。

亚纱接着又说：

『我们和云雀森中学不久前才刚决定要一起参加这次活动，像这样举行线上会议也只是第二次而已。提出希望长崎的学校加入的人是我。首先，非常感谢大家来参加这次的会议。』

『啊、因为我们的教——』

出现同时说话的声音，让亚纱停了下来。另一个发光的窗框下方显示「砂浦三高　饭冢凛久」。两人互相推让了一下，最后由凛久先开口：

『今年秋天，我们原本应该要去长崎教学旅行，可是取消了。所以亚纱她只是单纯地想说，如果能跟长崎的高中生一起活动就太好了。不过，我的想法也跟她一样，今天真的很感谢各位跟我们见面。』

明明隔着网路，却仍然用了「见面」这个字，真有意思。

听着两人的对话，圆华心想，视讯会议能够看着彼此的脸对话的确很方便，只是如果没有注意发言顺序，好像会听不太清楚。比起你一言、我一语的方式，按照顺序轮流发言似乎比较好。

因为他们两人轮番道谢，圆华觉得自己好像得回应点什么。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说话，勉强只能点头回礼。武藤和小山的想法好像也差不多。

砂浦三高二年级的亚纱和凛久一边在画面上出示望远镜的设计图及观测星体的分数表，一边说明大赛的规则。

『上次也对涩谷队说明过，制作望远镜不会花上太多时间，所以关于这点各位可以放心。』

凛久这么说。云雀森中学的成员露出认真的表情专注倾听，看得出茨城和涩谷两边的成员彼此之间的确还不是很熟。

『那个……不好意思。』

说明告一段落后，举手发言的是云雀森中学戴眼镜的女生，看起来是个老实又文静的孩子。在她旁边的男生可能才一年级吧，感觉只比小学生没大多少。看在圆华眼中，觉得有点可爱。

『上次光是听到可以一起参加大赛就太开心，忘了继续讨论下去，但我后来想到一件事，觉得有点担心。现在可以提出来问吗？不好意思，今天主要目的明明是为五岛队的大家做说明。』

亚纱和凛久都点头说『好』，窗口下显示「云雀森中　中井天音」的那个女生就继续问：

『东京也能……看得到星星吗？』

圆华赫然惊觉这确实是个问题。事实上不只她，其他人也有一样的反应。

『呃……或许会有人说自己试着抬头看看夜空不就知道了吗？可是，我过去也几乎没想过要这么做，所以忽然有点担心，符合星光捕手大赛得分规定的那些星星，从东京也观测得到吗？至今顶多抬头看过月亮，从来没用望远镜观星过，不知道实际情形如何……』

应该看得到才对——圆华暗自心想。明明自己一次也没去过东京，对大都会夜空的印象也是「看不到星星」，为何却浮现了这个念头呢？——对了！因为上个月和舆讲了视讯电话。当时，画面中他的房间里，窗帘缝隙间就有一副正对着夜空的望远镜。尽管不知道他家在东京的哪里，或许离涩谷有段距离，但是至少，住在东京的他，从房间里也能看见星星。

原本想提出这件事，但又踌躇着不好意思开口。一方面很想告诉中井不用担心，另一方面，光是想到自己要在这么多人当中讲话，心脏就急速跳动起来。没办法，我做不到，就算老师要我们「踊跃发言」，我也做不到。

想起两天前武藤懊恼地说「要是舆也在就好了」的事，心跳得更快了。

『我想应该看得见喔。』

说话的人是砂浦三高的绵引老师。

『东京的夜空确实很明亮，不过，我也曾在都心举办过观测会。或许有些地方会被高楼大厦挡住视野，但从各位学校顶楼观测的话，还是能观测到符合星光捕手大会规定的星星才对。请各位先进行观测练习，觉得看不清楚的话，再跟我们讨论看看。』

『好的，谢谢老师。』

天音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除了得到答案的安心感，对这孩子来说，在线上会议发言恐怕也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对话告一段落后，亚纱问众人：

『还有其他问题吗？什么事都可以问喔。』

接着，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默默坐在萤幕前，圆华特别在意小山。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难道真的对这活动没兴趣吗？

『——天气不晓得会怎么样。』

熟悉的声音响起，仔细一看，武藤的窗框在发光。只见他小心翼翼举起手，有些迟疑地开口。

『我是五岛的武藤。东京好像也能看见星星，但是如果天气不好的话，是不是就没办法观星了？得找一个所有地区都是好天气的日子才行。』

亚纱的眼神稍微游移了一下，似乎无法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另一个女生说着『不好意思』，加入对话。

『我是砂浦三高天文社的社长山崎晴菜——你说的没错，最好是晴朗的好天气，所以在决定大赛日期时，我们会留意气象预报，选一个三地都是好天气的日子。也会设定几个候补日期，以免不巧还是有哪里下了雨，或许就必须延期。』

她有着落落大方的气质与外表，无论语气和说话方式都和大人一样成熟稳重，连房间里的架子上摆放的小东西也很时髦。不过，没有刻意为之的感觉，一切都很自然。说是社长，那就是三年级生啰。听了她说的话，亚纱点点头，再问『还有其他人有问题吗？』

『什么都可以问喔——假如现在想不到，回去之后写信也可以——』

『请问！』

突然，有个人发出声音。

听起来是还没完成变声的男孩声音，看得出亚纱正停下来找说话者。显示「云雀森中　安藤真宙」的窗框里，脸上还保留几分少年稚嫩的男生举起手。

『好的，安藤同学，请说。』

『跟观星无关的事也可以吗？那个，我有点、非常……好奇。』

在「有点」后面接「非常」，这语出矛盾的男孩笨拙地抬起头。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才能让他鼓起勇气举手吧。

『那个……我想请问五岛的——小山友悟同学……请问你的名字是这样念吗？』

『咦？喔、对啊。』

『那个……我想问小山同学一件事。』

突然被点名的小山惊讶地睁大双眼。圆华和武藤也是。小山今天一直都很安静，连一次都没发言。为什么突然点名他呢。

真宙说：『我看到你后面有一本书……那本书是《日本蕈类大全》吗？』

『——对，没错。』

看到小山点头，大家更吃惊了。小山转身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把封面对着镜头。萤幕上所有人都往前探身，注视书封。

书名写着《日本蕈类大全》，彩色封面上还有几张照片，是红色、咖啡色或圆点图案等色彩鲜艳的蕈菇。大家看得正专注时，真宙又说：

『我就知道！』

说着，他站起身来，整个人消失在画面之外。过了一会儿，又看到真宙手上拿着一本完全一样的厚重《日本蕈类大全》回来。

『我也有一本，刚才就在想说一定是一样的书。发现这本书后，我一直忍不住盯着小山同学的画面看，真不好意思。』

『不会啦……』

小山显然很意外。不过，或许慢慢从困惑中镇定下来了吧，这次轮到他对真宙提问：

『你光看书背就发现了吗？』

『对。』

『什么啊，原来安藤你喜欢蕈类吗？』

云雀森中学的社团指导森村老师这么说。就连身为指导老师的他，似乎也是第一次得知这件事。真宙依然一脸兴奋，又有点难为情地点点头。

『我的爷爷奶奶住在山形，经常会去家附近的山里采蕈类。有一次我也跟着去，结果发现那里有好多各种不同种类的蕈菇，觉得好有趣，从此喜欢上蕈类。可是，大人说野生蕈类多半有毒，误食很危险，所以我想好好学习关于蕈类的事。这本书是很久以前爸妈买给我的。』

『……贴了好多便条纸。』

圆华听见小山喃喃低语的声音。仔细一看，真宙那本图鉴的书页间，真的夹了许多不同颜色的便条纸。虽然看不太清楚，不过上面应该写着各种笔记吧。小山先是低头盯着自己的图鉴好半晌，然后抬起头。

『这样啊，你是和爷爷奶奶一起去山里采蕈菇后，为了实用目的，像阅读说明书一般仔细阅读了这本书吗？好厉害。』

『啊、不过，我也很喜欢罕见蕈类喔。尤其是冬虫夏草，想说原来这也是蕈类啊，原来也有这种蕈类啊，感觉很浪漫。』

『啊、我知道，你说的是这一页吧？』

小山熟练地翻开图鉴，把打开的页面对准镜头。一看到那个，真宙立刻高兴地喊『对！』。

『还有，实际上发现之前已经在图鉴上看过的蕈菇就会很激动。你不觉得书里那个『买得到的蕈菇』专栏很有意思吗？读到金滑菇的说明时，上面写着『风味不是一般白色金针菇可比』，我就想说到底是有多好吃啊！和父母找遍了家附近的超市。可是，那时没找到。不过，后来和家人去箱根旅行，在旅馆吃晚餐时，它就出现在端上桌的茶碗蒸里。哇啊！终于吃到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有多兴奋。』

『原来如此，对你来说，蕈菇终究还是食物。』

『对小山同学来说不一样吗？』

『比起拿来吃，我更喜欢研究蕈类的形状和生态。』

小山微笑着回答。

『中学以前，我住的都不是能轻易找到野生蕈类的地方。可是，来到五岛之后，日常生活中就能看到路边群生的蕈类，使我大受感动。第一次亲眼看到网状马勃的时候，我高兴得伸手去戳，结果戳得太用力，孢子全都飞起来了。虽然吓了一跳，但那模样实在好可爱。』

『我知道！那个还飞得挺远的呢。』

圆华——不、或许连武藤都看傻了。没想到会从向来冷静稳重的小山口中听到「好可爱」这个词汇，而且还是用来赞美蕈类，两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了。

小山和真宙聊蕈类聊得非常开心，两人还不时翻开图鉴，让大家看自己喜欢的蕈菇。不只如此，更把那些色彩鲜艳图片旁的解说念出来，众人愈听愈入迷。途中，绵引老师无奈地笑着说『喂喂，今天可不是来开蕈类研究会的喔』。话虽如此，几个大人像是也被引起了兴趣，馆长和森村老师甚至争先恐后地提出『咦？那究竟是哪一种蕈菇？』或『外行人还是不要乱采来吃比较好吧？』等问题。

看到这一幕，圆华想起馆长和绵引老师是「观星伙伴」的事。或许这两人从前相遇时，也曾像小山和真宙这样，聊得那么起劲。

『小山同学，中学以前不住在五岛吗？』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亚纱。小山点头回答：

『对。我和武藤都不是五岛的人。五岛的高中设有留学制度，接受从外县市来的留学生。我是从横滨来的，武藤则是福冈。现在因为疫情的关系一直回不去，今年暑假大概也不回去了。』

小山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去，这时听到他在大家面前说出「不回去了」，圆华暗自倒抽一口气。经过一番思考，他终于下决定了吗？

就在这时——

『可是，总觉得……』

小山低下头，凝视手上的图鉴。下一瞬间，忽然大笑起来，完全可以用「哈哈大笑」来形容。那笑声非常、非常轻松。

小山转向镜头，像是看着每个人，不过圆华心想，他看的应该是云雀森中学的真宙。

『好惊人，竟然真的有这种事。要是透过一般管道认识，一定不会知道彼此都喜欢蕈类吧。安藤同学，谢谢你发现了这件事。』

真宙听了似乎很讶异，伸长脖子的姿势像只被吓到的猫。小山微微一笑说：

『真开心。在中学以前，只因为我喜欢蕈类，身边的人都把我当成怪胎，说我很恶心。所以，上学一点都不快乐。我也从未想要交朋友。』

圆华再次倒抽了一口气，这次来不及掩饰。

她反射性看向武藤的窗口。武藤保持沉默，只是表情也有点惊讶。小山抚摸着图鉴封面。

『虽然我和安藤同学不一样，不是先亲眼看过蕈类才迷上的。不过，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不知不觉中就喜欢上了蕈类。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喜欢蕈类的形状和颜色，知道的种类及特征愈多，我就觉得愈有趣。因为平常身边看不到蕈类，爷爷的朋友知道这件事后，有天来家里玩时，就买了这本书送我。』

圆华曾听说，五岛的留学生中，有不少是中学时代拒绝上学，或在前一个环境过得不顺利的孩子。

小山啪啦啪啦地翻动图鉴。

『我非常感谢这本书。尽管爷爷的朋友只是随手买的，后来查了才知道，在热爱蕈类的同好之间，这是评价非常高的一本书。网路书店的读者评价栏里有很多热情的留言。有像安藤同学一样喜欢采蕈菇的人，说这是一本很有参考价值也很实用的书。有人说价格虽然不便宜，但内容绝对值得这个价钱。看到那些热心推荐别人购买这本书的留言，我获得很大的力量。心想，虽然不在身边，但我其实拥有很多伙伴。』

没想到会听到这些话，圆华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时，真宙轻声地说：

『要是我跟你是中学同学就好了。』

真宙的语气充满不甘心，表情也很激动。听到他这么说，小山反而平静地咧嘴一笑：

『谢谢你。不过，我很庆幸今天跟你成为朋友。星光捕手大赛，我也可以参加吗？』

圆华迎上了小山的视线。事实上，在人数众多的萤幕中，他似乎只是看着前方。不过，圆华清楚感觉到自己和小山及武藤心意相通。内心涌上一股兴奋之情。能听到小山那么说，真的太高兴了。

『喔，小山，你可以吗？』

馆长问。小山点点头。

『是的，感觉会很好玩，所以我想试试看。佐佐野同学和武藤，可以吧？』

『当然！』

「嗯！」

两人几乎同时回答。听着自己今晚第一次发出的声音，不确定萤幕那头的大家是否听得见。不过，现在就是这么自然而然说出口了。

同时，圆华也发现了一件事。刚才明明还认为视讯会议不适合多人同时说话，然而，在听着真宙与小山兴高采烈聊蕈菇的当下，自己和其他人都很专注，几乎一点也感觉不到这样的视讯会议有什么不方便。

「那个，我也有件事想问，可以吗？」

声音顺势从圆华喉咙里冒出来。安静的客厅里，只有自己的声音回荡。话说出口了才开始感到困惑，看到大家沉默着，忽然有点不安。「请问……听得到我的声音吗？」这么一问，萤幕上几乎所有人都点了头。电脑传出亚纱的声音：

『听得到喔。』

「刚才在说明星光捕手大赛的规则时，提到了裁判的事情。为了公平起见，好像会请其他学校的老师来当裁判是吗？」

『对，到去年为止都是这么做的。』

「那么——想请教东京云雀森中学的大家，已经决定找谁来当裁判了吗？」

『目前打算由我来当裁判。』

回答的人是云雀森中学的社团指导，森村老师。

『虽说我对天文不是很熟悉，但我会好好学习，在大赛当天之前学会如何当裁判。当然，绝对不会因为自己是指导老师就放水。』

听着他的回答，圆华深吸一口气。其实这个想法应该事前跟武藤及小山讨论过再提出，不过，现在凭着自己的判断，她一口气说了出来：

「那个……我们高中有个搬家到东京的朋友，他跟小山他们一样，原本是五岛的留学生，只是受到疫情影响，现在回东京的家了。这个朋友他非常喜欢观星，其实我们原本都希望他能一起参加这次的活动。所以，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让他担任云雀森中学的裁判呢？」

圆华一边说，一边偷看武藤，内心忽然一阵忐忑，说话的声音也愈来愈小。

「我不知道他家在东京的哪里，也不确定是不是在各位的学校附近。不好意思，只是突然浮现这个想法。」

『他住在世田谷。』

刚结束发言的圆华，脑中还一片空白时，听见另一个声音。

『在世田谷的用贺附近。虽然不知道离他家最近的是哪一站，请问那里离你们学校会很远吗？』

圆华花了一点时间才察觉说话的是武藤。他接着又说：

『其实我也有一样的想法。那个朋友——他叫舆，来五岛留学的理由甚至是因为这里的星空非常美丽。现在虽然回东京了，但如果能让他加入涩谷队，舆一定会很高兴。虽然还没问过他本人，可是，如果不会给各位添麻烦的话，希望可以——』

『从用贺到我们学校，交通还算方便。不过，这件事请先让我们考虑看看好吗？受到疫情影响，目前校方对外校人士进入校园设有一些限制，我得回去跟其他老师讨论一下。』

森村老师以认真的表情回答——说完之后，又露出笑容：

『不过，我自己非常乐见由熟悉天文的人来担任裁判，很欢迎他的加入喔。』

这位比其他大人年轻许多的老师，原本提到自己时，使用的都是比较正式的称呼。不过，那或许是特意保持的礼貌。现在，他说话的态度变得轻松随性许多，一下子就缩短了和大家的距离。

『等确定可以让他来我们学校之后，我会跟各位联络。到时候，再麻烦各位询问那位朋友是否有兴趣参加活动，这样好吗？来当裁判当然也很好，我们这队毕竟还只是中学生，若能有熟悉天文的高中生加入，等于多了一个生力军。』

『好的，我明白了。哇，那家伙一定会很开心。』

武藤这么说。随着气氛逐渐缓和，视讯会议萤幕上每个人的表情也都比一开始时放松许多。在如此有助于沟通的氛围里，砂浦三高的天文社长说：

『原来五岛的高中有学生因为疫情而转学了啊……』

『是啊，本来以为可以一起毕业的，所以有点舍不得呢。』

『各位居住的岛上，确诊的情形严重吗？离岛治疗新冠的病床有限，万一出现群聚感染，好像就会很麻烦。我看新闻说，政府正在呼吁民众尽量不要观光旅游，对这方面特别小心。』

武藤默不吭声，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圆华觉得，他大概是在等自己先发言吧。所有人当中，只有自己是原本就住岛上的当地居民。

所以，圆华回答道：

「状况确实满紧绷的。这个月，我们岛上有个去了外地又回来的人确诊，现在大家在防疫上反而比四月发布紧急事态宣言时更小心。听说，我们岛上的新冠病床只有四床，现在已经有一个人住院了，只要再有一个人确诊，等于只剩下一半的病床。」

听了圆华的说明，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屏气凝神般的沉默之中，传来晴菜说话的声音：

『光是两个人确诊，病床就少了一半——原来是这么紧绷的状况啊。抱歉，比我想像得更严重，难怪大家会那么担心。』

「我家开旅馆，也有来自岛外的旅客入住。」

圆华知道自己其实可以不用主动提这件事，和大家一起参加观星比赛，只不过是一个夏天之间的事，之后就分道扬镳了，不说也没关系。原本是这么想的，此时却压抑不住自己的心情。

「所以，我无法轻易说出希望大家尽量不要观光这种话，对我们而言，这真的很两难。不希望有谁染疫受苦，同时又想守护自己和家人的生活，有时真的满痛苦的。」

好希望大家能懂自己现在的心情。

说不定，这是人生第一次产生这种念头。听到我说这种话，大家一定很困惑，得赶快打个哈哈带过去——正当圆华这么想的时候，晴菜直视镜头说：

『我好想去五岛看看。』

『在知道要跟五岛的各位聊聊之后，昨天和今天，我们社员利用社团时间一起看了介绍五岛的网站，也去图书馆寻找相关书籍。看到天文台那附近山上的景色真的非常美，还在说希望哪天能大家一起去玩呢。从我们学校的校舍楼顶能看见霞浦湖和筑波山，景色也很漂亮喔。有朝一日，我想和大家一起去五岛，也请各位务必来这边玩玩。社团里有历届学长姊制作的大型望远镜，好想请大家来参加观星会喔。』

『我以前去过筑波山。』

云雀森中学小组里那个有着圆圆脸颊、戴眼镜，一次也没发言过的男生这么说。

『还搭了缆车。』他说。

『那座山的形状很像猫耳朵对吧？左右两边各有一座山顶。』

『喔对、没错没错。我们筑波山很可爱吧？』

晴菜看起来很高兴。显示「云雀森中　镰田润贵」窗口里的那个男生点点头。

『涩谷这个地名也是，现在在电视上看到时，都有一种跟以前不同的感觉了——真希望哪天我们大家能真正聚在一起。』

说完，晴菜清了一下喉咙，再次面对所有人说：

『总之，先一起参加暑假的星光捕手大赛吧。各位，请多多指教了。』

顿时，『请多多指教』的声音此起彼落，大家都对着自己的手机或电脑低头致意。

『啊、阿才，难得有这个宝贵的机会，可以把这个画面拍下来吗？截图做纪念。纪念本次大赛第一次的线上会议成功！大家意下如何？』

众人难为情地点了点头，配合『笑一个』的指示声，露出略显僵硬的笑容。

『那么，期待下次的线上会议。有任何问题请随时跟我们联络。』

『好的。』

『麻烦大家了。』

打完最后的招呼，众人陆续退出会议室，萤幕上的窗口一个一个消失。看准武藤和小山退出后，自己也正想按下「退出」按钮的圆华，这时听见了一个声音：

『原来学长姊们长这样啊。』

说这句话的，是今天连一次都没发言的砂浦三高女生。砂浦三高这次主要的参赛者是一年级生，此时说话的就是刚刚被介绍到的参赛成员之一。或许因为还在线上的人不多，她才比较敢开口说话了吧。

『喔、对耶。』

凛久说。

『说起来，你们还是第一次看到我们没戴口罩的样子。』

『对啊，所以今天有点高兴。』

『说得也是，我们也是第一次看到深野你们的长相。』

亚纱这么说，凛久又回应：

『不、真要这么说的话，我今天久违地看到亚纱和社长，居然有一种新鲜感，甚至觉得怪怪的呢。这才想起，啊、原来如此，原来大家的脸长这样啊。』

『唉，你不要随便忘记别人的长相好吗？』

『啊、但凛久说的，我好像有点懂。』

听着晴菜的声音，圆华按下「退出」。画面消失，客厅再度陷入宁静，全身像泄了气的气球。会议很有趣——不过，现在独处了，才发现自己身体一直因为紧张而用力紧绷。

接着，又马上为「现在独处了」这个想法感到有点滑稽。说什么现在独处了，根本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客厅里啊。所谓的「一个人」到底以什么为基准？疫情之后，经常像这样为过去从未想过的问题陷入深思。

总有一天，一定要去筑波山和涩谷看看。可是，对现在的自己而言，连要看到身边的人口罩下的脸，都比前往远方某处还困难。忽然想起今天画面里武藤还是戴着口罩的样子，真的很久没看见他没戴口罩的模样了。

躺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深呼吸。实在对猫耳形状的山感到太好奇，圆华拿出手机，上网打下关键字——「筑波山」。

第一卷 第四章 抓住星星

暑假来临，终于正式开始制作望远镜。

七月最后一次全校集会结束后，真宙先回家一趟，然后再返回学校。

心情早就开始放暑假了。云雀森中学理科社暑假里的第一个活动，就从这天傍晚开始举行。电脑连线后，砂浦三高、云雀森中学和五岛天文台，三个地方的参加者一起动手制作自己的望远镜。

原本真宙一直担心学校不让社团在暑假里办活动。幸好，云雀森中学原本学生人数就少，老师们想了各种避免「群聚」的办法，总算让每个社团都能如期进行社团活动。就像现在，理科社在这里制作望远镜时，听得见外面操场传来田径社吹哨的声音。尽管无法百分之百恢复得跟从前一样，今天早上在真宙家，立夏也拜托了妈妈帮她做带去参加社团活动的便当。

今年暑假的社团活动，真宙所属的理科社为了避免室内人数过多，将所有人分成两组，分开活动。一组是参加星光捕手大赛的社员，有真宙、天音和镰田学长。另一组则和他们错开来学校的时间，听说要制作以风力为能源的车子。

确定暑期活动的形式后，真宙曾好奇地问镰田学长：

「学长是怎么想的啊？」

「你指什么？」

「制作风力车那组，不是和你想做的机器人比较接近吗？」

镰田学长对机器人感兴趣的事，真宙也很清楚。这么一问，学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摇摇头：

「怎么说好呢，事情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现在我也不能退出了吧？不过，如果真宙和中井学妹觉得碍事的话，我也可以退出喔。」

「不、请学长一定要继续下去。」

就算只是顺水推舟的结果，镰田学长能留下来，真宙真的非常开心。学长称呼真宙的方式，在不知不觉中从姓氏变成直接叫名字，就连这件事也让真宙高兴极了。

关于星光捕手大赛的准备工作，每个星期五都要完成一个阶段。

首先是今天，七月三十一日，要完成的事包括各组确认材料，以及听砂浦三高对大家说明望远镜制作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第一个星期，就专注在望远镜的制作上。各组暂时先自己看设计图试作，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再联络砂浦三高有参赛经验的社员或绵引老师。天文社的社员们说「随时都可以来问，一定会让你们及时完成的！」这句话像是给大家打了一剂强心针。

各组就这样投入望远镜的制作。八月七日星期五这天，大家一起确认望远镜是否顺利完成，并进行第一次的观星练习。

到了隔周，八月十四日这天晚上，再互相确认过去这一个星期练习的成果。

星光捕手大赛正式举行的日子，决定在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五晚上。观测的练习及比赛当天若是天气不好，将择日延期。

茨城和五岛的高中生因为疫情期间停课的关系，暑假必须到学校补课，每周五的视讯会议，基本上得利用晚上的时间。今天是望远镜的首次制作会议，预计从傍晚开始。云雀森中学理科社的森村老师努力向学校争取，只要符合「少人数」的条件，下周开始连续三星期都能在星期五的七点左右到校集合活动了。

真宙很高兴，因为五岛小组里有同样喜欢蕈类的「小山同学」。就像镰田学长一样，对全班除了自己以外都是女生的真宙来说，能在社团活动时间接触到学长，这件事超乎预期的开心。

由于今天必须说明望远镜如何制作，时间可能比较久——因此，众人下午四点半就先连上线，听砂浦三高天文社说明作法。五岛小组的小山和武藤今天缺席，萤幕那头只有馆长和圆华。

「这个断面的地方，为什么说裁的时候留长一点比较好？」

镰田学长看着黑板上贴的设计图，这么问道。

真宙和天音面前的桌上，摆着PVC塑胶管和镜头、接目镜筒等零件。砂浦三高的老师事前为三个小组分别购买了整套一模一样的零件。

自制望远镜的作法是用PVC塑胶管当镜筒，接物镜和接目镜则使用市售制品。这么做既不必打磨镜片，组装过程也和上次听到的一样，真的不难。

听了镰田学长提出的问题，真宙往黑板方向一看。的确如他所说，在镜筒连接镜片的部分，设计图上以手写文字标注「裁切时留长一点比较不容易失败」。设计图是直接拿上次视讯会议时出示的那份放大影印来用的。

笔电那头传来『啊——』的声音。语气听起来懒洋洋，但又很亲切，是凛久。

『自制望远镜时，最大的重点就是镜筒断面一定要垂直切割。可是，说真的很难切割得漂亮，所以裁下后还要拿砂纸研磨切口。然后，这样磨着磨着，一个不小心镜筒会愈来愈短，才说一开始留长一点比较好。』

「原来如此！」

镰田学长发出赞叹声，一副很佩服的样子。一旁的亚纱帮凛久补充：

『如果能用电锯最好，你们有电锯吗？』

真宙他们三人一齐望向森村老师。老师耸耸肩回答「应该有吧，我找找看」。亚纱立刻又说『啊、不过……』

『这根管子的直径有点大，用电锯切的时候，必须一边锯一边转动管子。这么一来，切口无论如何还是会歪掉，所以不管怎样都得用砂纸磨就是了。』

「明白了。请问……今天绵引老师在吗？」

刚才回答问题的几乎都是二年级的亚纱与凛久，今天一次都还没看见绵引老师出现在镜头前。亚纱回答：

『他才刚从教职员会议回来，现在大概还在地科准备室里吧？要去叫他吗？』

「不用了，没关系。只是觉得好厉害啊。就这样把一切交给学生自主进行，绵引老师一定很信任你们。」

真宙也有同感。凛久和亚纱都很能干，给人可靠的感觉。不料，听了森村老师的话，凛久歪着头说：『与其说是信任我们……老师的态度比较像『是你们自己说想做的吧？』任由我们自己进行而已。』

「难就难在这个『任由』喔。包括我在内，很少大人做得到。」

这时，天音也发问了：

「之前视讯会议时，茨城小组说学校还没允许室内活动，那么现在呢？一年级新生可以自己动手制作望远镜了吗？还是得沿用去年学长姊制作的望远镜参赛？」

『喔，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现在算是可以在室内制作了喔。虽然活动时间有所限制，只要经常保持空气流通，不要处于密闭空间状态，我们的一年级也可以自己动手制作望远镜了。』

「啊、那就太好了。」

听了亚纱的回答，天音像是松了一口气。

现在萤幕上没看见茨城小组的一年级，不过，真宙也觉得太好了。

一方面当然是为砂浦三高顺利展开社团活动而开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内心暗自认为「这样才公平」。如果他们的一年级可以使用这些可靠学长姊做的望远镜参赛，该怎么说呢……对初学者的自己而言，这样的竞赛好像不太公平。

真宙也有点讶异，自己竟然会产生这种念头。毕竟这次的大赛说起来，只不过是文化性质的社团「活动」，和足球或田径比赛不一样。可是，内心仍萌生了「不想输」的情绪。

——不管怎么说，在这三组里面，云雀森中学不但位于星星比较难看见的都会区，参加者更只是中学生，一开始就是条件最不利的一组。

看了看绵引老师寄来的材料，再看看贴在黑板上的设计图。

真宙他们现在主要制作的是刚才提到的镜筒，另外就是镜筒与接目镜之间的连结部份，以及包覆接物镜的遮光罩。惊人的是，这些部位只须用不同粗细的PVC塑胶管组合起来就能完成。接目镜筒、天顶镜、接目镜片和接物镜片都是现成制品，这些现成制品和PVC塑胶管的尺寸能刚好配合也很不简单。简直就像买杂志附赠的制作材料包一样完美。

话虽如此，看到装零件的盒子上印着「○○公司制造」或「焦距○○mm镜片」等字样，还是散发着一股威严，教人忍不住肃然起敬。果然是大人世界才有的工具。

『总而言之，最初的难关是刚才也说过的，裁切塑胶管时切口是否垂直的问题。不过，之后更棘手的是内侧的打磨。』

「那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次，亚纱代替凛久回答：

『为了达到清楚的观测，必须压抑光线的漫射。想减少镜筒内部的反光就需要打磨。这也是制作镜筒时需要准备砂纸的原因。』

「是喔……」

即使绵引老师不在，亚纱和凛久也不是只说明制作顺序，连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都能侃侃而谈，真令人佩服。大致上说明完后，亚纱问：

『五岛小组有没有什么问题？』

经过几次视讯会议下来，现在对彼此的称呼差不多固定为茨城小组、涩谷小组和五岛小组了。今天五岛小组的确很安静，或许因为少了两个男生，只有馆长和圆华参加的关系。

『我先试着制作看看。』

萤幕那端传来圆华没什么自信的声音。

『总之先动手做，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再请让我跟各位联络吧。』

『好的。因为五岛小组不是以学校代表的形式参加，时间上可能会有很多搭不上的时候，不过请别客气，随时都可以写信过来。』

『能这样就太好了。武藤和小山明天都有比赛，所以今天无法过来。』

一个爽朗的大人声音这么说，是五岛天文台的馆长。亚纱点头回答『好的』。

『他们两位参加什么社团？』

『武藤是棒球队，小山参加弓道社。棒球队今年暑假没有甲子园球赛，取而代之的是参加县大赛。』

上次的视讯会议参加者众多，不过「武藤」经过锻炼的粗壮手臂和穿运动服的模样，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原来他是棒球队的啊。

馆长又说：

『两人今年都要引退了，希望他们能够努力到最后。可惜的是，圆华同学今年不能去帮棒球队加油。』

圆华轻轻『啊』了一声，对萤幕那头的人补充说道：

『我参加的社团是管乐队，以前每年都会跟棒球队一起前往本岛的球场，在看台上演奏，帮球队加油打气。』

『原来是这样啊，我们学校没有棒球社，不过，我也在新闻上看到，今年许多县都以县大赛取代甲子园。』

『今年不但不能去加油，连演奏都被禁止了。』

圆华露出有些落寞的微笑。

真宙心想，对耶。

至今没有特别注意这件事，但是，五岛小组的三位成员都已经高三了。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年。既然如此，那位热爱蕈类的「小山同学」一定也——似乎感受到真宙内心的想法，萤幕那头的人说出了这个名字。

『小山也是，虽然今年必须遵守防疫对策，赛事和往年有许多不同，不过，弓道社今年也要参加60公分距离标靶的县大赛。即使已经从社团活动引退，今年的大学考生也很辛苦。』

这么说着，馆长又问『今天你们社长没来？』他问的对象似乎是茨城小组。这么一说才发现，今天真的没看见那个有着坚定眼神的晴菜社长。

『晴菜学姊去补习了。下礼拜好像就能来，今天要我们替她跟大家说声抱歉。』

『这样啊，高中生果然很忙呢，何况又是考生。不过，大家都别太勉强自己喔。今年暑假，难得各位出于自己的意愿像这样齐聚一堂，不好好享受活动的乐趣就没意义了。』

「啊、是。」

听馆长这么一说，大家各自点头。虽然馆长像是随口说说，总觉得这番话非常重要。真宙告诉自己，要把这番话记在心里。

出于自己的意愿齐聚一堂，不好好享受活动乐趣就没意义了。

『——怎么样——呢？』

萤幕上传出一个第一次听见的声音。真宙讶异地抬起头，茨城小组的画面里传出一阵吱吱喳喳的讨论声。接着，又听到凛久催促着说『到这边来问清楚啊』。随后，二年级的凛久和亚纱从画面里离开，进入镜头的是一年级那个戴眼镜的女生。

『啊、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五岛小组的同学，管乐队现在的活动状况如何呢？其实，我中学以前一直是管乐队，所以对此感到好奇。上高中后，本来也想继续吹奏乐器，后来听说今年我们学校管乐队无法活动，所以加入了天文社。』

『喔喔——』

圆华点头回答。

『在我们学校的社团中，管乐队是人数算多的，所以，要让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活动还很困难。目前，基本上先以少人数的方式分组练习，各组合起来排练时，也只能一组派出一人代表，在保持社交距离的状况下排练。排练时老师指出的缺点，就由代表回去转告各组成员，大概像这样勉强维持着活动。』

『如果不这样的话，现在就无法练习了吧。』

『是啊。』

圆华点点头，忽然一阵沉默笼罩众人。

『啊、呃……』

大概是心想着得换个话题，圆华说：

『不过，在恢复正常练习前，为了避免嘴巴周围的肌肉衰退，每个人自己都还是有好好练习的喔。』

『你在队中属于哪一组呢？』

『我吹的是法国号。』

『喔！我是单簧管，虽然只吹到中学毕业就是了。』

看起来很老实的茨城小组一年级——没记错的话是「深野同学」——这么说。接下来又是短暂的沉默，圆华低下头说：

『下次小山同学和武藤同学应该就能参加了，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大概因为只有自己一人出席，她感到有点局促吧，声音听起来也很生硬。

之后，真宙他们立刻投入了镜筒的制作。

这时，五岛小组先退出会议室，好像要等改天三人到齐后才动手开始制作。剩下的涩谷小组和茨城小组留下来继续一起制作，彼此速度差不多，感觉就像两间教室相连着，在一个大空间里一起活动似的。这种融为一体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即使身处两地，当下的气氛，就跟平常在教室里与隔壁桌同学一起制作什么没两样。

首先，用皮尺测量放在桌上的PVC塑胶管。真宙压住管子两端，镰田学长拿皮尺测量长度。

「裁切时要留长一点，对吧？」

镰田学长才刚说完，萤幕那头同样负责压住塑胶管的一年级生也对二年级说『要裁得长一点对吧？』

对方好像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一样的话，这边的真宙和天音互看对方一眼，忍不住小声笑了。砂浦三高用的似乎是电动的锯子，真宙有点羡慕。萤幕那头传出锯子高速转动时发出的金属杂音。

云雀森中学使用的锯子和砂纸，是森村老师预先准备的，用锯子锯东西——锯的还不是木板，而是塑胶管，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真宙小心翼翼握住锯子，在森村老师监督下，大家一起压着管子开始锯。需要的力道比想像中还大，锯的时候不好使力。一旁的镰田学长似乎看不下去，说了声「我来」。

充当工作台的桌子中央放有消毒用的喷雾酒精和纸巾。老师要求大家轮流使用锯子之类的工具时，每次换手都要在把柄上喷酒精消毒，彻底做好防疫工作。

这么做虽然麻烦，大家也能理解。现在，如果想开心地活动，「彻底做好防疫」就成了不可或缺的环节。万一发生什么事，「开心活动」的范围就会不断被剥夺。这是真宙他们在这个有太多事情不能做的春天里学到的事。

「咦，不过，这个比想像中还难耶……好难锯下去喔……」

「是不是？学长。」

真宙忍不住对正在和塑胶管奋斗的镰田学长这么说，同时——

『喂——涩谷小组！』

萤幕传来呼喊的声音。

听到叫声真宙吓了一跳，回到电脑前，只见凛久改变电脑上摄影镜头的角度，拍摄桌上的东西给真宙他们看。

看起来，是用胶带之类的东西把砂纸固定在桌面。

『用砂纸打磨的时候动的不是砂纸，而是像这样把砂纸固定在桌上，拿镜筒对着砂纸磨。』

凛久对面的茨城小组一年级——不是刚才戴眼镜那个女生，是另外一个「广濑同学」——正用双手握着PVC塑胶管，像烟囱一样以竖起的状态放在砂纸上画圆。这动作也很像拿锅铲搅拌大锅子里的东西。

云雀森中学的理科教室响起一阵惊叹。没错，用这个方法打磨起来顺手多了。

『之后也把这个方法告诉五岛小组吧。』

『嗯，对耶，寄电邮跟他们说好了。』

听见深野和亚纱这么说的声音。或许因为长时间连线，「被对方看着」的紧张感渐渐消失。

「啊、连线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说这话的是森村老师。抬头看一眼教室墙上的时钟，语带歉意地告知茨城小组这件事。

「视讯会议室一次只能连线两小时，今天差不多就到此为止吧。下次所有人集合的会议是下周五，如果有必须联络的事项，我会再提前联络大家。也请帮我问候绵引老师。」

『啊、不然，我还是去叫老师过来吧。请稍等一下。』

凛久说着，把电脑放回讲桌。过了一会儿，绵引老师一边发出悠悠哉哉的『来了来了』，一边出现在画面中。森村老师挺直了身子。

「今天也非常感谢各位。砂浦三高天文社的大家，真的都是很出色的学生。」

『喔、对啊，说的没错。这些孩子都很出色。』

绵引老师说得理直气壮，语气没有一丝踌躇。瞬间，真宙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所知道的大人，在这种时候总会说些谦虚推辞的场面话，像是「没有啦，没这回事」，或是「咦？有吗？」更何况，天文社的社员总是跟绵引老师没大没小，感觉关系很亲近。听到别人夸奖自己人，不是应该更谦逊才对吗？真教人意外。

更意外的是，绵引老师又改口说：

『啊、不过，不应该说「这些孩子」。我重说一次，我们天文社真的很出色。』

为绵引老师说的话感到吃惊的似乎不只真宙。森村老师也显得很讶异，一时之间说不出话。然而，被赞美的当事人凛久和亚纱却并不特别惊讶或慌张，可见绵引老师一定平常就是这样的吧，是个会像这样称赞大家的老师呢。

过了一会儿，森村老师回应「是的」。

「受教了。今后还有很多需要向绵引老师请教的地方，容我之后再跟您联络。今天非常感谢各位。」

『不会不会，那就再联络——』

绵引老师轻松地说着，背后的凛久、亚纱和一年级的深野及广濑对镜头挥手。中断连线后，真宙听见有人大大「呼」了一声。

转头一看，是天音。她正低头看着奋力锯到一半的PVC塑胶管。

「真不甘心……我们能不能也跟他们一样用电动的锯子啊？」

「嗯——电动的线锯说不定有，我去确认看看。」

「难道没有地方能借吗？」

看着天音积极询问老师的模样，真宙心想——

天音或许也卯起劲来了。听到她说「不甘心」时，真宙这么想。我们只是中学生，学校又位在不容易看到星星的东京，竞赛时本来条件就比人不利。可是，不是这样的。不想输，想做出一番成果，天音现在应该也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吧。

暑假开始了。尽管疫情让很多事情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但对真宙来说，这可是中学生涯第一个暑假呢。

那天晚上，真宙收到天音的简讯。不想让姊姊立夏发现，于是躲在棉被里偷看手机。

『我找到可以借电锯的地方了！』

简讯最后还加上一个比「YA」的表情符号。

电锯——这煞有介事的简称令真宙笑出来。天音，这家伙也真有趣。内心这么嘟哝，嘴角却自然地上扬。

◆◇◆

「绵引老师本来就是那样吗？」

视讯会议隔天，在地科教室制作望远镜的一年级社员深野木乃美忽然这么问亚纱他们。

放暑假前，学校已经开放让学生在室内活动，现在一年级们正用PVC塑胶管制作星光捕手大赛用的望远镜，二年级和三年级则打算将做到一半的内氏望远镜完成。虽然二、三年级还要同时帮一年级的忙，但能再次投入自己的望远镜制作，怎么说都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一年级的两人，正在进行研磨塑胶管内侧的部分。将镜筒口对准窗户，好让阳光照进筒内，检查是否确实用砂纸磨出了痕迹。

「那样是怎样？」

亚纱反问，深野说：

「就是，摸不清楚他真正的想法，但又觉得很厉害。」

「我懂你的意思。明明看起来就不是很厉害的人，但又会突然惊觉：咦？原来他其实很厉害吗？我们社团的指导老师确实有这种特质。」

今天有来参加社团活动的晴菜学姊这么一说，深野点了点头。

「我们说想入社的时候也是，老师先是回答『咦？想加入我们社团？你们还真奇怪』，当时还以为老师不欢迎我们入社呢。」

「啊——抱歉，他那么说大概是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他也有这种不坦率，爱故意跟人作对的地方。不过，基本上是个好老师喔。」

听凛久这么一说，深野推了推眼镜：「对，学长姊们这种地方也是。」

「看起来好像不太尊敬老师，但其实很尊敬他吧？这种感觉对我而言满新鲜的，觉得两边的互动真有趣。」

「说什么『看起来好像不太尊敬老师』，说得出这种话的深野你也很有趣嘛。」

不经意地，亚纱想起了一段受到刺激的回忆。

那是上个月，还没决定今年社团活动要做什么时的事。当时，得知今年天文相关活动及设施观摩几乎都已取消，大家都觉得很可惜。套句晴菜学姊的话，那正是对一年级新生宣传「我们社团指导老师很有两把刷子喔」的好机会。一边想起了这件事，亚纱一边说：

「别看绵引老师那样，他在各个地方都有朋友或熟人呢。」

「五岛天文台的馆长就是其中之一。」

「嗯。不过，最让我们惊吓的，还是去年JAXA赞助的花井海香演讲会了。」

JAXA太空飞行员花井海香，当时三十八岁。亚纱从小就有很多从电视或报章杂志上看到她的机会。一方面因为她是茨城县牛久市的人，又在二十几岁时成为进驻ISS国际太空站的候选人之一，受到地方媒体很大的瞩目。实际上，她在进入ISS的日本实验舱「彼方」时，连全国新闻都争相报导。虽然只是和她同乡，就连亚纱也莫名感到骄傲。

某天，绵引老师带着一张海报走进地科教室。那张海报宣传的是县政府为花井海香举办的纪念演讲。老师说「去听演讲应该能为你们带来一点刺激，不如用天文社的名义申请参加吧」。

听到这里，深野和广濑同时「哇」了一声。

「好棒喔，学长姊们见到花井小姐本人了吗？」

「见到了，还听她分享了很多事喔。啊、不过那天凛久是跟家人一起去的吧？」

「跟我姊。」

凛久用掩饰难为情的冷淡语气回答。

「那场演讲是我姊申请的，本来是妈妈要跟她一起去，结果当天妈妈临时不能去，我就代替她去了。」

「原来凛久学长有姊姊啊。」

「我姊也很喜欢宇宙太空之类的东西。」

「啊、这么说来，凛久学长对观星的兴趣，也是受到姊姊的影响吗？」

「该说受到她影响吗……嗯，没到这么夸张的地步，不过或许有吧。」

亚纱说：

「我们也是那时才知道凛久有姊姊，不过在会场好像没遇到？啊、然后，那次演讲时……」

会场聚集了来自各种不同领域的听众，男女老幼都有。有像亚纱他们这样的高中生，也有年纪更小的小学生，还有许多看上去是天文迷的亲子组，所有人都带着雀跃激动的表情注视着花井小姐。能和真正的太空飞行员见面，大家情绪都很激昂吧。不过，花井小姐说话的方式简单易懂，内容又很吸引人，拜此之赐，会场里应该没有任何人感到无趣。

看到现场来了许多小孩子，她便聊起自己过去曾是个怎样的小学生，又是如何阅读了大量和太空、宇宙相关的书及专题报导，进而慢慢成为现在的自己。听到她诉说着隔年即将再度进入太空站活动的决心，那英姿焕发的模样，让亚纱看傻了眼。

现在，自己头上这片天空的遥远彼端——也就是宇宙，眼前这个人真的踏入过。这么一想，就觉得能和她以这个距离身处同一空间真像是个奇迹。

演讲来到最后的问答时间，男主持人问「会场中的听众有人想发问吗？」。坐在亚纱身边的绵引老师轻轻举手。

亚纱他们都被老师的举动吓了一跳。

「咦？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把发问机会让给小孩子吗？老师要提问？我们都惊讶地这么想……但是，其他听众不知是否被花井小姐演讲的内容震撼得说不出话，除了老师之外没有其他人举手。」

「也难怪大家会这样。咦，那绵引老师提问了吗？」

「嗯，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人吃惊。」

主持人指向绵引老师，麦克风传到他手上。绵引老师一开口就说「你好，海香小姐」。

这种称呼方式也太装熟了吧——社员们听得心惊胆跳。然而，下一瞬间，花井小姐脸都亮了起来。看到手持麦克风起身的绵引老师时，她居然开口说「啊、老师！」

「咦咦咦咦——！」

深野和广濑一起睁大了双眼惊呼。当时在现场的亚纱和其他社员虽然没有叫出声音，内心也有相同的反应，所以很能理解她们现在的心情。

「咦？也就是说，花井小姐本来就认识老师了吗？」

「该不会也是老师的学生吧……？」

不只深野，连原本一直安静没说话的广濑都忍不住发问。回答她们问题的，是晴菜学姊。

「不是他的学生喔。花井小姐确实是茨城人，但和老师不是师生关系。只是，后来听老师说了才知道，在这场演讲之前，老师以粉丝身份参加过许多花井小姐上台演讲的活动或签名会，每次都会打招呼或提问。慢慢地，花井小姐好像就记住了他。在得知他是学校老师后，也开始称呼他『老师』。」

「好厉害。」

深野喃喃低语。

「某种程度来说，比真的教过花井小姐还厉害不是吗？总之，他就只是个热情的粉丝，却能被偶像记住自己的长相，真是不简单。」

「嗯。但是，或许正因他是能若无其事做出这种事的人，花井小姐才对他留下印象了吧。」

就像这样，绵引老师很擅长与人拉近距离。不会令对方感到不舒服，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熟稔。他在视讯会议上的表现也给人这种感觉。

「老师那时问了什么问题？」

广濑提问。亚纱回答：

「他说『今天是跟我们学校天文社学生一起来的，不知你是否能对他们说几句话呢？』」

竟然问这种问题——老实说，亚纱向来非常不喜欢这类问题。对活跃于某种领域最前线的人提问时，总觉得大人一时想不出该问什么，就只好姑且说「请对孩子们说几句话」。事实上，问这种问题只是顾全「大人」自己的体面，根本没考虑过回答问题的人和孩子们本身的想法吧。

然而，只有这次，亚纱屏气凝神期待花井小姐说的话。站在舞台上，穿着明亮水蓝色长裤套装的花井小姐看了看坐在老师身旁的亚纱他们。接着，她用宏亮又清澈的声音问「你们喜欢星星吗？」一想到这句话是在问自己，全身体温迅速攀升，瞬间流了好多汗。

一位自己非常尊敬的成人女性视线正对着自己，这种感觉使人惶恐，发不出声音来。亚纱和晴菜学姊，以及当时的三年级学长姊都没回话，只是点头。

花井小姐微微一笑，回答道「我的这份向往，也是从小就有的」。

「当时，市面上有两本杂志，一本叫《科学》，一本叫《学习》——内容按照小学生的学年，准备了许多适合不同年纪阅读的单元，杂志的赠品也很吸引人。」

花井小姐这么一说，会场里的大人都做出明显反应。亚纱虽然也知道这两本杂志，但对上个世代的人而言，或许是他们更熟悉的事物。

「班上大部分同学都买《学习》，我则是在阅读《科学》的过程中，发现自己这对这方面特别感兴趣。尤其是小学五年级那年，太空飞行员毛利卫先生搭上太空梭时，我很想看杂志里的详细报导，还和不同学年的姊姊大吵了一架，因为她原本是《学习》派的，只有那次被我吵着要买《科学》。」

呵呵笑着，花井小姐又说：

「各位或许也会在某天察觉自己喜欢什么。我能够浸淫在自己喜欢的领域中，现在真的深深觉得自己很幸运。各位都还是高中生吧？」

亚纱他们慌张地点了点头，花井小姐接着说：

「考虑到升学就业等现实层面，喜欢的东西未必是擅长的东西，两者之间出现落差时，可能也会有感到痛苦的时候。或者，虽然喜欢，可是那个领域不适合升学就业，这也是有可能的事。不过，就算认为自己没有那方面的才华，也请不要放弃最初的『喜欢』、『感兴趣』或『好奇心』，请和这些东西一起长大成人吧。」

老实说，由于当时实在太慌张，没有完全理解花井小姐这番话的意思。只是，听完演讲的回程中，看到亚纱他们兴奋的样子，绵引老师赞叹道「真不愧是花井海香」，为大家解释了花井小姐那番话的意思。

「举例来说，你们现在也会犹豫要选理组还是文组吧？虽然喜欢天文，但理科或数学就是考不了高分。或者，即使还没到不擅长的程度，但就是比不上国语或社会科的分数高，所以正在考虑选文组……就像这样，现实生活中也在面临下一步怎么走的决定——可是，简单来说，海香小姐想告诉你们的是，无论能不能在升学就业时派上用场，请不要抛弃『对自己喜欢的东西的热情』。重要的不是那些东西对现实中的什么有没有用。」

「意思是说，当作嗜好持续下去也可以吗？」

亚纱这么问，绵引老师点头说「嗯」。

「说嗜好或许太轻视了点，事实上，能够丰富人生的，往往都是这些派不上用场的兴趣或好奇心喔。至少我就是这样。」

「老师喜欢的事不是已经在工作上派上用场了吗？」

「不、如果真的让我喜欢什么就做什么的话，还有更多想做的事呢。只不过啊，像海香小姐那样真的全心投入了自己向往或喜欢的事物，活跃于那个领域中心的人，一般也不会轻易将那样的话说出口喔。你们今天能去听演讲真的太好了，我也很庆幸自己听到她说的那番话。」

绵引老师心情似乎很好，说话的语调几乎像在哼歌。一旁的亚纱想起会场内各式各样的人们。那些为了见花井小姐一面，为了听她分享宇宙的事而聚集前来的人们。大家当然不可能全都从事和宇宙相关的工作，可是，那天能在那个场合听到那些话，真的非常开心。

「好棒喔。」

广濑这么说，像是内心的自言自语。

「绵引老师真的不管对谁都是那种感觉呢，即使对方是花井小姐也一样。」

「无论如何都不会令对方感到不愉快，这或许可说是老师的优点。」

晴菜学姊微笑说着，望向隔壁桌旁正在组装望远镜的凛久说：

「绵引老师是个既优秀又关心学生的好老师。」

晴菜学姊是今年的准考生。春天解除停课后，绵引老师来地科教室找晴菜学姊，要她把至今接受财团赞助研究费的社团活动统整成报告，当作申请推甄入学的活动成绩证明，还建议了她好几个特别看重这类成绩的大学科系。亚纱他们在一旁都看见了。

要是天文社今年无法活动，那也没办法——即使嘴上这么说，老师还是会在重要时刻提醒身为考生的学姊「晴菜，差不多该开始整理研究报告啰」。

学校终于允许大家进行室内活动，这真的太好了。只要内氏望远镜能在今年内完成，对晴菜学姊来说，将会是个很加分的「活动成绩证明」。

亚纱转向深野说：

「昨天视讯会议上我才知道，原来深野你中学以前是管乐队的啊？」

「啊、对啊。不过解除停课后，一方面听说今年已经不会举办管乐大赛，另一方面，我自己原本就想说上高中后要做点不一样的事。虽然原本对观星或理科性质的社团没有兴趣，读了《学生会通讯》里的社团介绍文，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社团，觉得很意外。」

「你看了那个啊，我真的好高兴喔！」

负责写介绍文的亚纱感到光荣。深野回答「是啊」。

「广濑也是，对吧？」

「啊、嗯。」

深野这么一问，另一个一年级生——广濑彩佳点头说：

「虽然以前就知道卡西尼，但也只听过名字而已，介绍文下画的大望远镜也很吸引人，觉得观星好像很有趣所以自己也想试试看。就在那时，深野来问我说，要不要一起去参观天文社，这样。」

刚开始，戴着眼镜的深野给人老实木讷的印象，没想到她其实很爱讲话，和亚纱等学长姊说起话来也口若悬河，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相较之下，乍看活泼的广濑反而文静内向，是那种要想很久才会开口说话的类型。现在也是，话题忽然被丢到自己身上，她像是吓了一跳，先大口深呼吸后，才看着亚纱回答。

「广濑中学以前参加什么社团？」

「啊，我中学以前没参加过社团。」

「因为这孩子都在专心练芭蕾。」

两人毕业于同一所中学，从那时就很熟的样子。广濑露出不置可否的微笑，深野继续帮忙补充：

「她忙着练芭蕾，没时间参加社团。」

「芭蕾是指芭蕾舞？不是排球，是跳舞的那种对吧？」※

注7：「芭蕾」与「排球」在日文中发音相近。

「——对，我从小就开始学的。」

广濑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小时候原本一星期只上一次或两次课，从国小中年级开始，一星期上五次。」

「一星期五次！」

那不就是平日每天都在练芭蕾了吗？亚纱情不自禁发出惊呼。这次，仍然由深野代替广濑解释：

「芭蕾好像很重视体力，如果真的想持续跳下去，似乎不练到那个程度就不行。基本上没有每天上课的话，会培养不出靠舞鞋支撑身体的肌耐力。所以广濑为了练习芭蕾，都没时间参加社团。很惊人吧？」

「咦？都练得那么认真了，那现在呢？」

「今年春天放弃芭蕾了。」

亚纱差点脱口而出「好可惜」。不过，她也不是粗心失礼到会不假思索说出这种话的人。顿了一顿，广濑吞吞吐吐地继续说：

「原本五月有个发表会，芭蕾教室的老师请每个学生都和家人讨论，自行决定要不要参加。当时，学校已经停课，芭蕾教室希望每个家庭『自己做出判断』。我一直都有在练习发表会的曲目，也租了表演服，试穿过后连尺寸都修改好了。也一直坚信自己一定能上场表演……」

然而，广濑的父母阻止她参加发表会。

现在正是危险的时候，外面各种活动都取消了。要是你参加了发表会，万一真的出了什么

事，身边的人不知道会说什么。老师们想必也很苦恼，但要是你真的怎么样，我们做父母的也会后悔答应你去参加——广濑被这些话说服了。

目前，新增加的新冠确诊者人数，其实比春天进入戒严状态时还要多。可是，亚纱他们还可以像这样进行社团活动——与其说现在「可以进行」，不如说「实际在进行着」。当时要说可不可以，一定也是「可以」的吧。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初春那时的紧绷感还是特别不同。

「我跟爸妈发生了严重的争执。」

广濑低声说明。

「虽然没有真的去跟老师说什么，爸爸和妈妈确实对老师很不满，暗自埋怨老师『为什么不干脆宣布取消就好』。在跟家人大吵一架，家里气氛变得很差之后，才接到老师联络说『最后还是决定取消』，发表会就这样没了。」

亚纱回忆起那时——四月时周遭的气氛。就连职业表演者的世界，演唱会或舞台剧等正式演出也面临各种是否该继续的判断，当时新闻也做了不少相关报导。参加或不参加，交给每个人自行判断。「判断」的「责任」太沉重，多希望有人能替自己下决定——虽然亚纱不在场，也能想像得到广濑父母当下的心境。

摩挲桌上的PVC塑胶管，广濑接着又说：

「现在回想起来，就算真的举行了也不会怎样吧？总觉得那个时期还不至于引发群聚感染。可是，当时的确弥漫着一股『万一怎样了怎么办』的感觉和『总之先全部取消准没错』的气氛。」

「广濑，是因为这样，把你对芭蕾的热情燃烧殆尽了吗？」

一旁的凛久插话。

原本以为他没在听，没想到他此时却从内氏望远镜的设计图上抬起视线，看着广濑这么问。广濑羞赧地笑了笑，摇摇头。

「啊、实际情形没那么酷啦。只是单纯在那个时间，每天面对芭蕾的过程中，发现自己的才华比不上周围其他人。还有就是，和父母争吵时，双方都把真心话摊开来说，爸妈终于告诉我——虽然很抱歉，但家里无法再支撑你继续学下去了。」

语气固然开朗，广濑的眼底似乎仍笼罩一丝淡淡的阴霾。

「就算说想继续跳下去，也没有钱帮你找更好的老师或出国留学，这样的话，你还想跳到什么时候？父母明确地这样问了我，告诉我家里目前状况非常差，希望能听听我真正的想法。」

「状况非常差？」

「我家是开串烧店的……生意还不错，也有很多熟客。」

「他们家串烧店挺有名的，东西超好吃喔。我小时候只敢吃鸡腿肉或夹葱肉串，中学和广濑变熟之后，现在连鸡胗和鸡心都敢吃了呢。」

深野这么一说，广濑就微笑道谢。然后，再次转向凛久和亚纱：

「每天都要上课的话——当然很花钱。」

广濑微微缩了缩脖子。

「尤其是刚开始学的时候，去的只是母亲在家附近随便找的芭蕾舞教室。可是后来，我说想去更大的教室学习，家里也让我转到其他教室了。对父母来说，当初大概根本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吧。」

尽管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广濑的表情同时也有些为难。

「明明将来无法靠芭蕾养活自己，有必要这么拼吗——为了发表会的事情跟父母起争执时，他们这么说。以我的程度，首先已经不可能留学，我也没想过要这么做就是了。但是，母亲早就私下计算过留学需要的费用，而那是我们家绝对拿不出来的一笔钱。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父母为了我学芭蕾的事烦恼了这么多。我开始反省，也惊觉家里的状况原来这么糟糕。」

广濑说这些时，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想来，她一定是在反覆与朋友说起这些心事的过程中，渐渐学会了这种语气吧。

凛久问：

「店里生意不好，是因为疫情的关系吗？」

「嗯，是啊。不过我还是很惊讶。因为我一直以为我们家的店经营得不错，就算少了几个月的客人应该也还撑得下去吧。然而，餐饮业的经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那时候我才发现，即使有存款，但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却始终没有收入进来的话，是多么严重的事。原本我以为自己很懂，后来才知道很多事情我以前都没看到。就这个层面来说，为了发表会的事和父母闹翻把话讲开，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嗯，每个人都受到了各种不同的影响呢，疫情爆发之后，谁家里不是这样。」

凛久这么说。但是广濑家的事听起来很严重，亚纱想着旁人随便说什么都不对吧，凛久便如此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亚纱正想对凛久大喊「喂，你这家伙！」

不料，当事人广濑却点头说：

「是啊，是这样没错——所以，听了刚才学长姊们说的事，我觉得受到了抚慰。就是花井小姐提到喜欢和擅长的东西那件事。两者或许确实难两全，但是，即使是自己不擅长的事物，只要有兴趣也可以不用放弃。听到这个，我觉得松了一口气。」

「啊、我也是。事实上，我家爸妈和中学时的管乐队伙伴们都问我，为什么不继续吹奏了。」

一旁的深野默默举手发言。

「大家讲话都还挺不客气的呢，说什么放弃乐器不会后悔吗？在天文社观星或许有趣，但也就只是有趣而已不是吗。」

「什么只有有趣而已，我说深野啊……！」

听深野说得那么直接，亚纱忍不住出声。但是，深野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犹豫的喔。练乐器确实能获得肉眼看不到的技术，可是想到自己究竟为什么练乐器时，我苦恼了很久。任何事都一样，开始的时候都还好，但最后要不要放弃，真的是只有自己才能决定的事。如果只有职业演奏者才能把演奏乐器当成工作，那所有练乐器的人肯定都得面对『究竟为何练乐器』的问题吧。怎么说呢……总觉得疫情导致很多状况发生后，特别容易感受到这种压力。」

压力。

深野这么一说，在场所有人都望向她。

「做这个有什么用吗？为什么要做这个？将来能派上什么用场？对升学考有帮助吗？类似这些事，好像都变得比以前更常思考了。」

「我很明白那种感觉。」

晴菜学姊这么说。口罩上那双眼尾细长的双眸闪着犀利的光。

「或许因为我是考生，感觉更是明显。你刚才说疫情发生后特别有这种感觉，我也有同感。大家都待在家里没事做那段期间明明很闲，反而比过去更拼命思考现在要做什么才有用，应该做什么才对，像是被什么追着跑似的，真是不可思议。」

「是啊。不过，这几天我觉得自己学了很多。」

说这话的深野，看上去很开心。

「例如关于星星的知识啦，制作望远镜的方法啦，这些确实无法马上和学校里教的东西扯上关系。可是拥有这些知识的绵引老师看起来非常开心，让我也能够心想，啊，其实不用特地为了什么而做这些，就算没有目的也没关系。」

「不过，还是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也真的能达到某些目的喔。」

晴菜学姊微笑着说。

「实际上，我就把至今在天文社的社团活动报告，当成参加推甄入学的活动成绩证明了。」

「啊、不过——」

凛久在一旁插嘴。

「晴菜学姊和我们都不是为了升学才参加社团活动的……怎么说好呢，有点像是一边玩乐，一边顺便还能利用玩乐的成果，顶多是这种感觉。换句话说，我们并不是为了某个『目的』才加入社团。当然，也是有人以升学为目的，但也有像绵引老师那样以好玩为目的的人。」

「可是，那样的人不只老师呢。」

广濑说。

「上次的视讯会议中，那个中学男生和五岛的三年级生不是聊蕈类聊得很起劲吗？他们将来也未必会从事跟蕈类有关的工作吧。看着他们时我心想，原来喜欢什么也可以是这样的啊，觉得有点惊讶。那样或许很不错。」

广濑笑着这么说。

◆◇◆

舆凌士到云雀森中学来了。

他是五岛小组成员的同学，原本在五岛留学，现在回来东京住。

听说有高中生要来，真宙原本很紧张，担心不知道来的会是怎样的人。实际来了之后，光看舆的娃娃脸和不高的身材，感觉一点压力都没有。

「请多多关照。」

和森村老师一起进入理科教室的他，立刻彬彬有礼地对真宙他们打招呼。看来，舆自己也很紧张。真宙等三人在森村老师带领下，低下头说「请多多指教」。

「听说舆同学从五岛转学回东京了？这是新学校的制服吗？」

森村老师这么问。相较于穿着运动服的真宙，舆穿的衬衫长裤看起来像是哪间学校的制服。听到这个问题，舆摇摇头说：

「啊、我穿的还是五岛泉水高的制服。其实，我目前学籍还在泉水高，暂时用视讯方式上那边的课，学校也表示可视同出席。今天是想说要来各位的学校，穿便服好像也很奇怪，姑且就穿制服来了。」

「这样的话，你是打算看看这个暑假的状况，再决定要不要回五岛吗？」

「不。家里已经打算让我转学回东京了。从今年春天开始，我和父母就一直观望着疫情的状况，希望早点稳定下来。可是，现在看来还很严重。」

舆一脸遗憾地说着，耸了耸肩。

「我爸妈也说，接下来到了冬天，一定还会掀起第三波疫情高峰，叫我别回五岛了。应该会在暑假里决定接下来的去向。」

好辛苦啊——真宙心想。只是，他没能马上把这话说出口。见大家默不吭声，舆忽然望向真宙。

「你就是安藤真宙同学？小山的蕈类伙伴？」

「咦？啊、对。」

「这样啊，请多指教喔。我听小山说了，哇，那场视讯会议，我也好想在场喔，真可惜。你太厉害了。我啊，从一年级就和小山住在同一个宿舍，自认已经很了解他了，却完全不知道他喜欢蕈类的事。」

「是喔？」

「嗯。本来我一直担心自己突然加入中学生的社团活动没问题吗？结果，听小山说了视讯会议的事，我整个大爆笑，今天就带着轻松的心情来啰。谢谢你耶！」

舆有双圆滚滚的大眼睛，讲起话来也很亲人。这番话瞬间化解了真宙他们怕生的氛围。心想，啊、这个人果然是五岛小组的同伴。

「再次自我介绍，我叫舆凌士。」

「我是中井天音，今年国一。」

「我是镰田润贵，国二。」

自我介绍之后，舆果然对真宙他们正在制作的望远镜展现了很大的兴趣。这时还没借到电锯，镜筒的断面还很粗糙，但舆一边朝里面窥看，一边发出「好有趣喔」的赞叹。

「我家也有望远镜，但是自制的实在太强了。」

「我们想拜托舆同学来当星光捕手大赛的裁判。」

「喔、这件事武藤有告诉我了。只要能帮得上忙，我是很想试试看，只是自己可能也需要练习怎么当裁判才行。像是自制望远镜的用法，也得先掌握起来——如果不会造成困扰的话，制作望远镜的过程可以让我来参加几次吗？」

「啊，我们当然非常欢迎你来。」

森村老师一脸欣喜地说。看了一眼理科教室墙上的钟，老师又说「那时间差不多了」。这天，大家先在理科教室集合，之后要一起去借电锯。之前已经问过舆要不要一起去，也取得他父母的同意了。

「喔——是真宙和小音啊，好久不见。」

这里是东京都立御崎台高校。

柳站在入口迎接。因为是第一次进去别人的学校——而且还是高中，真宙有点紧张地低头说「你好」。

「今天谢谢你！」

天音开心地向上前迎接的柳道谢。

一进入校舍，旁边的森村老师就在来访者签到簿上写下所有人的名字。真宙他们换上柳拿出来的拖鞋，用放在签到簿旁的酒精喷雾仔细消毒双手。喷瓶下方贴着看似学生自己写的注意事项「酒精请喷在手心、手背后搓揉双手」。

离云雀森中学不到十分钟距离的御崎台高校，正是天音找到的「可以借电锯的地方」。

因为宇宙线俱乐部的关系，天音和柳似乎不时还有联络。天音把这次参加星光捕手大赛跟自制望远镜的事告诉柳，顺便问了关于电锯的事。那时，柳好像对天音说「电锯的话我们学校有」。

「哎呀，真的是帮了大忙，不好意思，厚着脸皮来叨扰。」

即使对方只是高中生，森村老师对柳说话的语气仍很有礼貌。

「不会啦，电锯又不是用了就会减少的东西，我们社团老师也二话不说答应出借。老师还说，星光捕手大赛听起来很有趣，想听听各位分享呢。」

不愧是中学以前一直在运动的柳，体格精壮结实，身高也很高。和二十多岁的森村老师站在一起，简直就像两个大人。同为高中生，舆给人的感觉就跟他完全不一样。

「那么，就是用这个做成望远镜吗？」

看到真宙抱在胸前的PVC塑胶管，柳这么问。

「啊、是的。」听到天音马上做了回答，真宙有点不高兴。把这套望远镜搬过来的几乎是自己和镰田学长，凭什么天音抢着回答啊？

还有，柳哥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口叫她「小音」了？

『我找到可以借电锯的地方了！』

那天看到天音很高兴地传来这句话，还配上了表情符号，觉得这家伙挺有趣的。不过觉得有趣的念头也只是一时。后来得知她指的是御崎台高校的柳哥，真宙暗自不是滋味。

说起来，这两人之所以会认识，还不是透过自己的介绍。宇宙线俱乐部的活动也是，是自己把柳哥的联络方式告诉天音，之后天音也向自己回报「活动很有意思」——真宙以为她就去那么一次而已。没想到，后来天音有继续以外部人士的身份参加，而且还跟柳哥变得这么熟，这些事她都没告诉真宙。

——柳哥明明是我的朋友。

还在足球队时的柳哥有多帅，天音根本不知道。真宙也明白，这些想法都只是出于嫉妒，所以他不会说出口。只是心情真的很差，甚至今天原本不想来的。但是，要是自己不来，万一天音和柳哥愈来愈熟的话，感觉也很讨厌。

在无人知道真宙内心纠结的状况下，柳带领众人前往放有电锯的「技术教室」。经过操场时，看得到体育社团活动的样子，走廊上也有其他学生擦身而过，看来御崎台高校今年暑假也允许学生从事社团活动。

「柳哥参加的物理社，今天有活动吗？」

走在真宙前面的天音，一边爬楼梯一边问身旁的柳——天音也是，什么时候开始亲昵地称呼他「柳哥」了啊？

「喔，今天没有唷。我想说趁人不多的时候让你们来，这样也比较好做事。」

「咦？特地为了我们安排的吗？真是不好意思。」

天音向柳道谢。他又不是只为了你一个人，是为了我们全部的人——正当真宙的内心如此反驳时——柳打开三楼最靠边房间的门。

「市野老师，云雀森中学的同学们来了。」

柳对着里面这么喊。听到他的声音，技术教室里有人站起身，朝真宙他们看过来。

那是个将一头长发绑成马尾，身材瘦瘦的女老师。尽管不太能判断大人的年纪，看在真宙眼中，她应该比自己母亲小几岁吧。有一对单眼皮的细长凤眼，穿着亮绿色的长裙。

真宙有点讶异。因为在来这里之前，听到「物理社的指导老师」，隐约想像的是像森村老师或绵引老师一样的男老师。

「您好，我是云雀森中理科社的森村。」

「欢迎你们来，我是物理社的指导老师，敝姓市野。」

市野老师的声音沙哑，有些低沉。不过，和她散发的那股酷酷的气质很搭。

森村老师拿出名片递上，也从市野老师手中收下名片——这时，森村老师喃喃地说「咦？」

「市野老师——您是国文老师吗？」

「是的，主要负责教古文。」

市野老师静静地望着森村老师，眼神像在说「那又怎么了吗」。真宙他们探头去看森村老师手上的名片。

上面写着「东京都立御崎台高校　国文教师　市野遥香」。

困惑的森村老师急忙说「不、那个……」，一旁的镰田学长偏偏不懂得看场面，大声问：

「您明明是物理社的指导老师，教的却不是物理吗？」

「社团也有另一个教物理的指导老师，但他只是客座。因为那位老师从以前就练剑道，现在主要担任剑道社的指导老师。」

市野老师这么回答，一旁的柳点头说：

「我们有时也会去问那位物理老师问题，不过基本上，社团的事都是市野老师在处理。」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处理的事啦。我们社团的学生基本上都自己进行社团活动，我只是帮忙做些协调的工作。」

市野老师淡然回答。

「现在社团以制作人造卫星和宇宙线俱乐部的活动为主，教务主任擅自判断我适合担任指导老师，我就顺水推舟地来当了。毕竟这也是我有兴趣的领域。」

「原来是这样啊。」

在直言不讳的市野老师面前，森村老师显得有些退缩，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森村老师不也说过吗？自己在前一间学校时，一直担任篮球队的指导老师，明明教的是理科，却没有指导过理科社。这么说来，哪个学科的老师当哪个社团的指导老师也是看运气和缘分，正如市野老师说的，往往是「顺水推舟」的事。

两个大人在交换名片，一旁的真宙再次打量起第一次造访的高中技术教室。室内放了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机器，连墙边都杂乱地堆满东西。靠近自己的墙边堆叠着大型收纳箱，里面放的是卷起来的线材，不知有什么用途。

不知是否是市野老师预先准备好，想借的电锯已经放在房间中间的桌上。电锯有着颜色鲜艳的大大把手。虽然这是真宙第一次看到电锯，但应该就是这个了。

「真宙先试试看吧。」

镰田学长这么说，真宙「咦」了一声，学长又板着脸说「提议要做的人是你吧？」

「那你就试试看吧。」

市野老师这么说，真宙只好拿着手中的塑胶管走向电锯。

一边接受指导，一边战战兢兢地拿起旁边的木板练习怎么锯。把木板放在工作台上，扣下把手上的扳机，锯子的刀片瞬间转动起来。真宙背脊一挺，忍不住放开扳机上的手指。这时，市野老师提醒道：

「不压好的话，锯下来的碎片弹开很危险喔。」

「啊、那我也来帮忙。」

镰田学长帮忙按住木板边缘——真宙重来一次，但还是很紧张。把电锯的刀片抵在木板上，锯齿没入木板，发出叽噫叽噫的声音，手心清楚感受到木板正被锯开。

「很好、很好。」森村老师和天音为真宙鼓掌。终于，要正式锯开塑胶管了。

「真的给我锯就好了吗？」

真宙还在犹豫，镰田学长不耐烦地说「没问题啦！」就连天音也在一旁说道「只要切的时候留长一点，失败也没关系不是吗？」真宙心想「不然你来锯啊」——话虽如此，听到「失败也没关系」，心情倒是轻松许多。

镰田学长再次帮忙从旁边压住管子，真宙一鼓作气，把电锯的刀刃放在上次没锯好的塑胶管末端。按照茨城小组教的那样，一边锯，一边小心翼翼地转动管子。比锯木板时发出更尖锐的声音，瞬间就把塑胶管末端裁掉了一段。

发出「哇」的惊呼，放开扳机，查看切口。

切口正对着真宙，裁切得很俐落。

「喔，很漂亮呢，角度好像也刚好。」

「嗯，接下来应该能直接进入下一步，用砂纸打磨。」

森村老师和天音这么说。真宙回答「是吗？」内心暗自松一口气。这时，身后传来市野老师的声音。

「这望远镜还真厉害。」

柳哥事先传来联络，说想看看望远镜，所以今天除了镜筒，真宙他们也把其他部位的零件和设计图都带来。市野老师视线放在这些东西上，嘴里说着：

「虽然也有使用专门零件，所有材料都是市面上买得到的东西。这个设计是以人人都能轻易组装为最优先考量吧？」

「啊、正是如此。设计这个望远镜的老师，好像就是最坚持这一点。」

森村老师在一旁说明。

「那位老师是根据自己年轻时参加观星会的经验来思考望远镜的设计。听说那场观星会去了各式各样的人，其中也有从事相当正式观测活动的业余社团，愿意把自己的望远镜借给来参加的一般民众使用。那是一副要价好几百万的高性能望远镜，对方似乎想让在场的孩子们都能试用看看。可是，孩子们的反应却不太积极。」

「为什么？」

「一开始知道能观测得更清楚，大家反应都不错，实际上使用之后也很感动。可是另一方面，使用高价望远镜似乎令人心生畏惧，孩子们都很紧张，只凑上前看一眼就退开了。所以，那位老师——他叫绵引老师——绵引老师就说，他也带了自制的望远镜来。绵引老师从小就喜欢自己制作望远镜，那时也制作了好几副。当时在观测会上，他也是怀着顺便借给孩子们使用的心情，还说『弄坏也没关系，尽情观测吧』。」

森村老师露出微笑。

「结果，老师自制的望远镜前大排长龙，反而高性能望远镜乏人问津。能够清晰地观测当然很重要，但对孩子们而言，用自己双手操作的乐趣还是胜过一切。这次的经验，给了绵引老师这个想法。所以，他开始去DIY量贩店找材料，想说能不能设计出轻易就能制作出来的望远镜。结果，他在量贩店看到各种不同尺寸的PVC塑胶管，其中一个尺寸似乎刚好能嵌入望远镜头，这就是他制作这种望远镜的开端。他还说，正因为有这种材料便宜，制作起来又简单的望远镜，星光捕手大赛才得以举办。」

真宙第一次耳闻这些事。

自己也有参加视讯会议，但当时没听说这些。这才想到，会议最后森村老师曾对绵引老师说「今后还有很多需要请教绵引老师的地方，请容我再跟您联络」。原来，森村老师真的有另外找绵引老师「讨教」呢，只是学生们都不知道而已。

「是喔！」

有人发出惊叹的声音。嗓音有点尖细，是舆。身边都是素未谋面的人，原本舆一直显得很局促，也不太说话，这时却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原本我以为只是为了公平竞争，才让大家使用相同规格的零件制作望远镜，原来还有这层考量，这想法真的非常有道理！」

「嗯。我也以为让孩子们动手制作，是为了给大家学习望远镜构造的机会。可是，听了老师这么说，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弄坏也没关系』啊，这原因超棒的。」

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听舆那么一说，柳也附和起他的意见。甚至还没跟柳说明舆是从五岛回来的高中生呢。

「老师，我们社团也能制作这个吗？」

柳这么问。市野老师默默看了一下望远镜的设计图，接着问：

「柳，你想试试看吗？」

「对。您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不强制所有社员都要参加，用募集志愿者的方式问问看，一定有人有兴趣。」

「你是想参加星光捕手大赛，还是只制作望远镜就好？」

「要是我们社团也能用远距方式参加真宙他们的星光捕手大赛，那是最棒了。只是，现在才半途加入，会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啊，不会添麻烦喔！就想成涩谷小组分成两个地方比赛就好了啊。」

听到天音这么回答，真宙又是一阵烦躁。这明明是大家一起举行的活动，天音凭什么代表所有人擅自回答啊！——尽管这么想，他还是没说出口。

市野老师暂时没有回答什么，思考了一会儿后，喊了「森村老师」。

「想出这个活动的人，应该是绵引老师吧？我从柳那里听到主办者是茨城的高中时，就在想该不会是他吧。」

「啊、是的。您也认识他？」

「以前稍微有接触。」

喔喔！真宙佩服地想，那个老师果然很厉害。接着，市野老师对森村老师说：

「我也听说大赛的计分方式分成两种，一种是所有团队一起观测，看哪一组得到的分数最高。另一种是一对一淘汰赛。您知道为什么会分成这两种吗？」

「咦？我不知道耶，单纯就是有两种不同计分方式吧，不是吗？」

「我猜，绵引老师一开始想的应该是所有团队一起比分数高低的竞赛方式。可是那么一来，寻找裁判一定非常不容易。即使参赛者举手说『观测到某某星』了，裁判也要能当场判断是不是符合得分条件的那颗星。有几个队伍参赛，就得有几个裁判。要找到那么多懂天文的裁判，是个相当困难的任务。所以后来才不得已改采取淘汰赛制，由此可知裁判有多难找。关于这点您怎么看？」

「喔，其实我们找到帮手了，想委托这位舆同学担任裁判。舆同学可是五岛的王牌呢。」

森村老师像是要跟对方比气势似地脱口这么说，什么「五岛的王牌」，哪有人这样说话的……真宙等人暗自心惊。就连舆本人也错愕地「咦」了一声，呐呐着说「我只是喜欢看星星而已……」

「从以前到现在，我天文观测的经验算是比较多，应该分辨得出不同的星体。只是还得先确认一下完成后的望远镜如何使用，也要跟大家一起练习。」

发现所有人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舆用有些紧张的语气这么说。

「当然，条件是绝对不能偏袒自己担任裁判的队伍。另外，五岛小组的裁判由天文台馆长担任，茨城小组的裁判一定就是绵引老师了吧。」

「喔，原来裁判已经都找齐了吗？不然这样吧，舆同学，我跟你交换如何？」

市野老师一派轻松地说。

咦？交换——？正当众人同时冒出问号，市野老师又扬起嘴角，用她那听起来很顺耳的沙哑嗓音说「只要大家不反对的话」。

「其实，我很擅长天文观测，当裁判完全没问题。如果不会给各位造成困扰，也请考虑让我们学校物理社有意愿的学生参加吧。」

感觉很酷、彷佛不苟言笑的市野老师，这时第一次对真宙他们露出微笑。

◆◇◆

「什么！那不就跟叫我们去东京一样吗？」

这声音传入耳中时，圆华一时之间还会意不过来。

狐疑地转头朝声音方向望去，跟一个阿姨对上了视线。虽然不是很熟，但他们在路上遇到也会打招呼，说些「今天天气真好」或「你已经放暑假啦？」之类的闲聊——是一位住在家附近的邻居阿姨。说是「阿姨」，其实年龄应该介于「奶奶」和「阿姨」之间，只是这一带的人习惯将这个年龄层的女性也称为「阿姨」。

即使与圆华四目相接，那位阿姨也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气冲冲地瞪着圆华。倒是原本跟那位阿姨在聊天的其他阿姨，看起来还比较不好意思。仓促之间，圆华别过头，从阿姨们身上转移视线，跨上脚踏车，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就这样骑车离开。

原本打算要去天文台的——脚踏车却在不知不觉中骑上相反方向。脑中一片空白，只顾着看前方，用力踩下踏板。

圆华就读的泉水高校为了赶上春天停课时落后的进度，学生们今年夏天还是得到校补课，暑假只剩下十天左右。在这短短的暑假中，得加上返校日和社团活动日，圆华今年又是准考生，所以还有模拟考。整个夏天过得匆匆忙忙。

告诉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去参加的社团活动，也逐渐适应新的练习方法了。少了每年此时为棒球社加油的演奏练习，也没有管乐大赛可参加，高中生活最后一个夏天的社团活动，只要单纯面对乐器就好，这样倒也落得清心。如此想着，圆华默默开始对现况妥协。什么都不想地吹奏法国号，是一件单纯且愉快的事。一起练习的小组中，没有会对圆华说什么的人，圆华也愈来愈习惯不和小春她们见面的日子。

社团活动结束后，正打算去天文台参加视讯会议，就在路旁遇见了那几个阿姨。远远看见几个人聚在自家门前的小路旁，还以为她们刚从哪里回来。没想到——

「听说他们还在接受旅客入住，而且是本土来的。」

正要跨上脚踏车时，听见了说这句话的声音。啊——心头像被人挖了一个洞。交谈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些人从东京来干嘛啊？」

「有的是观光客。还有，每年都从东京的大学来观星那些人，记得吗？」

「咦咦！」

然后，就是那句话。

「什么！那不就跟叫我们去东京一样吗！」

脑中一片空白。回头一看，是圆华也认识的邻居阿姨们——小时候参加社区互助会办的祭典或儿童球技大赛时，也会帮着母亲照顾自己的那些人。看到她们的脸，忽然一阵呼吸困难。

低下头，踩着脚踏车——一边逃也似地远离，一边思考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那不就跟去东京一样吗——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明明已经那么小心防疫，在这个地方战战兢兢地生活了，只要东京的人一进入五岛——只要让那些人住进家里的旅馆——所有人的努力就会化为乌有。是这个意思吧？

没想到邻居如此毫不掩饰地表露厌恶之情。圆华只能不断在脑中踩煞车，要自己别再这么想。那些直言不讳的话语，不会是在攻击自己家吧？拜托不是。可是、可是、可是……

就算社团伙伴和指导的浦川老师都对自己很好，那也不代表全部。大家的温柔体贴，是出于对圆华心情的顾虑，并不表示所有人都愿意这么做。突然被摆在眼前的事情，令圆华体会到这一点。父亲和母亲——以及和刚才那群邻居年纪更相近的祖父母，他们都知道这些吗？知道我们家现在被人说成那样的事吗？知道她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故意要让我们听见吗？

踩着脚踏车踏板，站起来骑上斜坡时，闻到夏天浓烈的青草香。不久前还开满红色虎皮百合的山路旁，白百合正要盛开。沿着路旁白花日益显眼的山路，圆华顶着满身的汗水，只是一股脑地往上骑。

脚踏车穿越山路，来到看得见大海的高地。太阳光毫不吝惜洒落，反射眩目光芒的海面映入眼帘。出了家门就一直戴着口罩，有点喘不过气来，便在半路上拿掉了。风吹在脸上好舒服，呼吸也一口气变得顺畅。圆华大口吸气。

啊、好畅快。这么想的下一瞬间，又想起去年以前这还是「理所当然」的感觉，不禁有点难以置信。

那天抵达天文台后，参加了和涩谷小组及茨城小组一起举行的视讯会议，第一次针对望远镜的制作进行讨论。不过，小山和武藤没来，只有圆华和馆长参加。因为，小山和武藤隔天都有社团的夏季大赛要参加。

制作望远镜的材料已经寄来了，之所以没和其他小组同时开始制作，不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制作不来，而是圆华觉得，自己一个人动手太可惜了。「自己亲手制作」的心情，希望能够和小山及武藤共同分享。

「那我先回去了。」

另外两组一边看着设计图，一边已经开始制作。圆华心想，真不知道今天自己到底来干嘛。和馆长打声招呼就准备离开，馆长先是说了「嗯」，又盯着圆华的脸说：

「圆华同学，你今天怎么有点无精打采？」

被馆长这么说，圆华吓了一跳。出门时听到邻居阿姨说的那番话，是否还下意识地留在自己心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馆长又说：

「我们的进度比其他两组落后，是不是让你有点失落？」

「啊——对啊。」

「但是，我希望他们能好好加油。」

馆长呵呵一笑。

「虽然希望武藤过来这边，但又希望他努力打棒球，心情真复杂啊。」

「是啊。」

圆华点点头。

小山的弓道大赛一天就结束了，武藤的棒球赛却不一定。如果在县大赛中赢球，还能打进决赛。结果在众人的瞩目中，武藤他们还是在准决赛中败下阵来。不过，尽管对手很强，听说还是打了一场难分轩轾的球赛。上次跟武藤聊天时，他曾没自信地说「今年练习的机会不多，都提不起斗志了」，这样还能打进准决赛，已经很厉害了。

因此而士气大振的棒球队，决定最后举办一场由一、二年级对上三年级的对抗赛。武藤他们三年级的，打完这场球赛就要引退了。

棒球队从县大赛上败下阵来，小山参加的弓道大赛也已结束。三天后，泉水高校举办了结业典礼。

虽然找不到机会跟武藤说话，但在校园里遇见棒球队员时，看得出打进准决赛的事使他们各个意气风发。圆华心想，太好了。也觉得他们很厉害。只是，不可否认内心仍掠过一丝落寞。

要是没有疫情，圆华所属的管乐队就能跟去年一样站在看台上演奏，为棒球队加油打气了。今年县内的地方电视台转播了这场球赛，少了往年熟悉的加油管乐旋律，听见的只有球棒击中球时发出的「锵」、跑上本垒板时钉鞋的声音，还有球员身体扑向地面时的摩擦声。圆华的祖父每年都会去看地方高中的棒球赛，连他都说「没有人加油打气的看台也挺新鲜的」。原来如此，这也是一种感想。

没有人呐喊加油，也没有管乐演奏的夏天——要是没有新冠病毒，就不用承受这种心情了。冒出这个念头的次数多到受不了。

「佐佐野同学。」

结业典礼后，圆华正想去开暑假前最后一次社团会议时，有个声音叫住了她。抬头一看，小山站在走廊那头。他背着上学用的背包，似乎特地在教室外等自己。

「喔、小山同学——弓道大赛辛苦了。」

「谢谢。」

小山露出微笑。不知道是不是大赛前为了鼓舞自己，他把头发剪短，给人一股清爽的夏日感。或许是错觉吧，他的表情也比平常温柔些。

圆华听弓道社其他人说，小山在大赛中并未得奖，正想着不能随便提起这个话题时，小山自己笑着说：「我没得奖，不过有学弟得奖，我看了也好高兴。只要能让其他学弟妹觉得这次大赛是个很好的经验，参赛就值得了。」

圆华听得内心一阵激动。这也是最近管乐队三年级们经常在聊的事。虽然自己这届没能参加大赛，大家还是常常在思考，现在要做什么，才能为二年级生明年的社团活动带来好处。毕竟全国各地的管乐或合唱大赛都取消了，连想透过比赛为明年累积经验也没办法。

「这样啊，那太好了。」

从小山的表情就看得出，他对这个夏天最后参加的社团活动不留任何遗憾。小山道谢后，又继续说：

「武藤的对抗赛是后天呢。望远镜的事，我想说先来找佐佐野同学你商量一下，因为武藤大概得等比完赛才能来，要不要我们先开始做？」

「啊、对对对，材料已经寄到天文台了。上次我有参加视讯会议，听茨城小组说明了制作方法。只是我想说，还是三个人到齐再动手比较好，所以都还没开始。虽然也想过可以先练习观测，不过确实如你所说，先开始也好。」

即使三人没有到齐，有小山在也很放心。圆华又说「不过——」。

「反正后天社团活动也就结束了，等武藤同学来再做好像也可以。」

「嗯。啊、不然这样吧，在武藤来之前，不如明天先跟东京的舆连线视讯，叫他给点意见。我昨天和舆联络过，他说已经去涩谷小组帮忙了，和那边的成员好像很合得来的样子。」

「哇！是喔！」

「嗯，还有，真的对你很不好意思呢，佐佐野同学。」

「咦？」

「我和武藤虽然也想参加视讯会议，但是心有余力不足，让你费心了吧。」

仓促之间想到的是，小山可能听馆长说了什么。武藤及小山都有馆长的LINE，平常也会互传讯息。圆华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没有啦，没关系，我没事的。」

「武藤也很担心喔，他说佐佐野同学是个对很多事都太在意了的人。」

「咦？」

在听到「对很多事都太在意了」这句话之后，又过了一会儿，圆华才发现自己心头像被什么勾了一下，有点刺痛。

这不像小山会用的词汇，应该是把武藤说的话原封不动搬过来了吧。上次自己在家附近防波堤哭的时候，也被武藤撞见过。当时他不是安慰了自己吗，后来也一直对自己很关心——没想到，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啊。

对很多事都太在意了。

心里有点郁闷。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别擅自决定我是怎样的人」。

因为，周遭的人实际上都对自己家里的旅馆很介意，甚至还有人当面抱怨。自己会那么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就算能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没做错什么，即使如此——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愧疚感。这样又怎么能不在意呢。

「……谢谢。」

明明心里确实产生了疙瘩，圆华仍选择道谢。或许就连这种地方，武藤都会说是「太在意」了吧。可是，如果是那样，也是令人很火大。

「那我先去问舆，看他明天能不能跟我们连线？确认好之后，再跟你联络。」

说完，小山就走了。回答「嗯，再联络」时，圆华不经意地朝教室转头。没有想太多，只是隐约感觉到一股视线。没想到，一回头就和一脸讶异的小春四目相接。

还以为小春早就跟其他人去社团了，原来她还在教室里啊。

小春是自己一个人。说不定，刚刚圆华和小山说话的一幕被她看见了。可是，小春只是低垂视线。她也没有故意把圆华当空气，只是一如往常地露出不干脆的微笑。

要是平常，圆华也会回以不干脆的微笑。可是，今天就是做不到。做不出任何表情，就这样离开了教室。

以前沮丧的时候，或是遇到不开心的事，圆华都能对小春诉说。要是能跟从前一样，把现在心里那股郁闷告诉小春，那该有多好——啊、可是，像这样扭扭捏捏地想这种事的自己，看在武藤眼中或许又是「在意太多」了吧。

人家也是有各种烦恼的啊！真令人生气！

内心不由得升起一股怒气。

隔天晚上，圆华在自家客厅里参加视讯会议。这次的人数很少，只有看到小山和舆，武藤没有参加。

到了约好的时间进入线上会议室——咦，萤幕上只有舆和圆华自己的视窗，小山好像迟到了。

『啊！』

早一步进来的舆发现圆华加入了。和上次一样，他似乎在自己房间里，看得到后面恐龙图案的窗帘和天文望远镜。

「晚安。」圆华说。

『晚安，佐佐野同学。』

「好像还只有我们两个耶。」

『嗯，好像是。』

虽然已听说舆去了涩谷的云雀森中学，心想还是等小山来了再聊这个吧。可是，难耐沉默的尴尬，圆华脱口而出「最近好吗？」又觉得这问题很蠢。

「舆同学，你最近好吗？」

『啊、嗯、我很好。佐佐野同学呢——』

「我也很好喔。」

其实心里有些郁闷，也有很多无法释怀的事。为什么人在这种时候，打招呼也只会说那些不痛不痒的话呢——才刚这么一想，舆又说：

『这样啊，那太好了。』

「东京状况怎么样？和这边比起来，好像辛苦很多。」

『嗯，可是人们还是比想像中的更常外出。虽然大家也很注意防疫，日常生活还是要过嘛。』

「这样啊。」

『嗯。』

邻居阿姨的声音又在耳边复苏。忽然有股冲动，想把那件事告诉舆——但终究还是保持了沉默。东京的实际状况，和五岛上的大家以为的「东京」不同。这件事令圆华产生一股说不出的焦躁，但现在还无法整理好想法。阿姨她们说「从东京的大学来的人」、「来观星」，这也在圆华心中留下很大的疙瘩。彷佛遭人指责「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观星那种故作优雅的事」，觉得很不甘心，所以绝对不想告诉舆这件事。

『小山好慢喔。』

或许察觉对话停顿了下来，舆坐立不安地这么说。已经比约好的时间超过七分钟了。

『可能在宿舍吃过晚餐后被谁找去了吧。小山头脑好，很多人会问他功课。他也很会教。』

「嗯，他看起来就很厉害。下次也叫他教我好了。」

『啊、应该可以喔。我还住在宿舍时，也常请小山教我数学的证明题。那家伙很擅长几何图形问题。』

「啊、舆同学，听小山同学说，你已经去过涩谷的云雀森中学，还答应当裁判了是吗？」

『喔、对对对。』

「好厉害喔。是说，舆同学真的在东京了呢。」

『和云雀森中学的孩子们见面很开心也很好玩喔。我跟涩谷小组的成员一起去附近的都立高校借电锯，还和那边物理社的人聊天。那个社团好强喔，他们自己制作人造卫星，还在研究宇宙线呢。』

「咦？宇宙船？」

『佐佐野同学，你说的是船舶的船吧？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宇宙船』，不过啊——』

听着舆的分享，两人独处的尴尬也渐渐消失。云雀森中学那个喜欢蕈类的男生和他的学长斗嘴的内容也很有趣。舆还说，跟他们一起拜访的那间都立高校物理社，有人表示也想参加星光捕手大赛。看来，舆也在和圆华聊天的过程中，慢慢敞开了心房。

『啊、小山传LINE来了。咦！还要晚一点才能到？』

「咦？真的吗？」

圆华也拿起手机确认，果然，自己这边也收到小山传的LINE。说是忘记今天轮到自己打扫宿舍，要等结束打扫才能过来参加。萤幕另一头，舆抱着头说：

『搞什么啊，明明是他叫我来的还这样，这家伙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怎么办？如果还要等一段时间的话，不如我们先退出，等一下再进来？」

『嗯……』

舆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在镜头前重新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下一瞬间，他忽然说：『那个……我还在五岛的时候就喜欢上佐佐野同学了……你有发现吗？』

圆华也知道自己现在眼神游移不定。

下一秒——从圆华喉咙里发出「咦咦咦咦——！」的惊呼。反射般喊出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舆慌张地说：

『抱歉！抱歉！你没发现啊？哇，吓到你了，对不起。』

「是没关系啦……可是，咦？咦？这意思是——」

圆华至今几乎没有恋爱经验，慢慢才意会到，现在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男生告白。肩膀和脸颊一口气热起来，尽管毫无意义，还是伸手捂住了嘴巴。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才好。

「喜欢是……什么意思……」

『与其说喜欢，应该说，去年跟你同班的时候，就觉得你很不错……』

「这样啊……」

『嗯，觉得你给人的感觉……很好……』

舆和圆华二年级时虽然曾经同班，但几乎没说过话。还在震撼之中的圆华含糊点头发出「啊、嗯」的声音，舆又接着说：

『你经常能察觉身边其他人察觉不到的事——这种地方，我也觉得很棒。』

圆华惊讶地睁大眼睛。

放开捂住嘴巴的手，对着镜头正襟危坐。这时才发现，说这些话时的舆，脸比圆华还要红。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重新分组的时候……』

「嗯。」

『佐佐野同学那时和同社团的两个女生……你们三人很要好，到哪都在一起。可是，分组时势必有一个人要被分到别组去。有这回事对吧？』

甚至不用翻寻记忆，圆华一下就想起来了。的确，在班上某次分组活动时，发生了必须调整小组人数的事。圆华、小春、和另一个同样隶属管乐队的梨梨香被迫必须拆散，圆华也还记得当时自己采取的行动。

『因为那样，佐佐野同学就到我们这组来了。你对她们两人说「啊、抱歉，我最近视力变差，黑板都看不清楚，所以改去坐比较前面那组喔」。』

「——确实有这件事。」

分组之后，奇数组的位置靠近教室前方，偶数组则靠后方，因为有这条规定，圆华临时编出了这个借口。小春她们一定也知道，谁跟谁要同组的话，一定会有另一个人被踢出去。总觉得，她们可能会选择用猜拳之类的方式公平决定，但不管结果如何，似乎都会留下一点疙瘩。

老实说，就算分进别组，圆华也一点都不介意。所以她才会那么说。因为圆华认为，即使分在不同组，也只是打扫和上某些课的时候分开一下而已。

「咦，舆同学，你认为我会那么做，是在替其他人着想吗？」

『应该说，你确实是在为其他人着想吧？剩下那两人说「咦？真的吗？」「没关系吗？」的时候，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我当时就在猜，佐佐野同学一定是为了避免大家起争执，才故意那么说的吧。』

「不、我没你说的那么体贴啦。只是觉得不同组也没关系而已。」

『嗯。可是，我觉得就算是这样也很厉害。等到真的起争执才说这些话就太迟了不是吗？你能察觉到，而且在事情没变成那样之前这么说，真的很棒。要是真的落到得靠猜拳分组就太迟了。』

圆华沉默下来。因为自己的确是不想落到这个地步才那么说的。

舆笑了笑。

『虽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刻意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这么做的啦。只是，我发现佐佐野同学的视力其实根本不差。就觉得自己很喜欢你这样的人，就一直对你感到在意了……』

「你观察得真仔细。」

『嗯。』

又听到他说了一次「喜欢」，圆华紧张得手足无措。即使不知道舆内心真正的想法，还是点了点头。

『佐佐野同学，其实你视力很好吧？到最后，你一次也没有因为看不到黑板而困扰的样子。后来你也换到后面的位子过，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嗯，我两只眼睛视力都没低于一·二过。」

一边这么说，圆华一边心想，舆自己也很体贴周遭的人。乍看之下好像是个调皮捣蛋的男生，其实，每当班上气氛快要变差，或是有人快要吵起来的时候，他总能敏感察觉，主动扮演小丑，扭转原本一触即发的情势。圆华曾偷偷想过，舆的头脑其实很聪明。

是啊——

舆都看在眼里了吧。

『啊、不过，我现在说这些，不是想请你跟我交往，也不是故意要提这件事喔！明明是我先说出来的，自己也觉得不然现在到底是想怎样。不过，我真的不是想交往或要求你给我回覆，不是这样的。所以，拜托你千万不要回覆什么，也不要让我知道你对我的想法！我只求先不要被拒绝，这样就谢天谢地了……』

舆慌慌张张地这么说。圆华愣愣听到最后，忍不住噗哧一笑。

「什么啊，什么先不要被拒绝就谢天谢地，你讲得太好笑了吧。」

『要是今天听你那么回应，就算是我也会大受打击啊——我知道佐佐野同学对我没有任何意思，毕竟我们几乎从来没讲过话，而我的心情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对你很在意，所以刚才突然脱口而出「喜欢」，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抱歉。』

舆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搔了搔脸颊。

『我有跟小山和武藤说过啦。说我还在五岛的时候，就觉得佐佐野同学很不错。所以我猜，小山今天晚来，大概是想给我制造机会之类的吧。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总觉得对佐佐野同学过意不去。可是想道歉就得从头解释，解释了之后，听起来又好像在告白一样，真是不好意思。』

「哇！还有人用这种方式道歉的喔？」

圆华大声回应，接着终于哈哈大笑起来。一不小心就被告白了。从舆的遣词用字就能感受到他的诚恳，姑且不论有没有恋爱的感觉，圆华单纯地感到高兴。

「小山同学晚来的事，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啦。他那个人不是会想这么多的类型吧？」

『不、可是上次，他们两个也毫无预警地就让我跟佐佐野同学讲视讯电话啊。说要从天文台联络我，我还以为是跟馆长他们讲话，结果他们却突然叫佐佐野同学过来，后来还变成我跟你一对一讲电话，都不知道我有多紧张……』

啊、圆华也想起来了。武藤第一次邀请自己去天文台，和舆打视讯电话时，手机忽然被交到自己手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他会找自己去天文台。

「武藤同学那段时间很关心我。我家的旅馆因为疫情的关系，被说了很多风言风语。他好像察觉了这件事。」

武藤说，这件事最早是听小山说的。因为留学生们住的宿舍就在圆华家的旅馆后面。有人问小山，椿旅馆让来自岛外的旅客住宿，你们宿舍不要紧吗？小山跟武藤提过这个。

「原来是因为舆同学跟他们说过在意我的事啊。」

那两个大剌剌的男生会那么关心自己，圆华一直感到很意外。可是，听圆华这么说，舆却摇头道『不是喔』。

『我想，应该不只因为这个……我还在五岛时，武藤就提过佐佐野同学了。关于你的事，那家伙也知道很多。』

「咦？」

不会吧？今年五月在防波堤巧遇那次，两人才算第一次好好聊天啊。圆华正想这么解释的时候，舆又接着说：『他说，佐佐野同学就是那种不会哭的女生吧。』

「咦？」

『每年棒球队出赛时，管乐队不是都会在看台演奏，帮棒球队加油打气吗？听说不管球队赢球还是输球，都有很多因为情绪太激动而哭出来的管乐队员。可是武藤说，佐佐野同学绝对不会跟着别人哭，还说你如果不是个性真的很冷静，就是对球赛完全没兴趣吧。』

压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可是，仔细想想，像小春就是很容易激动的人，也确实动不动就哭。去年和前年——除了帮棒球队加油演奏之外，管乐大赛比完后和成果出来后，她也都在哭。相较之下，圆华或许性格比较老成，不太会在别人面前哭。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激动，只是眼泪没流下来而已。

「咦，好过分喔。我才不是对比赛没兴趣呢。只是，总觉得无论输球还是赢球，最难过或最开心的应该是棒球队的大家，轮不到只是在一旁加油的我哭吧。」

『嗯。武藤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佐佐野同学不会因为别人哭就跟着哭，只是淡然地收拾起自己的情绪。看到你这样，他觉得很厉害。』

这番话，忽然让圆华想起一件事。

——佐佐野同学……你刚才该不会在哭吧？

当时圆华心想，他干嘛说敬语？这是今年五月，学校刚恢覆上课没多久时，第一次在防波堤上跟武藤说话那天的事。发现武藤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够让圆华惊讶了，竟然还被他看到不堪的一面。不过，现在终于知道当时他为什么那么问了。

因为看到平常不哭的圆华在哭泣，所以他才那么问。

圆华沉默了一下，想等看看舆还会不会继续往下说。因为那天，圆华拜托武藤不要把自己哭了的事告诉任何人。过了一会儿，舆还是什么都没说——这表示，武藤遵守了与自己的承诺。

什么嘛。圆华心想。

说别人对很多事都太在意，自己还不是把周遭的事情看得那么仔细。

「原来只因为没哭，我就被想得那么厉害啊。」

『应该不只因为那样啦。武藤这个人啊，不太会讲话，他大概只会用那种方式表达吧。』

「舆同学，谢谢你。」

『咦？』

「总觉得，好像打起精神了。谢谢你们这样看待我，还有——说喜欢我的事也是。那个……谢谢你。」

圆华拼了命掩饰难为情，鼓起勇气表达。舆再度显得慌慌张张，举起双手用力挥着说『没有啦、没有啦！』

『今年我们都要考大学，而且我也已经不在五岛了。所以，真的不是想拜托你跟我交往的意思喔！接下来的观星活动也请你不要顾虑我，对我来说，光是知道佐佐野同学对观星感兴趣，就已经非常开心了。』

「嗯。舆同学帮涩谷小组当裁判也要加油喔。」

『嗯。哎呀，这都要感谢佐佐野同学呢。』

舆笑了。那是如大晴天一般，非常美好的笑容。

『推荐我去当裁判的是佐佐野同学吧？小山他们告诉我了。』

「啊、我只是刚好想到啦。」

『可是，我很高兴喔。高兴你没有忘记我。还有，之前，你也要我别说得好像再也不能去五岛一样。老实说，我真的很感动。听到你说，和宇宙相比，五岛跟东京的距离根本就很近时，我有点惊讶。原来佐佐野同学是会这种话的人啊，让我好感动。』

看到舆羞赧地说着这段话，圆华也满心感动。有人记得且那么珍惜自己随口说过的话，彷佛告诉自己「你可以在这里没关系」，感觉像是获得了救赎。

就算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自己——即使如此，理解我的人确实存在。

「要再来五岛喔。」

像对在东京的舆伸出手一般，圆华坦率地传达自己的心情。

「转学的事真的很可惜，但是，我觉得舆同学愿意来五岛真的太好了。所以，绝对还要再来喔。」

『佐佐野同学，哪天你也来东京嘛。不只视讯会议，云雀森中学的孩子们如果能和五岛小组实际见面，一定会超感动的。』

「嗯。」

就在两人聊着这些时——

萤幕上，显示圆华和舆的两个视窗缩小，插入了另一个视窗。是小山上线了。出现那个有书架的宿舍房间，画面中央的小山正在开口：『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听见他的声音，圆华和舆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隔着萤幕有这种感觉很不可思议，但两人确实透过视讯交换眼神，彷佛共享了一个秘密。

「你也太慢了吧！」

『好慢喔！』

异口同声发出谴责，萤幕那头传来小山『抱歉抱歉』的声音。

隔天，武藤参加了引退球赛。是由棒球社一、二年级对上三年级的对抗赛。

结果，三年级赢了——「勉强保住了颜面」，武藤这么说。整张脸被晒到多处脱皮的他，笑着出现在夜晚的天文台。圆华说「辛苦你了」，武藤点头回应「嗯」。

拿起摊开来放在屋内的望远镜材料，他接着说：

「不过，有点寂寞呢。」

「比赛时少了管乐队的加油演奏，跟平常果然还是不太一样，感觉很冷清。真希望也能让佐佐野同学你们看到球赛。」

用力深吸一口气——就这样憋住。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过去站在看台上一次都没流过的眼泪，似乎就要夺眶而出，圆华赶紧点头回答「嗯」。

「我也好想在球场上看比赛，好想帮你们加油喔。」

◆◇◆

在云雀森中学的校舍楼顶，望远镜已朝向空中架设好了。

固定灰色PVC塑胶管的三脚架是跟砂浦三高借来的。看到自己和大家亲手做的望远镜牢牢安放在上面，真宙感到一阵陶醉。

和那天第一次在星光捕手大赛照片中看到的望远镜一样。

裁切作为镜筒使用的PVC塑胶管，用砂纸打磨切口，自制望远镜进行得很顺利。因为事前砂浦三高已经提供了设计图，只要按照设计图裁切塑胶管就好。把市售镜片嵌入塑胶管的那一刻只能用感动来形容，镜片一安装上去，望远镜立刻就显得有模有样。接着制作将镜筒和接目镜连结起来的部位，这个步骤比制作镜筒还简单。将市售寻星镜安装上去，再加上盖住镜头前端的遮光罩，自制望远镜就算完成了。

正如御崎台高校物理社指导老师市野老师所说，这个望远镜使用的是市面上就买得到的现成材料，以人人都能轻易组装为最优先考量。

「镜片装上去了，可是内侧是不是还要再多打磨一下？」

每完成一个步骤，真宙就会担心前一个步骤是否做得完善。镰田学长回答「没问题啦」。

「要是观测时看不清楚，再拿下镜片调整就好。坏了也能马上修就是这个望远镜最方便的地方，不是吗？」

「啊、说得也是。」

「嗯。」

八月七日，星期五晚上九点。

这天，真宙他们和其他小组举行了视讯会议，互相报告制作望远镜的进度，并进行第一次的观测练习。

把做好的望远镜搬到校舍楼顶，安装上脚架，镜头对准天空。为了参加社团活动，以前也曾在暑假期间来学校。不过，还是第一次待到这么晚，也是真宙他们第一次使用做好的望远镜观星。

搬了一张椅子上楼顶，将笔记型电脑放在上面。萤幕上显示四个并列的视窗。

这四个视窗分别是砂浦三高、五岛天文台、真宙他们的云雀森中学，还有从这次开始参加的御崎台高校。

像这样变成电脑萤幕上排列的视窗后，忽然感觉与距离无关，不论长崎的五岛小组还是附近的御崎台高校，都可平等地视为「另外一队」了。真有趣。

似乎只有茨城小组和涩谷的云雀森小组将已经完成的望远镜搬来户外，五岛小组的视窗画面依然跟上次一样，应该是天文台里的一个房间。御崎台高校则是和上次去借电锯时不同的另外一间教室。

『我们是从这次开始参加的东京都立御崎台高校。各位愿意让临时报名的我们加入，真的非常感谢。』

萤幕那头的市野老师这么说。站在她旁边的有柳，还有其他几个真宙也不认识的高中生，应该都是社团成员吧。这几位成员纷纷低下头说『请多多关照』。市野老师接着又说：

『我跟砂浦三高的绵引老师联络过了，现在正麻烦他帮我们准备材料，所以还未着手制作望远镜。今天请容我们先以观摩的身份参加。』

『没有问题喔。我才要跟你们道歉，材料准备得太慢了。』

回答市野老师的，是茨城小组视窗中的绵引老师。原本镜头一直对着顶楼的地板拍，现在突然映出绵引老师的脸。

绵引老师微微一笑说：

『好久不见，接到市野老师说想报名的联络时，我真的很开心。』

『是，还请多多指教。』

听说他们原本就认识，或许因为这样，联络起来很顺利。只是，之后绵引老师说『抱歉让你们起步比人家慢』时，真宙可没听漏市野老师的回答。

『我已经看过设计图了，我们社团的学生应该很快就能完成，下次观测练习前就能赶上进度啰。』

这句话激怒了真宙。没错，柳哥他们或许办得到，但自己也不想在大赛中输人——这时，身边有人「啊」了一声。只见天音向前弯身，盯着电脑萤幕看。

「你们涂了颜色吗？不公平——」

真宙也从旁边窥看视窗。茨城小组的人调整电脑镜头的角度，让众人看清楚他们的望远镜——微暗之中，看得见镜筒的确已经不是PVC塑胶管的灰色。即使尺寸、长度都一样，他们的看上去像是完全不同的望远镜。

森村老师也察觉了这个，对茨城小组说：

「不好意思，请问茨城小组用的是这次制作的望远镜吗？现在画面上的这副。」

『啊，是喔。一年级的觉得原本颜色太单调，就自己涂上了颜料。』

凛久这么回答，让镜头靠近望远镜。镜筒涂成了黄色，接目镜筒则是绿色。

『涂上颜色也没关系吗？会不会影响到观测结果……』

『应该不会才对。毕竟我们学校是主办，望远镜完成得比较早，一年级就利用多出来的空闲时间涂了颜色。』

这次回答的是亚纱。她背后有个声音说『我涂上了月亮的颜色！』，应该是一年级的吧。

「不愧是主办校，这么老神在在。」

森村老师喃喃低语。一旁的天音紧抿双唇不说话，她一定也很想把望远镜涂上颜色。下星期我们大概也会为望远镜涂色了，真宙如此暗忖。其实自己觉得保持灰色也无妨，不过天音绝对会想那么做。

此时，五岛小组的视窗外框亮了起来。

『五岛小组也还没完成望远镜，之前一直在等这几个孩子打完社团的引退赛。这边也会赶快动工，预计下周追上进度。』

馆长后方，五岛小组的三人对着镜头挥手。其中有人发出『舆，你在吗？』的声音。舆凌士从真宙后面举起手喊「在喔——！」

舆今天也来参加观测练习了。有个高中生陪同，令真宙他们放心许多。

这时，另外一个视窗传出『啊』的声音。茨城小组那个戴眼镜的一年级女生——深野走到镜头前。

『长崎的棒球大赛我有看到最后喔。泉水高打进了准决赛对吧？原来你们球队这么强啊。』

突然提起的话题，使众人愣了一愣。不一会儿，五岛视窗中的武藤回应：

『感谢！原来你有看球赛啊，好欣慰。』

『我爸是高中棒球迷，今年也关注了各县市的代替赛。他说甲子园取消了确实令人同情，但仍希望看到球员们好好表现。』

『但我们球队真的不是什么强队啦。应该说，今年强队的训练步调被打乱，排名出现意料之外的结果，有不少球队因此打进了准决赛，我们球队也是其中之一。』

武藤接着说『不过——』

『我想大家应该都没有留下遗憾。』

「小山同学呢？比赛结果如何？」

真宙提问。上次视讯会议发言时，心情一直很紧张，这次或许有户外空间的解放感加持，感觉轻松多了。小山和武藤交换位置，来到镜头前。真宙记得他也参加了弓道大赛。已经三年级的小山，今年会是最后一次参加大赛。好像察觉了提问的人是真宙，小山露出亲切的眼神。

『我也没有留下遗憾喔，虽然没得奖就是了。』

「那就好。」

『嗯。』

茨城小组那边传出凛久的声音。

『那差不多该开始练习观测了吗？只是可惜的是，今天我们这边的天空有点阴阴的，大家那边的天气如何？』

「我们这边隐约还是能看见星星，但是也满多乌云的。」

天音回答。接着，砂浦三高的晴菜社长说：

『啊、五岛小组和御崎台高校如果觉得无聊，随时可以退出会议喔。今天就随兴点吧。』

『好的——』

『收到。』

第一次的天文观测终于即将展开——在紧张的心情下，首先走向放在三脚架上的望远镜。这个时间的天空已经全暗下来，天上看得见几颗星星闪烁。天空下，附近高楼大厦及商业建筑窗内透出了灯光，还有东京铁塔的亮光，平常看到一定会很开心，今天却只想专注看星星。真宙心想，希望这些建筑的光线不要妨碍到观星。

首先，和老师一起用望远镜观测地面上的景色，练习调整寻星镜的焦距。

「难得有这个机会，就把焦点对准东京铁塔顶端吧。」

老师这么说。

大家围在望远镜旁边，却都客气地保持距离，大家都不好意思当第一个上前的人。于是，镰田学长说：

「真宙和中井学妹先试试看吧。」

「好的。」

和天音一起走向望远镜，将焦点放在东京铁塔上。先使用脚架上的微调装置，把东京铁塔放进视野中央，转动寻星镜的三根调整螺丝，让十字线交错的中心点对准铁塔尖端。使用调整螺丝对焦的方式，事前已经跟着老师练习过很多次了。

『那么，先试着观测月亮看看。』

茨城小组这么说。真宙按捺着加快的心跳，一边改变望远镜的方向，一边朝镜头里窥看。为了配合望远镜的高度，即使是身材娇小的真宙都还得稍微蹲低一点。从闭上一只眼睛的视野里望出去，镜头另一端的夜空显得有些失焦。想着「月亮应该在这个方位吧」，却怎么也看不到月亮进入视野。

「什么都看不到。」

真宙这么说。是不是该改变望远镜本身面朝的方向呢——这么想着，他把眼睛从镜头前移开。可是，月亮确实在这个方向上啊。这时，坐在地板上的舆告诉真宙：

「天文望远镜的视野其实很狭窄，如果不调整寻星镜的角度，光是凑上镜头去看很难捕捉到星星。即使是月亮这么大的星体，也不容易导入视野喔。」

「咦？那该怎么做才好？」

「观测时虽然只用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可以不用闭起来。假设用右眼去观测，左眼也同时以肉眼观看的方式掌握月亮的位置。两个视野合起来的瞬间，就能看见月亮了。」

试着照舆说的去做，过了一会儿，电脑那头先传出『啊！看到了！』的声音。

『看到了、看到了。好棒，是月亮！哇！跟图鉴上看过的一样。广濑，换你来看。』

『咦……哇！好感动！』

听着茨城小组一年级女生们的声音，真宙愈来愈着急。啊、好想把电脑调成静音！内心这么嘀咕时，彷佛听见真宙的心声，镰田学长过来对他说：

「保持平常心、平常心就好。我们的望远镜组装得很好，应该没问题，一定看得见，毕竟月亮就在那里啊。」

「明知月亮就在那里却捕捉不到，这才让人心急啊，学长。」

一边对着寻星镜窥看，一边一点一点调整望远镜的方向。心想，果然还是该让镰田学长先看才对，不然至少也让天音先来——就在真宙快急哭时，一旁的舆给了建议：

「不然这样吧，先用双眼看寻星镜，直到看见月亮出现在十字线中间。」

「可是，月亮就是不——啊！」

情不自禁惊呼出声。正如舆所说，用双眼去看寻星镜时，银色的东西忽然出现在视野里，一股兴奋之情涌上胸口。

「看得到了、看得到了！我看到月亮了！」

一股脑地嚷着同样的话语，心情好激动。舆说：

「很好。接着，从主镜头去看，试着对准焦距。」

「……这样吗？」

按照舆教的尝试对焦。圆形的视野变成一片银白——月亮愈来愈鲜明，愈来愈扩大。看到了，捕捉到了。月球表面的每个凹洞，现在真宙都看在眼里。不是透过照片或影像，而是用自己这双眼睛看见。

「中井，你也来看！」

真宙略显激动地把望远镜前的位置让给天音。一想到月亮是被自己的视野捕捉到的就忍不住一阵自豪，满心只想赶快让天音也看到，不然太可惜了。匆匆上阵的天音发出「哇！真的耶！」的欢呼声，听着这个，真宙差点在顶楼蹦跳起来。

说着「看到了？」「真的吗？」的镰田学长和森村老师也走向望远镜，这也令真宙满心欢喜。学长自己刚才还说什么「保持平常心」。

「这种感觉，我能懂。」

说这句话的是舆。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伸长了双腿坐在地上的舆还很冷静。他笑着说：

「我第一次用望远镜看到星星时也好激动，更何况你们用的是自己做的望远镜，一定更感动了吧。」

「原来真的看得见呢。」

真宙喃喃低语，身旁的天音正和镰田学长轮流上前窥看镜头，不时发出「看到了！」「喔喔！」的赞叹。连真宙都听得骄傲起来。

「可惜今天天气不好，刚才往那个方向虽然看到木星出现，现在又被云遮住了。」

转头随着舆的视线望去，如他所说，天上确实满布着乌云。过去，「夜空」对真宙而言就只是「夜晚的颜色」。跟白天不一样，只要没有下雨，几乎不会像这样意识到夜晚也有「阴天」。

持续的观测之中，眼睛凑上望远镜的天音说：

「好像……在动。」

「咦！」

一时之间，他以为天音看见月球表面出现了什么——月球人或观测机器人之类的东西，真宙惊讶地望向天音。正从镜头前离开的她说「月亮好像在动」。

「刚才还好好地在视野正中央，可是不知怎的一直错开，快要跑到视野外面去了。」

「喔，这是因为地球在自转。」

舆站起来，走到天音身边，朝寻星镜内窥看。

「因为地球会自转，即使一度掌握了星星的位置，最后还是会跑出视野外。想让星星留在视野里，就必须不断调整。」

说完，舆让出望远镜前的位置，直接指导天音调整，似乎有办法让月球回到视野中央。「地球自转」的知识明明存在脑袋里，实际上却完全没想到这真的会影响观星。舆抬头望着天空，好像很高兴似地说：

「很有趣吧，毕竟平常几乎不会去想地球正在转的事。」

「真的……学到了好多原本不知道的事。」

「嗯。」

仔细想想，今天为了练习观测而举行的视讯会议，光是集合时间就出乎真宙意料。之前都是下午四点半集合，还以为今天应该也差不多，没想到森村老师说「九点以前看不到月亮，只能在那之后集合了」。月亮不是一到晚上抬头就能看见的东西吗？尽管这么想，今晚真宙特地留意观察夜空，月亮果然差不多那时候才出现。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活动，对真宙而言是很新鲜的体验。但是天音说「小学时补习班也差不多这时间下课」，一副很习惯的样子。今天活动结束后，森村老师会轮流送社员们回家。

「嗯……虽然可惜，看来今天木星跟土星都不会出来了。」

舆沉吟着，细数星星的名字，并往那些星星原本可能出现的方向望去。看到这样的他，真宙觉得好帅。教天音怎么使用望远镜时也是，像这样伫立在身旁，用各种简单易懂的方式指导，女孩子一定很容易喜欢上他吧。这么一想，又看到电脑萤幕另一头，同样站在茨城小组天文社一年级女生旁边教她们的凛久。真宙觉得，这些高中前辈们好专业。

只是，同样并排在萤幕上的五岛天文台和御崎台高校两个视窗中，大家只是盯着电脑看，手边似乎无事可做。注意到真宙也盯着萤幕看，五岛的小山发出『好好喔』的感叹。

『我们也好想赶快追上大家的进度。』

『啊、后天星期天上午，如果连线一起组装的话，我们可以帮忙提供建议喔。』

听到小山的声音，茨城视窗中的凛久这么说。

『虽然我们一年级的学妹已经把望远镜做好了，但二年级和三年级去年的望远镜还没完成。我打算那天来制作，或许可以一边跟你们连线，提供需要的建议。』

『咦、凛久，你星期天要来喔？』亚纱这么问。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所以才想说五岛小组要不要一起。』

一边回答亚纱的问题，凛久一边重新面向萤幕。

听到他的提议，五岛视窗中的众人瞬间露出像在说「真的吗？」的高兴表情——然而，马上又听见武藤说『啊、可是，那天不行』。

『报意思，这个星期天是九号对吧？这天是我们学校返校日，所以上午没办法。下午才开始会太晚吗？』

应该是武藤说话的语气太随意，把「不好意思」说成了「报意思」吧。

星期天却是返校日？一旁的真宙讶异地望向舆。舆也一脸想起什么似的样子。电脑萤幕中，五岛小组的视窗外框又亮了。

『在长崎，每年八月九日是学校的『学习和平日』，就算在放暑假也得去学校。』

众人这才惊觉，他们说的不是「五岛的学校」，而是「长崎的学校」。八月九日，这天是原子弹轰炸长崎的日子。

『哇，对喔。』这次发言的是圆华。

『东京或茨城这天不用上学吧？』

圆华说这句话的语气，令真宙感到轻微的冲击。

对于在长崎出生长大的圆华而言，八月九日返校很正常。在她的观念中，「这天不用返校」反而是「特例」。真宙当然也在社会科的历史课上学过战争和原子弹轰炸的事，然而比起自己，圆华他们一定从小到大都在更靠近这段历史的环境下成长。

『抱歉，我们没注意到这件事。』

茨城的视窗发光，亚纱和晴菜学姊不知何时走到了凛久身旁。

『那个……我神经太大条了，竟然做出这种提议，真的很不好意思。』

凛久一道歉，圆华就用力挥手说『不会啦！』

『请千万不要在意。』

凛久身旁的晴菜学姊往前探出身子。

『去年，我们校外教学旅行是去长崎，造访了和平祈念公园，也学习了关于长崎的历史。不过，还是不知道八月九日在长崎是返校日的事。』

天音和镰田学长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真宙身边。大家——包括茨城小组的每个人，一定都怀着同样的心思吧。这一刻深切体认五岛小组「真的在长崎」，同时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耻，无法轻易说出任何感想。

圆华旁边的小山说：

『我们也是到五岛留学后，才知道有学习和平日跟返校日的事，当初也很惊讶。』

「——我也是。只不过，回到这边又面临了另一种不同意义的冲击。」

舆凝视着五岛小组的视窗这么说。

「在那边的时候，理所当然都会想到八月九日的事。可是，回到东京后，无论如何都没法像在长崎时一样，没有那种大家都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事一样看重的感觉。察觉这点时，我产生了某种类似懊悔的心情。这或许是只有留学过的我才能说的话。」

『啊、不过，我妈他们也说过类似的话喔。和外县市的人聊天，聊到战争或原子弹的事情时，才发现别人不像自己那么熟悉这段历史，她觉得很意外。抱歉，所以，刚才……我有点在想，原来妈妈说的是真的啊。但还是请你们不要在意。』

『不、可是……』

还有点急着想辩解什么，听到不知哪个小组的谁这么说时，刚才始终保持沉默的御崎台高校视窗忽然亮了起来。

『大家有缘相识，真是太好了呢。』

说话的是御崎台高校的市野老师，语气平静而坚定。

『正因大家身在不同地方，学习的内容也有所不同。即使接收了相同的知识，每个人和那个知识之间的距离也不尽相同。其实我很羡慕各位能在这个年纪察觉这点喔，因为这样的经验能拓展你们关心事物的范围。』

『啊，我也这么认为。』

真宙背后忽然传来森村老师的声音。为了让电脑麦克风收到他的声音，老师特地说得大声了些。

『我大学时，有个朋友老家在福冈的小仓。我曾听那个人说，他从小就在学校里学过，小仓原本是八月九日原子弹第一个投放的目标。但因为当天小仓上空视线不良，后来攻击目标才改成了长崎。所以，对小仓的人而言，八月九日从小到大都是特别的日子。得知这件事时，我也非常惊讶。』

『我妹妹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接触外国人——』

御崎台高校视窗里的市野老师微笑说道：

『我也经常从妹妹那里听到类似的事。在与不同环境中长大、只学过各自国家或地区历史的人对话时，往往会有令人惊讶之处，但同时也能从过去没有想过的角度看待事情，是很好的学习——就算不把范围扩展到海外，光是大家都住在日本就有这么大的不同，真的很有意思呢。各位不妨趁这个机会，多多了解彼此居住的地方，说不定会发现，就连自己住的这块土地都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喔。』

『啊、这倒是真的，说起来，我对涩谷的历史也不太熟悉。』

老师身旁的柳这么说，接着喃喃低语『这真的很有趣』。

『能够来参加这个活动真的太棒了，虽然是中途加入，谢谢大家让我们参加。』

◆◇◆

这个夏天，亚纱对凛久有点刮目相看了。

进入夏天后开始制作望远镜，还有完成之后协助大家练习观测，在这些过程中看到的凛久，是个很会照顾别人的家伙。这点出乎亚纱意料，也令她感到佩服。或许因为之前没有学弟妹，看不到他的这一面吧。不过，即使自己也在埋头制作内氏望远镜，只要一听到学妹说「学长，我这里不懂」，他也会马上回答「喔，等我一下喔」，不厌其烦地放下手边的工作去教她们。这样的态度还不只展现在学妹身上，对参加星光捕手大赛的其他小组成员也一样。看到凛久对其他小组说明或回覆电邮的样子，亚纱对凛久彻底改观。心想，没想到他挺靠得住嘛。

终于能够再次投入内氏望远镜的制作，凛久好像很开心，表现得非常积极投入。

只不过亚纱同时也觉得，他是不是有点积极过头了啊？原本只是隐隐约约有这种想法，但视讯会议那天，得知凛久打算星期天来学校制作内氏望远镜时，不爽的心情攀升到了顶点。当时正在和参加星光捕手大赛的其他小组一起练习观星，听到凛久那么说的时候，亚纱一头雾水，甚至有点混乱。

什么？星期天要来学校制作？我怎么没听说？

当天是五岛小组的学习和平日，两边无法同时连线进行。不只如此，正值御盆节※时期的关系，亚纱这天也有事不能来。

注8：日本追思祖先的传统节日。

「我这星期天要去奶奶家过夜，没办法来喔。」

受到疫情的影响，先前迟迟无法去探望住在县北的祖母，家人早就决定利用这次御盆节假期去看她。虽然现在政府呼吁尽量避免「与人见面」和「移动」，家人也犹豫了很久——不过，祖母就住在同一个县内，还是去看看她吧。讨论过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星期五的视讯会议结束后，亚纱向凛久抗议，凛久一边收拾望远镜及电脑，一边「咦？」了一声，望向亚纱。

似乎听见亚纱说的话，绵引老师也走过来。

「喔，怎么啦？凛久星期天要来的事，不是跟亚纱讨论过后才决定的吗？」

从老师的反应也可得知，凛久已经事先取得老师同意了。亚纱嘟着嘴回答「对」。

「我什么都没听说。凛久，你为什么要擅自决定？」

「不是啊，我本来就想说如果亚纱不能来，我就一个人弄。」

凛久这么回答，并未显得特别歉疚。亚纱生气地说：「什么啊？」

「什么意思嘛，你跟晴菜学姊说了吗？」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的喔。凛久，后天星期天我要去补习班参加模拟考，不方便过来。这种事你不先问一下，我们会很伤脑筋的。」

晴菜学姊也来帮亚纱说话，凛久却只是故作夸张地耸耸肩，歪着头说：

「咦？这事有这么值得生气吗？如果是的话那我道歉。可是现在再这样下去，根本无法确定SHINOSE的镜筒框架什么时候才能交货。说不定到最后还是我们自己做比较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老实说时间已经不够了。」

「之前大家不是已经讲好，镜筒框架要继续等到工厂交货吗！」

亚纱一阵火大，情不自禁大声反驳，太阳穴附近的血液好像在沸腾。不是和晴菜学姊一起决定了吗——擅自推翻这个决定，对社长也太失礼了。

「内氏望远镜又不是凛久你一个人的企划！」

亚纱噘着嘴巴，凛久举起双手捂住戴了耳环的耳朵：「啊——好啦好啦，对不起。」但是，就连这举动也令亚纱看了很生气。

「抱歉啦。只是，我下礼拜开始晚上不太能来参加社团活动了，才会想利用星期天来弄。」

「咦？」

这件事也是初次耳闻。

「晚上出门，我爸妈会担心。」凛久又接着这么说。

「今天要出来的时候也折腾了半天。」

「这什么理由啊，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如果是女生朋友，父母担心或亲自接送的事虽然还算常见，凛久已经是高二的男生了。亚纱以为他在胡说八道，不假思索这么顶了回去。然而，凛久只是短短嘟哝了声「就是啊」，脸上没有笑容。

「总之，我有很多苦衷啦，更何况现在新冠疫情……」

亚纱赫然一惊。不管是夜归还是凛久家人的担心，用一句「新冠」就全部串在一起了。绵引老师站在一时之间说不出话的亚纱背后开口：

「我知道你下周不方便来，不过大赛当天应该没问题吧？」

「对。我已经坚持大赛那天一定要参加了。所以，抱歉喔，亚纱还有大家，请原谅我的任性。星期天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还是别来比较好吗？」

「不、算了，你想来就来吧……」

被凛久的气势说服，亚纱点了点头。凛久低声说「谢啦」。

「抱歉喔，一年级的学妹们，下礼拜或许没法支援你们练习观测了。」

凛久对一年级们这么说，深野和广濑立刻摇头回答「没关系」。

「话说回来，没想到一直站在望远镜前追星会这么腰酸背痛呢。或许因为必须保持蹲低的姿势，身体到处都抽筋了。」

摸着自己和伙伴一起制作的望远镜，深野这么说。广濑回答「真的吗？我都没事耶」，深野就故意装作不服气的样子反驳「你是因为从小跳芭蕾，核心锻炼得很稳啊」。

「哪像我，平常可是运动不足，很辛苦的——」

「啊、是喔？」

「什么『是喔』，听你这语气，是在挖苦我吗？」

感觉得出两个一年级的一搭一唱是为了缓和当下的气氛。众人在还有点尴尬的气氛中收拾望远镜，绵引老师喊了凛久。

「凛久，如果爸妈会担心的话，你今天可以先回去没关系喔。」

「咦？真的吗？」

「嗯，剩下的我来处理。不过，下周七点开始的观测，你能来帮一下忙吗？只要天气好，那个时段能看得到木星和土星。」

凛久表现得有点语塞。绵引老师又说：

「不强迫你非来不可，只是觉得，你如果能来也会很开心。」

虽然很多事亚纱都是今天才知道，但从绵引老师的语气，猜想他可能早就从凛久那里听说了什么。短暂的犹豫后，凛久点点头，回答老师：

「我也想来帮忙。如果八点左右能离开学校的话，我就过来。」

「为了那天能顺利参加，今天你就先回去吧，让你母亲少担心一点也比较好。亚纱、晴菜，你们愿意特准凛久不用收拾吗？」

凛久望向两人，亚纱回答「好啊」。

「剩下的交给我吧。」

「抱歉，谢谢你们。」

说完，凛久很快地走出顶楼门外。看着他的背影，亚纱内心五味杂陈。

有什么话是能跟绵引老师说，却不能告诉自己这个同学年伙伴的呢？心头散开一股乌云般挥之不去的郁闷。说什么一个人弄，难道我在他心目中是那么不重要的存在吗——

去年和凛久一起看着设计图，从零开始制作望远镜时，亚纱真的非常开心。大家一起决定八角形的镜筒设计，按照设计图裁切八片木板，拼出八角形镜筒。完美拼接的那一刻，整个地科教室里都是欢呼声。要怎么让八片木板准确地拼起来，事前当然也好好计算过单边长度和裁切的角度。但是，实际动手拼接，确定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时，光是这样就获得了大大的成就感。学校里上数学时也常遇到几何学图形的应用题，将八角形拼起来时亚纱心想，啊、那时学的东西实际派上用场了呢。脑中的计算和眼前的作业完美相符，为此大受感动。

然而为什么——

「星期天不是只有凛久一个人来，我也会在，别担心。」

彷佛读出了亚纱的心声，在把脚架搬到地科教室的途中，绵引老师这么说。亚纱赫然抬头望向老师，只见他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有事要来学校，凛久知道之后问说，既然这样那他能不能也来。不过亚纱你就放心去奶奶家吧。要是看到凛久试图自己先做好玩的部分，我会阻止他的，那个应该大家一起做才对。不过他是跟我说，接目镜的零件还没裁切好，应该只会先进行这部分。镜头框当然也是，我会要他等厂商交货，不会让他先做啦。做起来有趣的地方，凛久一定也想跟大家一起。」

「……是吗。」

「嗯。他只是想尽早完成吧，赶在晴菜毕业之前。凛久跟我说，那些枯燥乏味的地方就交给他负责吧。要是知道学弟这么替自己想，我看晴菜都要感动得哭出来啰。」

这么一说亚纱才想起，凛久以前也曾提过类似的话。当时三人还不确定今年社团活动要做什么，晴菜学姊说「我不在社团之后，还请你们两位继续制作下去」。没想到，凛久用坚定的语气回答「不、这怎么行。这件事是和社长一起开始的，请陪我们一起做到最后」，还说「事到如今，你可不能放弃」。

可是，就算这样，他也太任性了吧。

和一年级的学妹一起把脚架搬到地科教室，收回柜子里。途中，深野注意到教室角落的内氏望远镜。

「学长姊们做的望远镜也很有意思呢。比我们现在做的那种大多了，看上去也更正式。等这次大赛结束后，也能详细告诉我们关于这种望远镜的事吗？」

「嗯，应该说，或许会需要深野你们也一起帮忙组装喔。第二学期就拜托你们了。」

「收到。」

「我很期待。」

深野和广濑一起点头回应。

她们特地问起内氏望远镜的事，大概是察觉到学长姊之间不平静的氛围了吧。刚才凛久还在时也是。我们社团这两个学妹怎么会这么贴心又懂事呢。想到自己竟然让这么可爱的学妹操心，亚纱就一阵内疚。

凛久这个笨蛋。

来参加社团活动时，大家会把书包统一放在地科教室旁边。现在，那里只少了凛久的背包。看在亚纱眼中，就连这点也好可恨。

◆◇◆

一边窥看寻星镜，一边把手放在三根调整螺丝上。小心翼翼前后转动螺丝，好让视野里的十字线对上望远镜主镜的焦距。

这个调整望远镜镜筒与寻星镜方向的程序，称为光轴调整。真宙和天音及涩谷云雀森小组的所有人都练得很熟了。听森村老师说，观测之前有没有做好这个调整工作，足以影响星光捕手大赛的胜负。

第二次的共同天文观测练习订于晚上七点开始。这个时间虽然还看不到月亮，但已能观测到木星及土星。

今天的夜空——很晴朗。

和上次阴霾的天气不同，顶楼上方的天空没有一丝乌云，连大都市中四处闪烁的灯光看起来都很美，给人一种视野辽阔的感觉。和顶多只能以月亮为目标的上周截然不同，今天可以清楚确认到好几颗耀眼的星星。

为了今天，真宙他们已经自己进行过好几次观测练习。不过，也只有在这个共同天文观测会上才能尽情观测真正的星空。所以，大家都很高兴。

真宙他们在望远镜上贴了贴纸，贴纸的图案是星星和小鸟——云雀。上次看到茨城小组在望远镜上涂了颜色，嚷着不公平的天音提议也为自家望远镜涂上颜色。不过，这样好像只是单纯模仿人家，有点无聊——她这么说。大家讨论了半天，最后决定以贴贴纸的方式装饰望远镜。森村老师准备了空白的贴纸，大家一起在上面画了月亮、星星和云雀的图案，沿着轮廓剪下来，贴在望远镜上。星星贴纸不是常见的五角星符号，而是看着图鉴上的土星及木星等照片描绘，更接近真正的「星体」模样。

『哇，云雀森的望远镜变得好帅气喔！』

茨城小组的视窗里，两个一年级女生正朝这边探头。听到对方的称赞，天音抬头挺胸说：

「是上次茨城小组的望远镜给了我们灵感的喔！」

透过网路相连的电脑另一端，今天每一组都将完成的望远镜朝天空架设好了。就连上次进度落后的五岛小组和御崎台高校组，也已经将灰色PVC塑胶管组装而成的望远镜朝天空设置，看上去宛如一座炮台。虽然没有上色，粗犷也有粗犷的帅气——正当真宙这么想时，瞥见五岛小组的望远镜侧面，以明朝体字型写着大大的「五岛天文台」。气派的字体，和高中棒球队制服上绣的一样。

「五岛小组望远镜上的字好大，真帅气。」

真宙忍不住低声赞叹。『谢谢！』萤幕那头出现圆华的脸。

『是武藤同学提议的喔。我们终于能赶上今天的观测，真是太好了。』

画面中，看得见小山和武藤正在操作脚架上的望远镜。真宙轻声说「好羡慕五岛喔」。

「那边一定能清楚看见非常漂亮的星星吧，大赛时你们的速度一定也很快。」

「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们这边天空明亮，可能比五岛更容易掌握目标的星星喔。五岛能观测到的星星太多，反而可能错过目标。」

舆这么安慰真宙，还对自己在五岛的同学说「拜托手下留情了！」

『那么，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茨城小组的视窗里传出声音，一如往常的来自凛久。

『不好意思，今天我只能待到八点左右，之后亚纱和晴菜学姊会协助大家，麻烦各位了。』

「好的。」

『好喔——』

『没问题。』

各个视窗中纷纷传出回应凛久的声音。亚纱从凛久身旁探出头。

『各小组在之前应该都有自行练习过观测，下星期就是我们期待已久的星光捕手正式大赛，今天可以说是赛前最后的调整，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彼此都可以提出来。今天的视讯会议大概以这种方式进行。那么，首先试着观测木星吧？』

在亚纱的号令下，各小组成员分别做好观测准备。

尽管现在可以这样慢慢来，大赛当天一定得先决定好小组成员上前观测的顺序才行。正式比赛时，最重要的就是靠速度一决胜负。

云雀森中学第一个上前观测的是天音。在前几天的练习中，真宙他们已经找到木星很多次了。等待天音寻找星星的这段时间，一旁的老师们讨论起「当天要采取哪种竞赛形式？」

「是找到目标星体的人大声说出『这个』，由先找到的人得分的竞速方式比较好，还是在限制时间内各组分别累积分数，最后看哪组积分高的方式比较好？」

森村老师这么问，五岛天文台的馆长说『哎呀，当然是让孩子们在限制时间内尽量多找一点比较有意思吧』。

『如果只是比速度，用网路连线的方式可能导致难以判断谁快谁慢，好像容易产生不公平的状况。』

『我也觉得既然裁判人数够，就让孩子们尽情寻找星星比较好。』

市野老师也这么说，森村老师回应「好的」。没听到主办单位的绵引老师发言，想必他一定认为照大家决定的去做最好吧。从这种地方也能看出他的经验老到——真宙心想。

很快地，电脑萤幕中陆续传出『看到了！』『有了，是木星！』的声音，唯独眼前的天音依然毫无动静地站在望远镜前观测。

「中井！不用心急。」

真宙这么安抚天音，一旁的镰田学长噗哧一笑。

「学长，你怎么了？」

「没有啦，轮到你自己观测时就心急得要命，对别人倒是很温柔嘛。」

「……这是当然的啊。」

就在真宙这么回答的同时，天音也大喊着「找到了！」大赛当天将担任御崎台高校裁判的舆这时也在一旁，一边说「我看看」一边走向望远镜。森村老师忽然问真宙他们：

「那么，我来考考大家吧。各位知道木星有几个卫星吗？」

——木星，OK！

此时，舆也做出了判定。真宙已经在之前练习观测时看过好几次木星，所以知道答案——充满自信地回答老师：

「四个！」

用望远镜观测木星，会看到四个小卫星连成一线并排，这就是木星的特征。第一次练习将星体导入视野时看到这明显的特征，真宙暗自惊讶并心想，以后看到这个就知道一定是木星了。

不料——森村老师咧嘴一笑。

「可惜，正确答案是『超过七十个』。真宙说的那四个只是能用望远镜捕捉到，由伽利略发现的伽利略卫星。」

「咦？是这样喔！」

真宙发出惊呼，老师点头回答「嗯」。

「很遗憾的必须说，小型望远镜能看到的只有这四个伽利略卫星。」

「是因为这四个特别大吗？」

「大小是一个原因，另外，亮度也很重要。」

「是喔！」

亮度。这个说法让人重新体认到，星光是从遥远地方传递过来的。

「既然说超过七十个，是否表示还有尚未发现的卫星？」镰田学长这么问。

「没错喔。」

森村老师点点头。听着他们说话的天音兴奋地朝真宙招手，真宙走向望远镜，从中窥伺天音捕捉到的木星。

四个伽利略卫星中，今天有一个看起来比较黯淡。即使如此，还是能清楚观测到它们一直线排在木星旁的模样。

「就连同为太阳系的星体都还有没观测到的，意思是说，人类果然无法上木星吗？」

真宙这么说，森村老师又笑了。

「不管怎样，人类都无法踏上木星喔。因为比太阳系木星更远的星球几乎都是气态。」

「咦？」

「木星及土星等星体被称为气态行星，木星的主要成份是氢气和氦气。所以，即使将观测摄影机送上木星，一进入木星的当下铁定就坏了，顶多只能把最后拍到的影像传送回来。」

「咦咦，明明可以看得那么清楚，结果那些全都是气体吗？」

「意思是木星上没有陆地吗？」

惊讶的还不只真宙，天音跟镰田学长陆续发出疑惑的声音。两人应该比真宙懂更多理科知识，却连他们都不知道，真宙感到惊讶又意外。

「真没想到。」

真宙喃喃低语。

「我还一直以为，不管哪颗星球，就算上面没有氧气或重力，现在这个时代，只要穿上太空服就不难登陆呢。」

连登陆的「陆地」都没有，这真的完全超乎想像。用来记住太阳系行星，彷佛咒语的「水金地火木土天海」口诀，真宙以前也大概听说过。一直以来，总下意识地把这些星体想成和地球差不多的地方。

「毕竟，在那些以宇宙太空为舞台的虚构动画中，大部分星球都画出了『陆地』。老师当然也很喜欢这些作品，只能说难免会造成那样的误解啰。」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我们却都不知道啊。我好惊讶喔。」

「嗯，还有，总觉得老师今天很有理科教师的样子呢，真厉害。」

镰田学长和天音这么说，森村老师抗议道「喂！」

「或许没有绵引老师那么资深，但老师我也是喜欢学习理科才会当上理科老师的好吗？」

「是喔。」

各组都找到木星后，这次轮到晴菜出现在茨城小组的视窗中。

『各位，准备好了吗？那么，接下来试着捕捉土星吧！』

「啊、再来换我找。」

在晴菜的号令下，镰田学长走向望远镜。森村老师对两个一年级的说：

「啊、对了，安藤、中井。」

「是。」

「是。」

两人同时应答，老师又说：「暑假作业的自由研究专题，你们两人要不要一起做？我觉得你们可以一起把这个星光捕手大赛整理成一份报告。」

「啊！」

这次，天音与真宙异口同声，望向彼此。暑假作业的自由研究专题可以独自进行，也可以跟别人一组。班上有不少人找了好几个同学一起进行。只是，真宙是班上唯一的男生，从以前就感觉得到森村老师特别关心自己。或许他在担心真宙没法找到人凑组吧。

「当然，不勉强你们啦。」

真宙与天音面面相觑，老师又这么说。真宙摇了摇头。

「不是的，老师，只是——」

「嗯，安藤同学他——」

和天音一起，两人转向森村老师。

◆◇◆

『木星及土星等星体被称为气态行星，木星的主要成份是氢气和氦气。所以——』

涩谷云雀森小组视窗中传出森村老师的声音，圆华他们不由得「咦！」了一声，看了看彼此。大家一起连线观测，其他小组的人也跟着默默听见森村老师说的话了。

武藤从侧面写着「五岛天文台」几个大字的望远镜寻星镜上抬起头。圆华问他和小山「你们知道吗？」见两人同时摇头，原本在一旁守护三人的馆长发出咯咯笑声。

「这样啊，你们都不知道啊？」

「嗯。印象中好像学校有教过，但从来没好好思考过这件事……」

「对啊，这么重要的事，学校怎么不教得更仔细一点啊。」

小山和武藤依序回答。「这样啊」，馆长露出欣慰的表情。

「你们现在已经把遥远宇宙中，一辈子都不可能去的星球视为『重要的事』了呢。没错，各位，就算真的要去，比起木星，火星还比较有可能实现。」

「……总觉得，终于懂了。」

圆华低声嘟哝。

「从以前到现在，只要提到宇宙中可能有外星人，通常都会出现火星人这个词汇。原来会这么说是有实际依据的啊，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如果要说哪个星球上有生命，最有可能的就是火星对吗？」

至今从未仔细想像过的太空世界，原来真的那么浩瀚，远远超越了自己脑中既有的概念。直到这时，总算才能够付诸想像。

圆华看着望远镜心想，等一下也想看看火星长什么样。火星跟木星及土星都不难找，没记错的话，根据星光捕手大赛的计分表，它们都属于很快就能观测到的那一类。

『各位，准备好了吗？那么，接下来试着捕捉土星吧！』

茨城小组的视窗中传来晴菜的声音。

「啊、这次换我！」

圆华举起手。

小山和武藤让出望远镜前的位子，圆华走上前，将望远镜朝土星所在的方位调整，眼睛凑上寻星镜。现在土星在比木星稍微往东一点的地方。透过寻星镜看不到包围星星四周那个具有特色的环，只能找寻发出黄色光芒的星星。

「是这个吧？」

用寻星镜掌握土星所在后，将它慢慢调整到视野中央。接着，透过望远镜的接目镜去看，将土星的位置继续往中央调整。找寻星体时，身体必须一直保持同样姿势，几次观测练习下来，圆华才发现这是很累人的一件事。脖子和眼睛周围的肌肉都酸痛了起来。

可是，很开心。

望远镜中的土星环真的就是一个「圆环」，和自己在电视或书本获得的知识一样，确实存在宇宙中。这说来或许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亲身体验时却特别感动，找到想找的星星时高兴得不得了。光是确认事实就令人如此激动了，实际上发现这些星星的天文学家当时不知道有多喜悦。

「大赛正式举行之际，不管那一组一定都很快就能找到土星和木星，所以，寻找分数高的星星或许才是获胜的关键。剩下的，就是祈祷当天天气跟今天一样晴朗了。」

馆长这么说。武藤忽然大喊「啊、对了！」

「我有个提议，小山、佐佐野同学，下星期大赛当天，若是天气好的话——」

◆◇◆

「那么，接下来请各组再分头寻找一下能拿下分数的星星，今天的练习就差不多到此结束。我现在把画面切换为跟大家共享，请看这个。」

说着，亚纱操作电脑，在萤幕上出示大赛得分表。决定胜负的关键，就在于能找到多少这张表上的星星。

『难度1：月球——1分

难度2：一等星·金星·火星·土星·木星——2分

难度3：二至四等星·明亮的星团、星云——3分

难度4：寻星镜内看得到的星团、星云——5分

难度5：天王星·海王星·寻星镜内不易看见的星团、星云——10分』

显示得分表的视窗中，深野和广濑也从亚纱身旁探出头来，紧盯着得分表。

「咦——月球才一分喔？」

「木星和土星也才比月球多一分吗？」

虽然之前已经说明过规则，但实际上自己练习观测后，才真能体会导入星星有多难，也才总算能够具体想像比赛的难度。每个小组都有人发言。

『要是能找到天王星和海王星，对积分会很有帮助。但这副望远镜真的能看见它们吗？』

『星团和星云有哪些种类？』

亚纱回答大家的问题。

「呃——这个嘛，包括今天在内，接下来还有一星期，请各位反覆练习如何找到目标星体。我们这边会由二、三年级的社员和绵引老师一起指导参赛者，五岛小组的参赛者也请跟天文台馆长学习。当然，我们是主办单位，有问题也非常欢迎来问我们。至于涩谷小组——」

『啊、想问一下，我们能不能跟真宙他们联合进行一次观测练习？也想请那边的舆同学教我们更多观星的事。』

涩谷御崎台小组的柳这么说。于是，云雀森小组的视窗中传出舆说『当然好』，以及天音询问森村老师『老师，没问题吧？』的声音。

看到这个状况，亚纱满意地点头。这种感觉她不陌生。原本以为只是在头上的一片天空，当自己获得星星名字和位置的知识后，脑中就像拥有了一张星空地图。去年还是一年级的自己刚入社的时候，亚纱和凛久一起体会了这种感觉。

『咦？凛久什么时候回去了？』

众人练习观测星团及星云时，亚纱收起分享在萤幕上的得分表，回到正常画面后，御崎台高校的柳这么问。

听到他的疑问，内心依然五味杂陈的亚纱点了点头。刚才为了不打断今天的活动，凛久连招呼都没打就从顶楼离开，亚纱还生气地瞪着他的背影心想——为什么不好好先跟视讯会议上的大家打个招呼再走呢。

看吧，就是因为你不好好打招呼，现在人家都来问我了啦——怀着这样的心情，亚纱回答：

「对，下星期大赛当天他应该能好好待到最后，只是今晚得先回去，刚才就离开了。」

柳又问：

『对了，这么说起来，砂浦三高天文社好像只有凛久一个男生？』

不知何时，五岛和云雀森的其他人纷纷聚集到镜头前，听起亚纱和柳说的话。柳接着问：

『刚才看了一下视窗，发现茨城小组怎么都是女生。因为平常多半由凛久代表说明，所以没有察觉这件事。你们天文社资源这么丰富，学校里的男生是都对观星没太大兴趣吗？总觉得好可惜喔，要是我在你们学校，肯定早就加入了。』

「喔，与其说天文社只有一个男生，不如说我们学校原本就几乎都是女生啦。每个学年都差不多，男生少则两人，多则五人左右。因为本校原本是女校，几年前才改成男女合校。凛久他们班上只有他一个男生呢。」

『咦！』

有人大声惊呼。把每个视窗都看一遍，发出声音的似乎是云雀森的真宙。男生这么少固然罕见，也没那么好吃惊的吧——亚纱才刚这么想，森村老师和镰田学长就走到真宙身边，从两侧关心地看着他。正中央的真宙一边说『那个……』一边看着镜头。

『请问凛久哥是明知这间学生几乎都是女生，还特地选择进入砂浦三高就读吗？还是说，他报考学校时搞错了什么，在不知情状况下进去的呢……』

「喔，应该不是喔。我觉得凛久原本就不会在意女生比较多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其他男生就不行那种人。他开始直接叫我的名字『亚纱』，原因也是『反正没有其他男生，就不用顾虑那么多了』，他好像觉得那样很麻烦，现在这样正好。所以，无关性别，我才能和他成为这么好的朋友。」

自己把这话说出口，亚纱暗自惊讶。「好朋友」——是啊，一直以为自己和凛久是好朋友。

「的确，明知没有其他男生还特地来考我们学校，看在别人眼中或许觉得这人很怪吧。可是就如柳同学刚才说的，凛久是受到资源丰富的天文社吸引，才选择报考这所学校的喔。他说想来这边学做望远镜。」

『望远镜……』

真宙喃喃自语，亚纱点点头。

「只为了想做的事而来我们学校，其他事他都无所谓。」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他非常高兴今年社团能够如期活动，也卯足了劲。大家问他问题，他都好开心。」

晴菜学姊走到亚纱身边，微笑着说：

「下星期就是期待已久的星光捕手大赛了呢。彼此都好好加油吧！」

晴菜学姊的声音，彷佛传向了晴朗星空的另一端。

某个视窗里有人在说『希望会是晴天』。

两个一年级的走过来问「五岛最近还好吧？台风没问题吗？」每到夏天，经常会有台风直击九州的新闻，两人大概是在担心这个。

五岛小组的视窗里，圆华回答『嗯』。

『上个月长崎下了局部豪雨，当时还满严重的。不过我们刚才也才跟馆长在说，幸好最近没有台风预报。』

「那就太好了。」

『谢谢你们为我们担心！』

夜晚的校舍顶楼回荡着大家的声音。萤幕另一头，武藤和小山也开心地朝这边挥手。

◆◇◆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星光捕手大赛当天，五岛天气晴朗。

只要任一参赛小组所在的地区天候不佳，就打算延期。不过，今天茨城和东京也都是晴天。

夜晚，可望见没有一丝乌云的星空。除了自己住的地区，圆华从来没有像这样在乎过哪里的天气。但是现在，茨城和涩谷的伙伴们恐怕也和自己一样关心五岛的天气吧。

「喔！看见了喔！果然还是很美。」

武藤、小山、圆华。

排成一列的三辆脚踏车，沿着山路往下骑。映入眼帘的，是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的大海。

「我有个提议，小山、佐佐野同学，下星期大赛当天，若是天气好的话，要不要去海边？」

上周，联合观测练习那天，武藤这么提议。

「因为这是我们在五岛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了。」他又接着这么说。

「大赛前，要不要一起去一趟海边？也算是给自己振奋一下士气。」

「不错耶。」

马上做出回应的人是小山。他摘下眼镜，用手指轻轻擦拭镜片内侧，一边将眼镜戴回去一边说着。

「我来这里的第一年也有去海边，难得都在五岛了，可惜去年没去成。今年如果可以，我也想去。」

「嗯，一起去吧。」

圆华也点头赞成。一边点头一边想到——对喔……

这是他们在五岛的最后一个夏天。

武藤和小山在岛上的生活只到这学年度为止。包括星光捕手大赛的练习在内，一直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天文台小组活动也将告终。

从岛上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看出去的大海都不一样。从以前圆华就觉得，不同的海滩有着全然不同的面貌。北边的海是深绿色，南边是水蓝色，西边海滩看到的海水比南边更透明。

即使不去观光客会来游泳的大型海水浴场，岛上仍有许多可以下去泡泡脚的小海滩及浅滩。武藤说想去的也是个小小的海滩，骑脚踏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沿着海岸线上石块堆积而成的防波堤往前走，刚到的时候虽然还看得见几组穿泳衣戏水的亲子游客，继续往下再走一会儿，就只剩下圆华他们三人了。

下午的大海平静沉稳，系在防波堤旁的小船摇曳。从这个位置看出去，连海湾另一侧岸边山林的浓绿都看得很清楚。

「我一年级时跟棒球队来过这里喔！」

武藤说着，很快地脱下衬衫，只穿泳裤跳进海里。因为不想晒黑，圆华今天出门前仔细涂抹了防晒乳，心想着顶多泡泡脚就好。不过，武藤不愧是体育社团的人，和在意晒伤的她不一样，毫不犹豫就泡进海水里了。

看到武藤动作这么快，小山一边露出无奈的笑容，一边也脱下自己的衬衫，走进海里。在晒得让人皮肤发疼的阳光下，两人率性挥手问「佐佐野同学，你不游吗？」，圆华拿下头上的棒球帽，目光落在沙滩上，那里有好多的寄居蟹。颜色与沙子同化的小小寄居蟹，得凝神细看才会发现。

在海里游泳的武藤和小山不时站起来交谈，不知说些什么。看到这样的他们，圆华突然察觉。啊、海里的两人没有戴口罩。尽管隔着一段距离，能看到没戴口罩的他们还是很令人开心。

因为一路上都在骑脚踏车，圆华也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了。

附近没有其他人，和他们两人又隔着一段距离，应该没关系吧——心一横，圆华也拿下了口罩。虽然他们不是没看过自己的长相——总觉得这种感觉挺新鲜，但也有些难为情。湿润的海风夹杂海水的气味，从面前吹拂而过。

好舒服——

「武藤同学、小山同学！」

这么一喊，两人同时望过来问「什么事？」

「好开心喔！」

圆华这么说。这句话里，其实充满了内心的感谢。听舆说了才知道，原来他们两人那么关心自己。还有，也要感谢他们在这个夏天带领原本对天文观测毫无兴趣的自己进入这个世界。

在心中大声呼喊「谢谢」。

「怎么突然这么说。」武藤笑了。

「对啊，怎么现在才在说这个。」小山也笑了。

追着寄居蟹跑的视线前方，涌上一道小小的波浪。一群小鱼从波浪底下钻出来，游了开去。

虽说一起来到海边，既没有一起游泳，也没特别聊什么深入的话题。但即使各做各的事或彼此沉默不说话，大家也不觉得尴尬。能跟这样的对象一起来这里度过这段时光，绝对是非常可贵的一件事。

圆华抬头仰望天空。

高挂太阳的天空中看不到星星，可是，那只是因为现在光线太明亮而已，满天星星依然毋庸置疑地存在。看不到，但确实一直在那里。回想为了大赛而记住的星体与星团的位置，这时间应该是那个方位吧——白昼的光线中，圆华的视线朝星星所在的方向望去。

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耳边传来熟悉的广播提示音。是岛内各处都能听见的广播。

『各位午安，这里是五岛南部町公所。昨天岛内北部的泉水地区新增一名新型冠状病毒确诊者。町公所在此提醒大家，请努力做好防疫对策，请多多洗手与漱口，感谢大家的配合。』

『再重复一次——』，听起来像是町公所职员的女性慢慢广播完上述事项后，又重复了一次相同内容。

站在海里，海水淹过胸口的武藤和小山朝声音的方向转头听广播，像是想找寻那看不见的声音。自从岛内出现第一个确诊者后，每次只要有人快筛阳性确诊，公所就会像这样广播。现在对这件事已经很习惯了，也知道在这个病床有限的岛上，万一发生群聚感染会很不得了，所以必须这么做。但是，没必要连确诊者住的地方都公布吧。这实在让人——听得心里难受。

出现确诊者的地区，附近居民都得多加注意防范，或许公布地名也是非做不可的事。脑子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只要附近出了一个确诊者，即使不公布也会马上传遍居民之间啊——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好像成了那个当事人，一阵呼吸困难。

「差不多该走了吧。」

游了一会儿，武藤和小山回到圆华等待的海滩上。

「先回家换衣服，吃晚餐，晚上七点左右在天文台集合好吗？我想最后再练习一次。」

「嗯。」

圆华也点头，和他们两人一样，对广播的事只字不提。

回程圆华骑在两人后面，想起不久前山路旁还开满白色的百合，但现在已经看不到了。一片盎然的绿意虽然心旷神怡，却也令人清楚感受到季节更迭。

夏天即将结束。

望着配合自己放慢速度的两人背影，圆华心想。

能和他们两人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

◆◇◆

「真宙，你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呢。」

那天，真宙正想走向玄关穿球鞋时，被姊姊立夏叫住。

真宙平常虽然和立夏住同一个房间，两人也只维持最低限度的交谈，像是「帮我拿那个」或「那个借我」之类的，最近根本没有像样的对话。所以听到她忽然这么说，真宙确实吓了一跳。

「什么意思？」

「总觉得你变稳重了，或者说，不再那么颓废。」

颓废。这个平常很少听到的词汇，令真宙差点笑出来。立夏又说「你看，就是这样」。

「之前你脾气莫名奇妙地冲，要是听到我说这种话，绝对先回『啥？哪有！』不由分说进入备战状态，现在却笑得这么从容了。」

「咦，是这样吗？」

「嗯，妈妈他们也说过类似的话喔。」

「啊——……」

「今天上午你不是去了图书馆吗？」

「我是为了自由研究的作业去查资料。」

「可是，像查资料这种事，以前你只会全部上网随便查一下再照抄。现在居然会去图书馆了，我弟弟还真是长大了呢。」

「你这什么语气嘛。」

真宙一边说着一边心想，或许真的是这样。要是以前的自己，这时可能会觉得「立夏摆什么姊姊架子」、「明明只大我一岁」，像只刺猬一样动不动就竖起满身的刺。不可思议的是，现在完全不会有那种心情了。

「我是在称赞你。」

立夏说。

「我很佩服你喔，坦率一点，说你其实很高兴吧。」

「好啦好啦——爸，准备出发啰。」

绑好球鞋的鞋带，转头喊父亲。父亲说着「喔，等我一下」走过来。

今天是星光捕手大赛正式举行的日子。

配合晚上的行程，真宙由父亲从家里送到学校。看到父亲往门口走，母亲也一起从厨房里过来。

「真宙，这个你带去。」

仔细一看，母亲手中拿着水壶，不知为何还有「OREO饼干」。为什么是OREO？才刚这么想，母亲就说：

「这个带去跟大家一起吃，晚上可能会肚子饿嘛。」

「咦？学校禁止带零食吧。再说，现在因为疫情禁止饮食耶。」

「有什么关系，你就藏在书包里带去，活动结束后，跟大家在路边吃一吃也行啊。」

「那有什么意义？就算活动到一半肚子饿也不能拿来充饥。」

「可是——」

「就说不用了。」

真宙这么回应，一旁的父亲笑道：

「真宙，你妈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毕竟今天要去参加大赛，她想帮你加油打气啦。」

「说什么大赛啦。」

尽管这么回嘴，但也赫然惊觉，星光捕手大赛确实是大赛无误。只是，没想到父母会对自己说这些话，简直就像以前踢足球时一样。明明只是文化性质的社团活动，原来父母的心情也跟自己参加体育竞赛一样吗？一想到这点，内心忽然一阵感动。父亲又说：

「不、今天本来就是去参加大赛啊。」

「所以给我OREO是加油打气的意思吗？」

「嗯——可能是想看看能不能为你做点什么，想来想去就觉得得给你个OREO吧。」

父亲这么说。看到母亲还伸长了手递出OREO，真宙深吸一口气。

「谢谢妈妈，不过，我没问题的。」

父亲和母亲看了彼此一眼——为了配合坐在玄关的真宙，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

「爸妈一直觉得，必须向你道歉。」

「道什么歉？」

「因为我们没有好好查清楚，不知道云雀森中学今年的一年级只会有真宙一个男生。」

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就连原本一副兴趣缺缺，坐在走廊上伸长了腿拉筋的立夏，现在也默默倾听了起来。

干嘛全家人这样送我出门啊，又不是要去远方的世界冒险——可是，现在的真宙难为情地连这种打圆场玩笑话都说不出口。

「你一定很不安吧。老实说，爸爸一直认为，真宙何时提出想转学都不奇怪，也跟你妈说好了，如果真宙想转学，我们就帮你找可以转过去的学校。」

「不过，真宙一次都没说过那种话呢。」

母亲这么说。大概已经放弃要真宙带OREO出门了，只把水壶交到他手上。真宙站起来，接过水壶。

「谢谢真宙你总是很有活力地去上学。」

被母亲这么一说，脸颊都发烫了，他急忙低下头。

「没问题的啦，我在云雀森中就好。」

叮咚。公寓入口的对讲机传出铃声。是镰田学长和他父亲，今天说好要一起去学校。

「那我出门了。」

真宙说完，一旁的父亲套上鞋子。母亲和立夏说「路上小心」，送真宙和父亲出门。

星光捕手大赛当天，一连上线后，舆先报告了近况。

『各位，我已经决定暑假过后转学到御崎台高校了。』

今天舆和市野老师交换地点担任裁判，所以他现在人在御崎台高校的校舍楼顶。

隔着萤幕听到舆的报告，真宙等人情不自禁发出惊呼。其他视窗里的人也各有反应。尤其是五岛小组反应特别大，视窗里传出『咦？真的吗？』『真的假的！』的声音。

旁边的视窗中，舆露出羞赧的微笑。

『其实刚放暑假那阵子，我就在考虑转学考了。只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考得上，所以到现在才跟大家报告。不好意思，明明等一下就要举行大赛，我却说了无关的事。』

『别这么说，恭喜你！』

这是五岛视窗里的圆华。听到她的声音，舆端正姿势，以郑重的态度回答『谢、谢谢你』。

『之前虽然也查了几间东京这边的高中，只是都没有想去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半途转学进去，能不能顺利融入环境，一直很担心。也跟父母商量过，与其那样，不如干脆继续上五岛泉水高的线上课程，用这种方式把高中念到明年毕业就好，但是现在我很期待转入御崎台高校喔。』

舆望向身边的柳。

『再说，也交到朋友了。』

『就是这样，我们高中收下舆同学啰！五岛的各位，请放心——』

柳的玩笑话，引来舆笑着说『你在讲什么啦』。两人一来一往，简直就像已经认识好几年的朋友。武藤和小山也回答『好喔——』

『我们家的舆就拜托你了。』

『虽然他经常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基本上是个好人喔。』

『OK，没问题！』

柳回应着小山和武藤，舆本人在旁边笑看这一切。高中生们轻松交谈的模样，看在真宙眼中就像大人一样成熟。

就在这时。

「我们真宙也有事要报告。今年暑假作业的自由研究，他好像在跟大家的谈话中得到灵感，决定了要做的主题喔。」

「咦、等等，老师！」

突然被森村老师这么一说，真宙慌了手脚。一旁的镰田学长说「什么啊」。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说今天想跟五岛的大家道谢。」

「话是这么说没错……」

『咦？咦？道什么谢？自由研究的主题，决定要做跟观星有关的事吗？』

听到「五岛」，圆华对着镜头发问。尽管还隔着萤幕，比自己年纪大的高中女生这么盯着自己，还是令真宙顿时加倍紧张。回答「不是」的声音也有点哽在喉头。

「我决定调查有关原子弹轰炸长崎的事……虽然资料已经查了，接下来才要整理成报告。」

森村老师原本问真宙要不要跟天音一组，将星光捕手大赛作成自由研究的专题报告。可是，那时真宙已经决定要以长崎原子弹为研究主题了。和天音一组虽然也不错，但他单纯只是很想自己一个人试着调查看看。

「查了之后，发现了许多出乎意料的事。像是长崎的和平祈念像，我一直以为那是和平之后的『纪念』像，这次仔细调查了词汇，才知道原来『祈念』是祈求和平的意思。」※

注9：「祈念」与「纪念」在日文中发音相同。

那座知名的雕像，有着朝天高举的右手与向旁边水平伸直的左手。真宙早在照片和影片中见过，也以为自己知道那代表什么。原来一直都搞错了。

「祈念」这个词汇很美，传达出人们祈求和平的心愿。光是能重新认识这个词汇，这次自己查资料做报告就值得了。

「我还没有去过长崎，但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去看看。」

『我们也想去。』

另外一个视窗发光，是茨城小组。真宙忽然想起，亚纱和凛久今年本来应该会去长崎参加教学旅行的。

『总有一天，我们也想去，可以吗？』

『请一定要来。』

圆华这么回答，大大点头。

『虽然我们也是得搭船过去，不过，要是大家可以约在长崎市内碰面就太好了呢。』

『嗯。』

「对啊。」

亚纱他们和真宙同时回答。五岛视窗中，武藤忽然发言：

『茨城小组，谢谢你们提供的星图。收到这个之后，星星的位置看得更清楚，练习起来也方便多了，感谢！』

『不会不会！五岛的大家和馆长帮我们更新了很多资讯，我们才应该要说谢谢呢。』

亚纱这么说，手上拿着星图。真宙他们的涩谷云雀森中学小组，也拿起摊开放在望远镜旁的星图。

上周观测练习结束后，没隔几天就收到茨城小组寄来的这张星图。原来是茨城小组成员经过一番讨论，认为在大赛中观星时，手边如果能有一张分辨星体大概位置的图，应该会比较好。于是，在亚纱主导下制作了这张星图，并分别寄送给其他小组。除了太阳系的行星，还标出像是牧夫座的大角星、处女座的角宿一、夏季大三角的织女一、河鼓二及天津四等，都是在大赛中能拿下分数的星体名称及详细资料。有了这张星图，观测的目标一口气变得容易掌握许多。

不只如此，五岛小组的馆长还为这张星图补充了星团的位置等其他资讯。

真是有趣。真宙心想。既然在同一场大赛中竞争，彼此本该是竞争对手，每个人却都一直想着怎么样才能让大家做得更好，维持互助合作的关系。一方面觉得「真奇怪」，一方面也觉得「真不错」。

「那个……前几天茨城小组提过，砂浦三高原本是女校，现在也几乎没有男生对吧？听说凛久同学班上只有你一个男生。啊、今天凛久同学在场吗？」

森村老师这么一问，亚纱便点点头：

『他在喔。凛久，你来一下。』

画面上，凛久被伙伴们推到镜头前。真宙站在森村老师旁边，看着老师的脸。事前拜托了老师，他今天想跟凛久聊这件事。

看着走到镜头前的凛久，真宙问：

「凛久哥，你不会觉得……这样很讨厌吗？还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砂浦三高是男生这么少的环境？」

『嗯，是这样没错。但能让我做想做的事也就只有这间学校了，所以我没有想太多耶。这里男生确实少，也有必须注意的地方，不过相反的，有时也很轻松。」

「我也是，班上只有我一个男生。」

真宙这么一说，其他视窗里的成员都朝他望过来。受到众人瞩目令真宙一阵紧张，幸好还隔着一层萤幕，勉强可以维持正对镜头的姿势。凛久点了点头说『是喔』。

『原来是这样！啊、但你们社团里不是还有学长吗？』

「社团里虽然有学长，但整个一年级……只有我一个男生。我们学校是普通的男女合校，只是今年碰巧遇到这个状况。」

小学时的男同学不是去考私立学校或都立直升式中学，就是搬家了。其他小学也正好没有男生进入云雀森中学就读，入学典礼当天才猛然惊觉整个学年只有自己一个男生。因此，自己一度非常讨厌上学——

森村老师和天音默默凝视诉说这件事的真宙。在同一所学校的大家面前坦承自己的心情，比被其他小组成员瞩目还令真宙害羞。

可是，老师和天音绝对没有瞧不起真宙的意思。所以，真宙脱口而出了真心话。

「那时，我总想着学校干嘛不消失，春天发布疫情紧急事态宣言时明明大家都很辛苦，我却偷偷希望疫情永远不要平息，这样就可以一直停课了。所以，得知也有像凛久哥这样自己选择进入那种学校的人，我真的很惊讶。而且，要不是上次碰巧聊到这个，根本完全没察觉。」

砂浦三高天文社的气氛就是这么融洽，完全不用顾虑「男生怎样、女生怎样」，这是真宙最意外的地方。自己一直对「只有一个男生」的环境那么介意，凛久看上去却完全不受这件事所困。

「凛久哥想在砂浦三高制作的是怎样的望远镜？」

『啊、喔……不然我去拿过来给你们看一下好了。』

『应该把笔电移过去比较快？』

萤幕另一端，凛久和亚纱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亚纱不在镜头前，但从凛久视线的动向就看得出来。

『内氏望远镜，去地科教室拍给大家看吧。』

『……谢啦，亚纱。』

两人讨论过后，画面一阵摇晃。接着开始动了起来。人影从画面上消失，感觉得出笔电正从顶楼往某处移动。楼梯和走廊的影像陆续闪过，还拍到走廊上刺眼的日光灯。啊、是夜晚的学校。

过了一会儿，画面静止下来。

大概已经抵达地科教室了。电脑上的镜头朝向墙壁，前方有一座外观难以形容的东西。镜头逐渐靠近那个东西，这才看出那是很大的多角筒。一时之间，真宙联想到神社里的摇签筒。数一数，总共有八个角。是八角形。

『我想做的就是这个。』

萤幕上没映出凛久的身影，但听得见他的声音。他似乎用手扶着电脑镜头，画面微微摇晃。

『各位看得到吗？』

「那是望远镜？」

『对，这是内氏望远镜。』

「为什么是八角形呢？很可爱就是了。」

真宙身旁的天音好奇地向前探身，提出疑问。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凛久，而是亚纱。

『喔——这是凛久提议的。一方面八角形容易安装接目镜筒，另一方面就是，对于坐轮椅的人来说，这样比较方便观测。』

「坐轮椅的人？」

『使用内氏望远镜观测时，不必改变身体的姿势，也能直接把眼睛凑上接目镜。』

凛久接在亚纱之后补充说明。

『我会知道有这种望远镜，就是在国外网站上看到一篇关于老人安养中心举办观星会的报导。观测者中也有坐轮椅的人，但是大家都很开心地说看得到星星。』

将电脑镜头转向自己，萤幕里出现凛久的半张脸。

『大家实际使用望远镜观测过就知道，为了找到星星，保持固定的姿势很重要，因为这样才能持续把星星放进望远镜的视野里。有时甚至必须采取蹲下或近乎躺在地上的姿势，否则根本看不到。我们社团的一年级学妹也说身体好多地方都抽筋了。』

『我懂——！』

御崎台的窗口里传出柳的声音。真宙他们也用力点头。

茨城的窗口中，两位一年级生不知何时来到凛久身后。凛久笑着说：

『我们一年级的广濑从小练芭蕾，长时间对着望远镜观测也没问题。这正可说是广濑至今练习的成果，也是一种才华。』

『咦？你在称赞我吗？』

『嗯。』

学长这番话，听得广濑不停眨眼。

『然后——』凛久接着说。

『就这点而言，因为内氏望远镜的接目镜设置在台座的支撑轴上，即使是轮椅使用者，也能轻松凑上来观看星星。我在知道有这种望远镜时内心大受感动，所以想找找看茨城有没有人熟悉这种望远镜。最后找到的就是绵引老师。』

凛久一边从镜头前往后退，一边四处东张西望，大概是在找老师吧。过了一会儿，他才叹口气说：

『老师现在不在这——总之，这就是我到这间学校来的原因。』

「真想亲眼看看。」

真宙这么说。不假思索，低声说出内心的想法。凛久望向真宙。

「直到完成之前，还请你加油。」

高中生对真宙而言几乎和大人没两样，而且就算自己没说这种话，凛久也一定会加油。但是，听真宙这么说，凛久微笑了。即使戴着口罩，光看眼神就知道他扬起了嘴角。

『谢谢。』

凛久回答。

『虽说只有你一个男生，但真宙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因此感到困扰的样子啊。你和学长及老师相处得很好，和另一个一年级的女生也是感情很好的搭档吧？』

「谢谢你。」

因为天音就在身边，这让真宙有点难为情而无法转头去看她，耳朵也热了起来。不过，他依然好好地道谢了。

◆◇◆

「那么，准备啰！」

夜空下，宣布比赛开始的是市野老师。今天她和舆交换地点当裁判，所以人在云雀森中学的校舍顶楼。

老师们及馆长——各组的大人中，该由谁负责这个任务呢？讨论的结果，大人们隔着萤幕猜拳，由最输的市野老师挑起这个大任。星光捕手大赛就在各地成员们「你们都是大人了，竟然还靠猜拳决定」、「应该主动争取才对吧」的吐嘈中展开。

星光在头上的天空中闪烁。闪亮的星光，彷佛从空中跟大家打招呼。

深呼吸，真宙他们等待着那个瞬间。站在自己制作的望远镜旁，将镜筒对准天空，小心翼翼不让角度偏移。

「开始！」

市野老师低沉沙哑的声音，朝天空响起。

第一个上前使用望远镜的是真宙。

最初的目标是土星。

真宙将望远镜朝南南东方的天空转过去。

其他小组成员第一个找的一定是月球——真宙他们这么预测。所以，我们不要把月球当成最初的目标。毕竟只要注意导入的时间，月球会是最容易捕捉的天体。比赛一开始，时间还很充裕时，先尽量多找一些难度高、得分也高的星体。这就是云雀森中学的战略。

凑上寻星镜窥看。

电脑里传出『月球！』的声音，不知道是哪一组。接着是裁判确认后的『OK！』听起来是御崎台高校的舆。

然后，也听见五岛天文台馆长的『OK，获得一分！』。

之前真宙还会为了听见别组的动向而着急，现在已经能够保持平常心了。果然不出学长他们所料，其他小组都以月球为第一个目标。

真宙将土星导入视野。

练习过无数次，一定没错，就是这颗星。

来了！他这么想的同时心跳随之加速。握着微调杆，将星体移动到准确捕捉的位置。

「土星！」

大喊的同时立刻移动身体，把接目镜前的位置让给担任裁判的市野老师。

等待市野老师喊出「OK！」的时间明明很短，真宙却觉得好漫长。

「学长！」

「交给我吧！」

真宙和镰田学长击掌交棒。学长将望远镜稍微往南移动一些，真宙马上明白「啊、他要找木星」。刚学观星时还搞不清楚星星在天上的位子，现在一眼就能掌握了。

「辇道增七……」

「咦？」

「等一下我可以找辇道增七吗？」

天音这么说。

她的声音平静，但听得出兴奋到了极点。天鹅座的辇道增七是一颗三等星，难度也是第三级。要找到这颗位于天顶附近的星体，连必须采取的姿势都非常不容易。

只是，这次大赛允许使用天顶镜和天顶菱镜，可以大大提高找到星体的准确率。

「木星，找到了！」

镰田学长这么一喊，市野老师便凑上接目镜窥看。等待结果出炉前的短短时间里，真宙对天音说「等一下再找」。

「等确实找到北斗七星那些一等星之后再找辇道增七吧，我相信，天音一定做得到。」

市野老师的「OK！」，不知哪一组传出的『木星！』及『OK！』，声音此起彼落响起。

「嗯！」

听了真宙的话，天音点点头。

回到准备位置的镰田学长喊着「中井学妹！」和天音互相击掌。望着天音跑向望远镜的背影，真宙心想，啊——

朝天空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有夜晚的气味。都说东京的天空特别明亮，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去看看五岛澄澈美丽的天空。等凛久完成内氏望远镜后，也一定要去茨城看一看。

『武仙座球状星团！』

『哇！不愧是五岛！太不公平啦，速度真快！』

听见圆华找到星团的声音，茨城小组忍不住做出这种反应。虽然是认真地一决胜负，但也知道大家想的都是一样的事。

即使相隔遥远，还是接收得到。

「辇道增七！」

是天音的声音。她将望远镜用力朝上转，对准天顶附近，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真宙心想「这家伙！」

不是叫她先找一等星吗！

离开望远镜，把位置让给市野老师的天音眼神闪闪发光。虽然不听自己忠告让真宙很火大，但天音整张脸都在发亮，容光焕发，看上去好可爱。让真宙有些慌张。

「拜托、拜托，辇道增七！」

双手交握在胸口，彷佛祈祷一般，天音在屋顶上跳啊跳的。

看着她，看着天空，听着萤幕里传出的大家的声音。真宙心想。

——好开心。

「OK！」听见市野老师的声音，真宙再次这么想，强烈的心情使他好想哭。

——我现在非常开心。

「真宙，上！」

曾几何时，天音也直接称他「真宙」了。

「好！」

天音的声音彷佛从背后推了自己一把，真宙再次朝望远镜飞奔。

第一卷 第五章 又近又远

九月的第四周。

敲了敲地科准备室的门。

站在门前的亚纱和晴菜学姊都没有说话。两个人不知如何是好，心情杂乱无章，就怕哪一方先开了口，话会说到停不下来。所以，往这里来的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我在，门没锁喔。」屋内传来绵引老师的声音。

「打扰了。」

这么说着开门的是晴菜学姊，第一个进屋，往绵引老师面前站的是亚纱。

「老师！」

连自己都听得出这么喊的声音有多慌乱。背对窗外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的天空，戴着口罩坐在那里的绵引老师抬头看亚纱。

「什么事，亚纱。」

「老师，您早就知道凛久要转学的事了吗？」

声音近乎嘶哑。亚纱也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拼命祈求着什么。可是，究竟是想祈求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确定。绵引老师看着亚纱与后面的晴菜学姊。学姊脸上有什么样的表情，亚纱并不知道。

绵引老师缓缓地将眼睛眯细了一点，然后说：

「嗯。」

亚纱听后双腿一口气发软，差点当场跪在地上。她这才发现刚才自己全身紧绷得多用力。

绵引老师继续说：

「这样啊，凛久终于自己告诉你们了吗？」

◆◇◆

八月，结束与涩谷及五岛一起举行的星光捕手大赛，第二学期开始后，亚纱他们隶属的天文社制作内氏望远镜的进度也渐入佳境。不过，依然必须做好各种防疫对策，不能在学校留得太晚，作业时间也有所限制，很难说已经恢复了「日常」。

可是，配合新冠疫情发展出的「新生活模式」，也在日复一日之中慢慢习惯了。习惯之后，感觉这反而才是「日常」。即使不知这种生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的心情还在，但也有点放弃挣扎了。感觉只是怀着「疫情总有一天会结束」的茫然期待。

暑假期间，凛久把大部分的零件都裁切完成了。也因为这样，进入九月后便立刻顺利进入组装望远镜的最后阶段。不只如此，还有另一项重要进展。

关于镜筒的框架也收到了好消息，SHINOSE光学研究所终于给出可以交货的时间了。原先亚纱他们只能空等工厂交货，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这星期接获「做好了喔」的联络。

坐立难安的亚纱他们将人数缩限到三人，星期三放学后搭电车再转公车，前往筑波市的工厂看状况。现在校方还是严格禁止校外学习及移动到其他地方的活动，这次是绵引老师帮三人向学校取得了特别许可。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指导老师不是应该一起去吗？」

亚纱这么问，绵引老师却说他有教职员会议得参加，还不以为意地说「反正，你们先去看看状况嘛？说不定还需要微调，总之你们先用自己的双眼去确认一下」。

过几天，绵引老师会再开车带大家一起去把框架载回来。今天出这趟远门，只是让亚纱他们暂且过去看一眼心心念念的框架而已。向留在学校等待的一年级道歉，幸好两个学妹毫不介意，爽朗地说着「路上小心」、「之后再给我们看照片喔！」目送三人离开。

进入铺了绿色塑胶地板的工厂，马上就被带到那个地方。

站在黑色的轻量铝框前，三人都看得出了神，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虽然还没把镜片装上去，但最上面的顶环曲线真的非常美，底下是八根从顶环往下延伸的铝管。「镜筒只以框架组成，可透视内部，适合用来学习反射式望远镜的构造」，这是申请育成资金时，大家在申请书中特别强调的部分。

「不好意思让你们联络了那么多次，终于制作到可以拿出来看的阶段了。也谢谢社长同学在信里清楚的说明，拜此之赐，这边也能顺利调整制品。总之，真的是久等了。」

工厂里负责这件事的窗口员工野吕先生这么说。「不会啦。」晴菜学姊摇摇头。野吕先生是年约三十五岁的工程师，打从凛久第一次写信询问工厂至今，都由他负责接洽。

「成品太棒了，真的非常感谢贵工厂。」

听着野吕先生和晴菜学姊的对话，亚纱赫然察觉，这段时间学姊并非毫无作为的空等。在亚纱他们不知情的时候，学姊大概向工厂的人询问了好几次进度，甚至用电邮提出关于角度的修正等细节。凛久一定也发现这件事了。

朝工作服胸前别着「SHINOSE光学研究所」名牌的野吕先生转身，凛久以近乎九十度的角度弯腰鞠躬。

「真的很感谢你们。看到完成的框架，我现在终于有体认到『啊、可以完成望远镜了』的感觉。太棒了，我们的望远镜就要完成了。」

「不用客气，反倒是真的很不好意思让你们等了那么久。望远镜完成之后，也请让我们去观测喔。」

「当然没问题。」

三人一边回答，一边和野吕先生一起检查各项细节。除了确认是否符合设计图外，野吕先生也提出姑且都是按照设计图制作，但依然建议了几项在制作时发现可以改良的地方。能够这样具体讨论，真的非常开心。

「下次我们还会跟绵引老师一起来，今天谢谢您了。」

「请帮我向老师问好。不过——你们还真了不起呢。虽然事前已经接到老师联络，没想到他真的放手让你们自己进行。」

「不——没有您说的这么好啦。」

亚纱心想，最近好常被这么说喔。上次一起参加星光捕手大赛的云雀森中学森村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是社员们自己倒是不太有那种感觉。

凛久一定也有一样的感觉吧。亚纱朝凛久的脸望去，却发现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只是凝视着望远镜的框架。

「唉、凛久，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听到亚纱这么问，凛久才终于惊醒似地「咦？」了一声。亚纱正想抱怨「你都没在听人说话」，凛久却又再次喃喃道谢「啊、真的……非常感谢」。

「我们会努力组装，好让野吕先生也能赶快来观星。」

对话变得鸡同鸭讲，幸好野吕先生只是点头回应「嗯」，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了。

事情发生在回程的路上。

下了公车，转搭电车之后，凛久的话愈来愈少。所以，亚纱和晴菜学姊只好自己聊起社团的事、学姊考大学的事，还有最近看了什么有趣影片的事——忽然，凛久开了口：

「我有话要跟你们两个说。」

「嗯，怎么了？这么严肃。」

从来没看过凛久这么严肃的表情——亚纱瞬间想到「咦？难道是要告白吗？」别这样啊，都认识多久了，现在才做这种事很尴尬的——就算告白对象是晴菜学姊，可能性也很低。但如果是跟自己告白的话，以现在的交情不管交不交往都很尴尬——正胡乱想着这些的时候，下一瞬间，亚纱的耳朵听见了那句话。

「我要转学了。」

一开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可见亚纱根本无法把这两件事联想起来。

凛久和转学。

难以想像凛久不在这里，不在天文社，那会是什么状况？晴菜学姊也惊讶地睁大双眼。然而，亚纱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该产生什么心情才对？该给出什么反应才正确？所有思考都停止了。

「……什么？」

花了很久的时间，这句话才从喉咙里迸出来。凛久脸上没有笑容，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真的吗？」

晴菜学姊问。从筑波回家的电车上，车厢内挤满其他正要回家的高中生与上班族。三人都没位子坐，只能站在车门边。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在电车里说这个——亚纱怀着难以置信的情绪，凝视眼前手抓吊环的凛久。

「很遗憾，是真的。」

凛久看着晴菜学姊，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回答。即使隔着口罩也知道，他终于淡淡地笑了——比起彷佛走投无路的严肃表情，看到这个表情时，亚纱反而明白了。

明白他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要转学？」

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凛久望向亚纱，但四目相接也只是一瞬间，凛久立刻又转移了视线，像是在逃避什么。

「就是——我爸妈感情不和，已经好一阵子了。」

亚纱和晴菜学姊都没接着说什么。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凛久断断续续地说：

「他们……决定离婚。然后，爸爸会留在这边，我和姊姊要跟着妈妈回香川娘家，所以……我们得搬家。」

「香川……」

仓促之间，脑中浮现日本地图。香川位于四国地方，亚纱从来没有去过那里的任何一个县。

「只有凛久留在这边，不行吗？」

晴菜学姊这么问。亚纱心想，感谢学姊问了。就算有这个念头，自己也绝对不可能问得出口。凛久从车窗外收回视线，晴菜学姊又问了一次：

「这么问好像在干涉凛久家的事情，我觉得很抱歉。可是，离凛久毕业还剩一年半，既然爸爸要留在茨城，不能只让凛久也留下来读到高中毕业吗？」

亚纱连点头都没办法。但是，心情和学姊一模一样，于是默默看着凛久。凛久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先看了学姊一眼，再望向亚纱。最后——他摇了摇头。

「我也不是没这么想过……啊——到底该从哪里开始说才好。那个……我有个姊姊。」

凛久的语气听起来比刚才更不自在，语速也加快了。

「姊姊她有点……类似……身障者。」

亚纱默默倒抽了一口气。不是故意的，只是喉咙内侧真的像有什么隆起，直接妨碍了呼吸。

说到这里，凛久的表情忽然放松了下来——给人这种感觉。正在想怎么回事，他又隔着口罩搔了搔右脸颊说：

「香川有外婆和其他亲戚，生活应该是没问题。只是母亲一个人照顾姊姊还是很辛苦，没有我在不行的感觉。」

「姊姊是哪一种障碍？」

障碍。使用这个词汇时，心头掠过一种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这么说的感觉。不知任何详情的自己，真的可以口无遮拦地说出这个词汇吗？会像这样犹豫起来。甚至觉得，连思考这件事对凛久和他的家人似乎都很失礼。

「喔——」凛久回答：

「小学时，她的脊髓长了肿瘤，虽然后来动手术拿掉现在也没事了，但就留下像是下半身瘫痪那样的后遗症。平常生活没有太大问题，只是万一姊姊感染新冠病毒，一定会比普通人辛苦很多。所以我妈现在很紧张。再说，要是我或妈妈确诊就没人能照护姊姊了。因为有这些问题，才会演变成离婚和搬家。」

听了这段话，亚纱想起一些事。凛久说晚上不能太晚回去，家里人会担心。还有，想利用星期天来学校制作望远镜的事。

「我妈操心很多事，我爸对这方面则不太敏感……工作也是，他不能像新闻里提到的那样远距上班，去公司也还是经常加班。到后来，我妈会要求他在车子里过夜什么的，所以他们愈来愈常吵架。我爸认为我妈担心太多，为此而生气。我觉得他也是为了工作，所以没办法苛责。」

「凛久的父亲从事什么工作呢？」

「系统开发的工作。因为工作需要用的机器只有公司才有，所以非得去上班不可。」

凛久的眼神再度望向远方，逃避正眼看亚纱她们。

「春天发布紧急事态宣言那阵子还好，全世界的所有事情好像都暂停了一样，我爸的开发工作也中止，可以待在家里帮我妈的忙——但宣言解除之后，各方面又动了起来，家里起冲突的状况也愈来愈多……」

亚纱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看着凛久。

「不过，最大的导火线还是因为——」

凛久喃喃低语：

「放暑假前不久，我爸公司里有同事那个——阳性了。」

或许是怕被周遭听见吧，听在亚纱耳中，凛久像是故意不说「确诊新冠」，改用「阳性」这个字。同时，自己也产生了一股惊恐的感觉。即使电视上不断报导有多少多少人确诊，亚纱身边至今还没有人真的受到感染。

「我妈坚持不让我爸进家门，还要他暂时去找其他地方借住。可是，我爸在公司和那个同事的距离没那么近，也称不上密切接触者，所以他认为没问题。我妈就说『我或凛久就算了，怎么能让小枫暴露在危险中』。」

小枫，这应该是凛久姊姊的名字吧。随着听到这个名字，凛久家中的状况彷佛更加鲜明。

「就是这样，父母之间产生各种意见分歧，最后决定离婚。不过到年底前我都还会在这里，幸亏野吕先生遵守承诺，应该勉强来得及完成内氏望远镜。今天久违地见到他我有点感动，或者该说很开心吧。」

凛久这么说。不是逞强，他的表情看起来真的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看到他这张脸，亚纱就明白了。

为什么他要选在这个时候说这件事——刚才亚纱内心质疑过。必须转学的事，他一定更早就知道了，为什么凛久要在望远镜框架完成后，高高兴兴回家的路上，而且还选在电车里讲这么重要的事——不过，现在亚纱知道为什么。就因为是现在，所以凛久才说了。

确定望远镜可以如期完成的现在。正因为是现在，知道应该赶得及和亚纱她们一起完成望远镜，凛久终于放下一颗心，才把转学的事说出来。

电车逐渐接近凛久家那一站，这站过了才是学校，所以凛久会比亚纱和晴菜学姊早下车。

「年底前都在这的话，就是会在茨城待到十二月啰？」

亚纱这么问。其实还有更多想问、想说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无数的为什么，像是不断在脑中盘旋的警笛声。那声音打断亚纱的思考，使她找不到该说的话。

其实她很想问。

但最想问的是另外一件事。

——凛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亚纱什么都不知道。凛久家里的事、姊姊的事、转学的事、为什么非赶快把望远镜完成不可的事，还有，凛久那么急的原因。

自己什么都没察觉。

「嗯。年底才搬家，目前预计一月转入新的学校。」

凛久点点头，回答时脸仍然没有对着亚纱。看着他的侧脸，亚纱胸口一阵绞痛。无法再对他说任何一句话。

凛久没说，是因为他说不出口。

亚纱当然很不甘心，也希望他能多依赖自己一点，把苦衷说出来。可是，听了他刚才说的之后，实在无法再责怪更多。

凛久在提到姊姊时，用了「有点类似身障者」及「像是下半身瘫痪那样」的说法。其实关于姊姊的事，凛久大可直接说「身障者」或「瘫痪」就好。对他们家的人而言，这是日常生活中的普通词汇。但为了不让亚纱和晴菜学姊慌张或为难，才会加上委婉的「有点类似」、「像是……那样」。一想到自己竟然让凛久顾虑那么多，亚纱懊悔不已。

同时，正如凛久顾虑的，亚纱确实产生了愧疚的心情。正因凛久知道会这样，他才一直说不出口。

觉得自己太没用。但是，真的很怕开口问。害怕自己不小心说错话，伤了凛久和他姊姊。

短暂沉默后，凛久说：

「啊、所以，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什么事呢？」

晴菜学姊回答。

再一站就到凛久家了。凛久说：

「等内氏望远镜平安完成，可以邀请我姊姊来参加观测会吗？之前也跟绵引老师商量过这件事了。」

感觉就像一把冰冷的长枪刺入胸口，贯穿心脏。亚纱不禁惊讶地想。人在受到某种冲击时，真的连身体都会有被冲撞的感觉。

「当然可以。」晴菜学姊回答。不过，学姊的声音也和平常有点不一样，带有一丝紧张。

「太好了。」

凛久这么说，向学姊轻轻低头。

「谢谢你们。」

车内响起即将到站的站名广播，电车缓缓放慢速度，最后停了下来。

不习惯正正经经讲话的凛久一脸抱歉，但也终于正眼看向晴菜学姊及亚纱。

「那我先下车了。不好意思，突然说了这么沉重的事。对亚纱也是——抱歉喔。」

「……不会啦。」

好想留住他。

平常一定做得到吧——想像自己揪住凛久的领口，对他说「你这家伙，把自己想讲的讲完，居然拍拍屁股就想走？」可是，现在身体却像冻僵一样，动弹不得。一想到等着凛久回家的姊姊和家人，就不确定自己能否那么做了。

让你说出这么沉重的话，真的很抱歉，忍不住好想哭……亚纱对自己觉得烦躁。

凛久下车了。还有好多想讲的话和想告诉他的事。但是，凛久只是挥挥手说声「再见」，踏上了月台，和其他同站下车的人一起往前走。亚纱和晴菜学姊一直朝月台方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亚纱。」

电车再次驶出后，晴菜学姊才开口说话。亚纱无法去看学姊的脸，光是噙着嘴唇强忍胸口翻涌的情绪就已到了极限。

晴菜学姊偷看亚纱。学姊自己一定也有话想对凛久说，有很多想问他的事吧。但是亚纱感觉得到，学姊是顾虑着和凛久同届的自己，所以才什么都没说。

学姊轻轻把手伸向亚纱的肩膀，彷佛她自己也再难按捺似地，在车上紧紧搂住亚纱肩膀一下，然后立刻放开。

「抱歉，没有好好遵守社交距离。」

学姊这句话，让气氛变得轻松。亚纱噗哧一笑，放开紧咬的嘴唇，表情终于不再紧绷。学姊也一起笑着，肩膀感受到她手臂的温度，掠过脸上的她的头发味道好香。亚纱好开心，好久没像这样毫不犹豫地和朋友肢体接触了。

「要不要绕去学校？」

学姊说。

「绵引老师应该还在。」

「——我想去。」

亚纱这么回答。

「这样啊，凛久终于自己告诉你们了吗？」

凛久要转学的事，还有他家里的事，绵引老师都已知情。意识到这一点后，亚纱全身虚脱。

虽然还是很在意他没有告诉自己，没有找自己商量，但是，这时的亚纱内心夹杂了安心的情绪。心想，太好了。

幸好，凛久还有老师可以倾诉。

「老师，请你告诉我。」

「什么事呢？晴菜。」

「凛久的姊姊，是不是坐在轮椅上？」

听了这句话，亚纱才赫然惊觉——

轮椅、内氏望远镜。凛久发现的那篇国外网站上老人安养中心举行观星会的报导，还有为了在绵引老师任教的地方学作望远镜的入学动机。

晴菜学姊接着说：

「听说他姊姊下半身瘫痪，我就在猜……会不会是这样？」

「嗯，这好像也是凛久想制作内氏望远镜的原因之一吧。」

绵引老师缓缓从椅子上起身，望向两人——尤其是亚纱。接着，老师又说：

「其实我跟凛久的姊姊打过一次招呼喔。去年，去听花井小姐演讲时，正好看到凛久和他姊姊坐在轮椅专用区，就过去寒暄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

这么说来，亚纱的确也听凛久提过一次姊姊的事。

去年，各项活动都还能正常举行时，亚纱他们去听太空飞行员花井海香小姐演讲，唯独凛久没有跟大家一起，说是去陪姊姊了。姊姊也喜欢星星和宇宙，原本是妈妈要跟她一起去，但因为妈妈临时有事，才由凛久陪她。

可是，那天亚纱没看到凛久，甚至连会场里设有轮椅专区的事都完全没察觉。

想起刚才凛久在电车上说的话。

——等到内氏望远镜平安完成，可以邀请我姊姊来参加观测会吗？之前也跟绵引老师商量过这件事了。

「……我好不甘心。」

亚纱克制不住地说。

凛久那家伙——下次当着他的面，大概还是说不出口吧。但是，现在实在无法按捺这份心情。

「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好不甘心、不甘心，超不甘心的……」

亚纱自己没能察觉那些事。

毕竟凛久什么都没说，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晴菜学姊喊「亚纱……」，感觉她在看自己。要是继续说下去，应该会哭出来吧。才不想那样呢。亚纱这么想。虽然很不甘心，觉得自己很没用，但要是现在哭出来，那就太对不起凛久了。

「凛久他啊，是会把事情默默藏在心里的类型呢。亚纱，抱歉喔。」

老师明明没有道歉的必要，听到他这么说，亚纱再也不知道该拿自己的心情如何是好，只能用力摇头。

朋友常说自己是为了跟绵引老师学习才选这所学校，说亚纱是个暗藏坚定决心的人。然而，这样的自己，跟凛久的秘密主义相比还差远了。真的是完全比不上他。

「内氏望远镜的镜筒框架做得怎么样？见到野吕先生了吧？」

绵引老师询问两人。不是为了转移话题，这件事和凛久也有关系。亚纱点点头，一旁的晴菜学姊补充道：

「框架还需要进行微调，不过真的很漂亮。果然委托SHINOSE是对的，太棒了。这么一来，应该赶得上。」

「这样啊，太好了。」

赶得上，太好了。这原本指的是赶上晴菜学姊毕业，现在却有了不同的意义。绵引老师说：

「剩下的，就是希望疫情不要再恶化了。如果观测会顺利举行，对凛久来说一定也会成为很好的回忆。」

听到「回忆」这两个字，亚纱心头涌现一种强烈的感觉。

回忆——或许真能成为很好的回忆吧。但是，还不希望变成回忆。自己明明就还在这里啊，真希望老师不要说那种话，听起来好像凛久已经把一切都留下了。

「老师。」

「嗯？」

在深受打击的慌乱情绪中，亚纱忍不住问了。因为太想知道答案。

「我们能为凛久做什么？」

这个想法未免太自以为是，要是凛久知道被这么想，他一定也会很困扰——可是，内心的犹豫在这一瞬间都消散了。今天第一次得知凛久的苦衷，既不能深入干涉，自己也退却了。因为害怕受伤，只能沉默，动弹不得。但是——

「我还想跟凛久一起做些什么。」

这是亚纱百分之百的真心话。

◆◇◆

咦？小春昨天也请假了吧——

看着教室里小春的位子空着没人坐，圆华这么想。

九月的第四个星期。

才不过一个月前，星光捕手大赛那阵子的事，感觉已经像是好久以前。由此可知九月教室里的氛围有多特殊。或许是因为，教室里有许多像武藤或小山那样，社团活动已在夏天里告一段落的学生，也或许是因为，接下来大家都得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升学就业上了。

圆华选择升学。尽管没有非常想读的科系或学校，但她从小就懵懂地想着，长大后要跟父母一样，就读长崎市内的大学。念书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进入暑假后，也正式开始用功备考了。

在这样的气氛中，圆华隶属的管乐队发生了一件大事。

放完暑假后的第一次社团会议上，所有队员久违地齐聚一堂。指导社团的浦川老师对大家做出了这样的提议。

「十一月来举行一场线上演奏会吧。」

即使已经将自己的心态调整为考生了，老师的这句话还是令圆华单纯地兴奋起来。而且似乎不是只有圆华有这样的想法，队员——尤其是三年级的队员们，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惊喜。

「虽然说是演奏会，但现在还无法像之前那样，让大家集合起来一起演奏。目前想采用的方法是，每种乐器分别排成一排演奏，各自录下演奏的画面，最后再剪接起来，这样听起来就会像一场演奏会了。不过，最后大家可以一起欣赏制作好的影像，开一场放映会。像户外电影院那样，将大银幕设置在操场上。这件事是暑假里我和校长他们讨论，一起想出来的。如果有人当天不能来现场，或是还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也可以在家线上观看。」

浦川老师环顾坐在间隔座位上的队员们。为了保持空气流通，音乐教室两边的窗户都打了开来，一阵风吹过。

「不是实际的合奏，也少了正式上台演出时不能重来的紧张感。但是，就算形式不同，对各位来说，能和观众一起欣赏自己的演奏，或许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体验。还有，这也将成为三年级队员的引退演奏会。」

老师看着圆华他们这些三年级队员。此时——圆华恍然大悟。不是只有她，大家应该都心知肚明了。

这场演奏会，是为我们举办的。

打从春天开始，圆华就一直以「疫情中管乐队本来就是比较难展开活动的社团」来说服自己放弃。只是，内心总有一股郁闷的感觉。大家最介意的，应该还是没有办法好好划下句点吧，因为今年没有管乐大赛。不像武藤和小山，就算没有例行大赛可以参加，至少也都在夏天参加了比赛，放完暑假回到学校时，看得出他们已经不留遗憾。老实说，圆华很羡慕那样的他们。

「我想三年级应该有很多人已经进入准备升学就业的模式，但是，要不要一起来演奏呢？」

「我想演奏。」

管乐队长，也是三年级的有纪举手说。

「老师，谢谢您帮我们想了这个活动。」

「那太好了。」

浦川老师露出微笑。虽然是不擅长表达感情的小阳阳，这时大家都感受得到，这已经是她最开心的表情了。

放映会上使用的影片将在十月中制作，正式放映日期则订于十一月上旬，原订举行园游会的那个星期天。每年都会对外开放入场，由学生们摆出各种模拟商店摊位和舞台表演的园游会，今年早就决定取消了。

管乐队就这样朝新的活动起跑，然而——

小春请假没来。

春天至今，两人放学不再一起回家，在教室或社团里也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可是，圆华很难不注意到小春请假的事，忍不住会朝她的座位望去。

是感冒了吗？已经两天没来了。这么想的时候，下课时间，同社团的同班同学梨梨香跑来找圆华聊天，这才得知小春请假的理由。

「小春应该是因为那个吧——新冠。」

「咦！」

心脏猛跳了一下。看到圆华发出惊呼，梨梨香赶紧压低声音说「啊、不是小春本人啦」。

「小春的姊姊不是在照护机构工作吗？听说，其中一个经常出入的业者确诊新冠了，是床单之类备品租赁公司的人。」

「咦……」

「不久前啊，新闻不是说在滨狭那边有一个人阳性，就是他。好像是去福冈玩回来之后就发烧了。」

「是喔。」

「听说那个人是小春姊姊的男朋友。」

圆华没说话，暗自倒抽了一口气。梨梨香无言地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家都在说，小春的姊姊该不会也一起去福冈玩了吧？他们好像是去福冈约会。」

「梨梨香，你听谁说的？」

「我妈。」

那你妈又是听谁说的呢——圆华本想这么问，但瞬间把这话吞了回去。因为她想起夏天时，那群站在自家门口说闲话的阿姨。「听说他们还在接受旅客入住，而且是本土来的」。说这句话的那些人。

问题不在听谁说的。大家都在说，大家都知道。从今年春天以来就一直是这个状况。

「然后啊，我们就问小春了。小春若无其事来上学，我们就问她，那件事是真的吗？你也知道，我们在社团是同一组的，还一起练习乐器。同组的一、二年级也有些学妹很介意。」

梨梨香和小春都吹奏单簧管。自从小春和圆华闹僵后，小春在班上多半跟梨梨香一起行动。可是，圆华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们同一组嘛，没办法。

没想到——

「小春她怎么说？」

按捺复杂的思绪，圆华这么问。梨梨香回答：

「她说那个阳性的人确实是姊姊的男朋友，可是姊姊没有一起去福冈。只不过，姊姊工作的机构现在好像也很混乱。大家都在担心，入住者的家人也很介意到底谁跟那个人接触过。我家附近原本会去机构利用日照服务的阿姨们，现在也都说暂时不去了。」

「可是，小春为什么要请假？她姊姊被判断为密切接触者了吗？」

「因为他们确实有在交往，姊姊也有所顾虑吧？小春这样一定算是密切接触者的密切接触者，而且大概没想到连我们都知道这事了吧？原本想隐瞒，结果却被拆穿，她也很震惊吧。」

「说什么拆穿啊……」

简直就像小春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密切接触者的密切接触者」也是令人听了就快晕倒的说法。人们到底要把恐惧的范围扩大到什么地步才满意？

「你该不会有叫小春别来学校吧？梨梨香。」

「怎么可能！我哪可能说那么过分的话啊！」

梨梨香急忙摇头。对呀，我们社团的人才不会直接把那种话说出口，不会做这么过分的事。只是，传闻中的当事人自己感受得到空气中的压力，被逼得走投无路而已。

「只要等到疫情平息下来就好了啦——」

梨梨香这么说。打从心底感到遗憾的语气，可是，说得像是事不关己。

「小春应该没问题……不过，我在社团跟她同组练习，这两个礼拜得注意一下自己有没有发烧才行。圆华最好也注意一下。」

圆华想起「只要等到疫情平息就好」这句话曾令自己多痛苦。也还记得第一学期去教职员室找浦川老师，跟她说想暂停参加社团活动时，自己内心的觉悟。

梨梨香或许没有恶意，那种下意识的恐惧大家都会有。如果小春真的是「密切接触者的密切接触者」，为了自律暂时不来学校，和其他人保持距离，站在防疫的观点，似乎也是正确的做法。

然而，这时的圆华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接受梨梨香说的话。

『今天可以聊聊吗？』

圆华送出了一行讯息。

上次和小春聊天的日期停留在五月。当时，紧急事态宣言还没解除，彼此只能待在家里，无聊地闲聊各自推荐的漫画。这就是LINE上面和小春最后一次交谈的内容。从那之后，自己和最好的朋友就不再聊天了。圆华怀着无处发泄的难过心情，盯着手机萤幕这么想。

如果她装作没看见，那就算了。那样的话，这次真的会跟小春绝交了吧。

可是，小春应该会马上回传讯息。

果然不出所料，显示已读的同时，画面上也马上跳出小春回传的讯息。

『可以』。

于是，圆华又传了『你没事吧？』

『如果没事，要不要在外头碰面聊聊？要是你有空的话』。

这里的「没事吧」不只是单纯的「你好吗」那种寒暄，现在的小春一定也看得懂。果然，她又立刻回覆了。

『我没事。有空喔』。

回覆看似冷淡，却附上一张哭哭啼啼的兔子贴图。不知为何，兔子背后的文字是「Thank you」。

看到这张贴图，内心的疙瘩莫名消失。心想，可以原谅她了。在这么想之前，圆华连自己原来在生气也不知道。这才发现，即使表面上没有吵架，原来自己心底一直不能原谅小春。

也曾想过好像会变得讨厌她。即使如此，正因为不想讨厌她，现在才会主动联络。圆华也对此有所自觉。

尽管不能原谅，但我喜欢小春这个朋友。

『要不要来我家旅馆附近的防波堤？小时候我们都会在那里玩』。

今年春天，躺在那里哭的时候，被武藤撞见的那道防波堤。

小春这次花了一点时间才回覆。不过——

『OK』。

贴图里的角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双手交握胸前，像在道歉，又像在祈求什么。

小春穿着T恤和运动裤来到约好的防波堤上。

这身打扮怎么看都是居家服。在LINE上传讯息时还很有精神，一看到已经先坐在堤防上的圆华，小春只是站得远远的，「嗯」一声当作打招呼。之后就一直微微低着头，怎么也不肯走过来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点圆华也一样。

不过，约在这里的话，应该不会遇到学校里的其他同学。

「过来嘛。」

对站着不动的小春这么说，她才总算抬起头，一脸不知所措。圆华有点讶异，因为小春的眼睛发红，眼眶含泪。

「你在哭喔？」

「因为——」小春用右手手背按压眼角，发出「呜」的声音。听到她的哭声，圆华不知怎地松了一口气。或许因为，这么一来就不用顾虑什么，可以把话摊开来说了。

「我听说你姊男友的事了喔。那个……姊姊被判断为密切接触者了吗？」

「没有。」

小春摇摇头。

「他们最近很少在工作场合碰到，他又很忙，好像不常见面。」

「这样啊，那小春根本就没必要请假啊。你身体没事对吧？」

「可是，大家都传成那样了……」

我懂。圆华心想。

你的心情我很能理解。可是，她这么说：

「来社团嘛，已经决定要举行最后的演奏会了喔。」

「哇」的一声。

小春像个孩子似地放声大哭，控制不住内心宣泄的情感，当场蹲了下去。

「圆华，对不起。」

「……没关系啦。」

圆华咬住了嘴唇。能和小春把话摊开说固然很高兴，但也有一半自暴自弃的感觉。心想，小春对我果然怀有恶意，不只是单纯回避而已。现在像这样道歉，就表示她也有罪恶感。

可是，就算这样也没关系。若非站在自己的立场，圆华大概也会像梨梨香那样躲开小春。

一边哭哭啼啼，小春一边终于靠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也不知道是否顾虑什么，最后她还是保持了两公尺的社交距离，坐在离圆华稍远的地方。

天空和大海今天也呈现两种不同的蓝色，好美。有很多想说的话，想必彼此也都有很多想法想告诉对方。不过，即使今天没有全部说出来，好像也无所谓了。

先开口的人是小春。

「……谢谢你联络我。」

她的眼里还有泪水。

「原本我还以为，圆华一定跟武藤同学还有小山同学说了很多我的坏话。」

「咦？」

「不知不觉中你们好像忽然变得很熟。我猜你大概跟其中一人交往了吧，竟然没告诉我……想到圆华交到新朋友，已经不把我当一回事了，就觉得好寂寞。」

「咦，这样讲也太过分了？明明就是小春先说不要一起回家的，我才觉得你一定跟梨梨香说了很多我的坏话呢。」

「才没这回事！我一开始不是有说吗？不能一起回家，但在学校讲话还是没关系！可是，圆华却一直躲我。」

「那是因为小春先躲我吧。」

「所以我就说对不起了啊！我后来也反省过，觉得自己讲那种话好像很过分。我都跟你道歉了，对不起嘛！」

听到小春近乎哀号的道歉，圆华才想起，小春的个性原本就是这么难搞。可是，她没有恶意，也觉得这次终于能把想讲的话都讲出口了。

「但我还是大受打击啊。我家就是开旅馆的，有什么办法？差点以为我要因为新冠疫情失去朋友了。」

「……对不起。」

小春再次道歉。这次不那么情绪化了，低下头，好好地说了对不起。

「我对圆华说了那种话，自己却因为姊姊的事情被传成那样而不知如何是好。这几天尤其深深反省了，对不起。」

「没关系啦，错的是新冠，又不是谁的错。」

不是谁的错。

自从疫情开始之后，很常听到这句话。谁都没有错。正因如此，才会觉得「只要没有新冠就好」，无法停止对眼前不合理的事态感到悲伤及愤怒。

「我姊也很可怜。」

小春低声解释。

「跟现在这个男友交往的事，本来还没有让太多人知道，现在却一口气被同事和我爸妈发现了。她明明没做什么错事，爸妈还是骂她不够小心，真的好可怜。」

「嗯。」

「我姊她男朋友也是，大家都把他说的好像是去福冈玩，其实他是为了换工作才去面试……姊姊因为在高龄者住的机构工作，一直以来真的都过得很小心。更何况，连她男朋友是不是真的在福冈被传染的也不知道啊。」

在阳光照耀下，海边的大石头反射着光芒。最近海的颜色和天空的颜色又开始转变了。夏天那阵子，把手脚伸进去泡水时，海水是透明的颜色。随着季节进入秋冬，颜色慢慢变深。夏天已经结束了。海潮的香气也是，为何夏天结束令人如此哀伤呢。

「大家都只是做着很普通的事而已。」

「嗯。」

「圆华。」

「什么事？」

小春的声音又带哭腔了。声音断断续续地哽咽着，泪水滚出眼眶。帮棒球队加油演奏时也是如此，小春的感情总是轻易写在脸上，表情丰富。这也是小春的魅力之一。

「真的很抱歉，谢谢你主动联络我。」

「没关系啦。能再次跟你说话，我也很高兴啊。」

「……我可以回去参加社团吗？还有，回去上学。」

「回来啊。」

圆华毫不犹豫地回答。

「小阳阳也在等你喔。我们社团这位指导老师可是不会轻易让你请假的。」

这点圆华自己早有经验，所以很清楚。老师会说，没有什么「暂时这样就好」，「对高中三年级的学生来说，高三就只有今年这一年」，所以，老师一定会希望小春回来参加社团，不要放弃。当时她也是这么对圆华说的。

现在的圆华，已经能够理解小阳阳的心情。

我的现在就只有现在这个当下。

「啊、还有。」

另一件事也得好好澄清才行。圆华急着说：

「我跟武藤同学或小山同学都没有交往喔，不是你想的那样。」

「咦？真的吗？太无趣了吧，我还以为你一定在跟其中一个交往呢。想说，如果是圆华的话，应该会选武藤同学吧？毕竟他很受女生欢迎啊。亏我还一直想问你这件事。」

「小春也喜欢武藤同学那种型的吗？」

「不，真要说的话，我应该会选小山同学吧。感觉很有知性，很帅。」

「喔——的确，小春喜欢的是小山同学那型的。」

两人的语气都轻快起来。真的已经好久没像这样聊男生的话题了。

「你们怎么会熟起来？因为小山同学住的宿舍离你家很近吗？」

「嗯——这故事说起来会很长喔。」

现在想必已经可以用坦率的心情告诉她了吧。圆华心想。

告诉她天文台和星星的事。还有今年，自己度过了一个特别的夏天的事。

◆◇◆

进入了十月。

令亚纱大受打击的——凛久要转学那件事，周遭其他同学也慢慢开始知情了。向亚纱及晴菜学姊坦言后，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开端，凛久自己好像也跟其他同学及朋友说了。虽然关于父母离婚和姊姊的事，这些详细内容没有明说，只说「受到疫情影响，要搬去香川跟外公外婆一起住」的样子。凛久也预告自己在这边只待到年底，到那时就要跟大家告别了。

年底。十二月。

剩下不到三个月。

亚纱心想，凛久已经正式开始做离开这里的准备。

——还想跟凛久一起做点什么。

当然，完成内氏望远镜是最重要的目标，完成之后也会邀请凛久的姊姊来参加观测会。可是，除此之外，还想多做点什么——

继夏天之后，天文社冬天的宿营也取消了。在这样的状况下，亚纱第一个想到的，是年底前能否将卡西尼的架空望远镜组装起来，再举行一次观测会。天文社毕业学长姊们制作的巨大架空望远镜，那是砂浦三高天文社的宝贵财产，亚纱和凛久刚入学不久时也用它来观测过土星。

疫情前，天文社每年必定举行好几次的观测会。请社团以外的朋友来帮忙，放学后，一大群人聚集在校舍顶楼一起组装。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那段时光真的非常特别。开始组装时天色还很亮，等组装完成时，夜幕也已低垂。忘不了当时那种兴奋激动的感觉。

去年，亚纱拜托从小到大的好友美琴及菜南子来帮忙组装。这次也想听听她们的意见，干脆找了一天，请两人放学后留下来。

亚纱问，如果要再举行一次架空望远镜的观测会，你们还愿意来帮忙组装吗？

「帮忙当然好，只是，学校会答应让你们举行吗？」

凛久即将转学的事，她们两人已经知道，也一听就明白亚纱为何这么问。然而，被美琴这么一说，亚纱只能以一个大大的叹气代替回答。

「嗯……问题就在这里呀。」

即使户外组装，仍得召集许多社团以外的人来帮忙，以现在的状况，亚纱不认为学校会答应。就算想偷偷带出学校组装，架空望远镜又太大了。再说，万一擅自进行的事被发现，说不定会连在顶楼举行的星光捕手大赛这种活动都遭到全面禁止。

「话说回来啊，亚纱果然喜欢饭冢同学吧？」

「啊？」

「我们偶尔会聊到这个喔。虽然亚纱说你们没有交往，可是，两人其实都喜欢对方吧？你说是不是？小菜？」

「嗯，亚纱说不定自己都没发现，可是知道饭冢同学要转学后，你才终于察觉自己的心意了吧？毕竟，亚纱是会把情感暗藏在心底那种类型。」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会帮忙的。亚纱，你很想为饭冢同学做点什么对吧？」

「吼唷——！真是的！」

亚纱大声打断她们，深吸一口气，再依序看着两人的脸说：

「……算了，就当作我喜欢凛久好了，你们要这么说也可以。所以，帮我一起想想看啦，要怎么做才能炒热内氏望远镜观测会的气氛之类的，真的什么都可以！」

看到亚纱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两人这才停止傻笑。换上正经的表情，美琴向亚纱说「对不起」。

「对不起啦——我们只会说什么恋爱、交往……其实亚纱对饭冢同学的情感是超越这个层次的吧？你一定很喜欢他。」

「不、也没你说的这么夸张啦。」

「一直闹着你玩，对不起！」

菜南子也将双手合掌放在脸前道歉。亚纱嘴里嚅嗫着「不会啦」、「没有啦」，两人这才进入认真讨论事情的模式。美琴先说「不然这样吧——」

「与其找我们两个商量，不如问问那些人的意见？亚纱暑假参加星光捕手大赛时认识的那些朋友，住长崎和东京那些人。他们比我们更懂星星的事，要不要请他们帮忙出点意见？」

「咦？这样太麻烦人家了吧。大家一定都很忙，其中还有高三的学生，现在应该都在准备升学考了。」

脑中浮现各地成员的脸，亚纱甩了甩头。

「还有，我们也只是在这种时候碰巧参加同一场活动的交情罢了。」

话虽如此，其实亚纱并非没有考虑过。要是能召集只在网路上见过面的大家，实际见面进行天文观测，那一定会非常开心，凛久也会很高兴吧。要是能用自制的内氏望远镜实现这件事，更是太棒了。

然而——长崎实在太远。就算东京距离比较近，对于跨县市移动这件事，人们还是有跨不过的心理门槛。更何况要在学校这类公共场所举办活动，想必更是难上加难。看今年学校取消了多少大赛和教学旅行就知道了。

「是这样吗——」

听了亚纱的回应，菜南子和美琴面面相觑。

「你们暑假期间一直共同活动，光是这样交情就很深厚了吧？对方一定不会嫌麻烦的啦。」

「可是……我们也没交换过联络方式……」

所有线上会议都是老师们居间协助设定，虽然有最初寄信来询问的涩谷云雀森中学真宙的电邮，那也只是学校电脑课上分配的帐号，不确定能不能用来做这种私人联络。

亚纱语带谨慎地说明这方面的原因，菜南子大喊「咦——」

「有什么关系，就去联络啊！」

「可是，唯一知道电邮帐号的是中学生耶？劈头就找他商量这种事，不会太沉重了吗？」

「不然，拜托绵引老师呢？说想跟大家一起办个什么活动，请老师帮忙安排一场视讯会议，跟大家一起讨论看看。」

「不、这也有点……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因为凛久一定会推辞。」

想跟凛久一起做点什么事。这当然是「为了凛久」，但最重要的，也是为了亚纱自己。这点亚纱心知肚明。不希望就这样结束。

可是，凛久一定会在意的吧。现在这种时候，只要亚纱她们硬要做点什么，凛久肯定会察觉出发点是为了自己。家里的事也好，姊姊的事也好，追根究底，连为何对内氏望远镜感兴趣的原因都坦白了的凛久，别看他平常一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他是个善解人意、非常体贴的人。亚纱现在已经很了解他了。

想着想着——忽然灵机一动，喊出声音。

「不过……对了！或许年底可以再办一次星光捕手大赛，赶在凛久转学前。」

暑假的星光捕手大赛非常好玩。完全不觉得大家分处各地，彷佛待在同一个校舍的楼顶上，彼此专注地找寻星星。

「夏天举办活动时，因为还得制作望远镜所以确实满吃力的，也花了不少时间。可是现在望远镜已经完成，只要当天大家集合起来就好。」

没意外的话，内氏望远镜应该能在年底前完成。包括应届考生在内，只要举行成果发表兼观测会的当天晚上请大家聚集起来就好。这方法或许可行。

只是，万一疫情恶化，可能连成果发表会都举行不了。亚纱现在只能祈祷疫情不要再比现在更糟糕。

春天至今，各种事情都像这样被迫「看疫情状况」，亚纱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然而，现在她重新思考这句话的意义。只要没有疫情，凛久根本不用转学，他父母也很可能不会离婚。

「先找社长或老师商量看看呢？如果怕饭冢同学在意，就私下偷偷问。」

菜南子这么说。亚纱点头道「嗯」。

「谢谢你们。」

年底能不能再办一次星光捕手大赛呢？

如果要跟晴菜学姊商量，就要趁凛久不在场的时候——亚纱原本这么想，没料到竟很快迎来了另一个角度的「商量」。

午休时间，已经习惯自律不说话地吃完午餐后，天文社一年级的学妹们来亚纱教室找她。

高个子的深野和娇小的广濑。看见这对搭档站在教室门口朝自己挥手，把亚纱吓了一跳。

急忙跑出走廊，两人朝着亚纱低头。

「亚纱学姊，不好意思。」

「现在方便吗？」

「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们有事想找亚纱学姊商量。」

怎么不利用社团时间商量呢——亚纱这么想。没想到，两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亚纱，广濑说：

「我们在想——不晓得年底前能不能再举办一次类似星光捕手大赛的活动。其实，这件事我们已经先去问过五岛小组和涩谷的中学生们了。」

「咦……！」

亚纱忍不住发出惊呼，盯着两个学妹看。

「怎么联络上的？难道你们去拜托绵引老师——」

「啊、不是的不是的，我们在大赛准备期间聊了各种话题，也有交换联络方式。我是和五岛的圆华姊联系，因为中学前我都在管乐队，总觉得跟她很聊得来。」

「我是有跟云雀森中学的天音互传简讯，因为我们喜欢的动画角色刚好一样。」

什么时候有这种事——亚纱惊讶得说不出话。

的确，制作星光捕手大赛上用的望远镜时，亚纱他们几个学长姊只在旁边提供协助，主要还是由一年级的自己动手。学妹们制作望远镜时，亚纱他们则专心在旁边制作自己的内氏望远镜——这时，看着两个学妹，亚纱心想「啊、早知道一开始就该先找她们讨论才对」。

两个可靠的一年级学妹散发耀眼光芒，令亚纱大受感动。深野继续若无其事地说：「啊、然后啊——」

「大家好像也都跟我们一样，还想一起做点什么。本来是说，要是明年能再举行一次星光捕手大赛就好了，可是五岛小组今年毕业的人很多，明年夏天大家都各奔东西了，如果要办的话，最好选在考完大学的三月之类的时间。」

说到这里，深野和广濑看了看对方。她们两人一定先讨论过了吧，只见两人对彼此点了点头，深野又接着说：

「所以，我们也把凛久学长年底转学的事告诉他们了。实际过来或许有困难，但是，等内氏望远镜完成后，想邀请大家一起参加线上成果发表会，结果——」

「云雀森的天音提议，星光捕手大赛或观测会当然也很好，但如果时间是年底前的话，有件事想问看看大家能不能一起进行，约我们下次开视讯会议讨论，所有人一起。」

亚纱睁大了眼睛。

因为她终于明白。明白这两个孩子，也和自己怀着同样的心思。

一年级的两人虽然比亚纱和晴菜迟了一点才知道凛久要转学的事，她们一样非常吃惊，也看得出大受打击。凛久似乎也把转学的详情、姊姊的事及内氏望远镜完成后打算邀请姊姊参加观测会的事都告诉她们了。不只如此，那之后亚纱一直对凛久表现得小心翼翼，她们一定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底了。

所以，两人才会去联络其他小组成员的吧。

「我们想找亚纱学姊商量的是，现在社团里的气氛，适合做出这个提议吗？晴菜学姊正在准备考大学，我们不想造成她的麻烦，也不想妨碍学长姊们制作内氏望远镜。」

「我觉得没问题喔。」

内氏望远镜的接目镜筒几乎已经完成，现在只等SHINOSE工厂将镜筒框架微调好送回来而已，再说——

「当然也是要视活动内容而定，不过，如果准备工作太多的话，大部分负担较大的项目都可以交给我——」

说到这里，亚纱停下来，重新再说一次：

「交给我和一年级的你们，这么一来，就不会麻烦到凛久和学姊了。」

放心依赖她们吧，亚纱心想。她决定好好相信学妹们这份体贴的心意。

「太好了。」广濑笑着说。

一旁的深野张开五指，举手说道：「啊、不过。」

「我想应该不用做太多准备，而且，听起来很好玩喔。我们已经听天音透露一点内容了，对吧？广濑？」

「嗯。天音她可是卯足了劲呢。虽说，原本提议的好像是御崎台高校的人就是了。」

「亚纱学姊和凛久学长一定也会感兴趣的。因为我们下一个要捕捉的对象，真的超棒的。」

「咦——？」

两人兴奋的模样引起亚纱的好奇，到底会是什么——广濑朝亚纱咧嘴一笑，回答道：

「想不想试着捕捉国际太空站呀？」

◆◇◆

观测人称ISS的国际太空站，日本实验舱——「彼方」。

从暑假到现在，久违地打开视讯画面，看到萤幕上出现五岛天文台、涩谷云雀森中学、御崎台高校的名字时，亚纱的心情立刻激动起来。明明才不到两个月没见——这里说的「见面」也只是在网路上——即使如此，还是产生一股「好怀念」的情绪。

开心的是，其他成员似乎都有相同感受。星光捕手大赛活动过程中，每次开视讯会议，大家都还显得有些生疏客气，这次则是从一开始就听见『好久不见！』『最近好吗？』『升学考准备得怎么样了？』等亲昵问候。

亚纱心想，凛久现在的心情一定也跟自己一样吧。

「明明才一阵子没见而已，却超级有『重逢』的感觉耶！」

对大家说这句话的他，态度就跟平常一样淡然，但听得出其实很开心。

提议观测「彼方」的，好像是御崎台高中物理社的成员。

柳和伙伴打开事先准备好的画面，对大家说『我来分享给大家看喔』，萤幕上便出现了以星空为背景的一行字。

『一起捕捉「彼方」吧』

分享画面的旁边，垂直排列的小视窗中，最上面的柳说：

『这个——ISS上的日本实验舱，名称叫「彼方」。只要凑齐所需的观测条件，我们用肉眼就能观测到。』

接着又说：

『这是市野老师前几天给我们的建议，我们社团一直都在制作人造卫星，老师就问我们这群成员要不要一起找一天观测国际太空站？疫情前，社团学长姊好像也曾观测过。这次就想说，既然要做，不如找大家一起。』

将萤幕往下拉，接着出现的是亚纱也在书本或影片中见过的ISS。照片上的ISS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机械鸟，整体形状左右对称，两侧各有四片羽翼般的面板。

彷佛俯瞰的姿态，看上去纤细得教人难以想像有人在上面工作。其中包括来自各国的太空飞行员，在这里进行实验、研究及对地球宇宙的观测。照片里还能看见ISS下方蓝色的地球。

『这就是ISS。日本的实验舱「彼方」也在上面。像是太空飞行员花井海香小姐，现在应该就在那里吧。』

「我去听过花井小姐演讲。疫情前，我们县政府举办过她的活动。」

亚纱这么一说，其他窗口中就传出『哇，好棒喔』的声音。柳也说：

『真令人羡慕。不过这么一想，忽然觉得好厉害。平常在地面上演讲的人，现在居然已经身在宇宙太空之中。』

这时，有个声音问：『ISS，大概在「宇宙」多——呢？』

『咦？「多久」吗？——上面的人虽然有进有出，ISS本身一直都会在宇宙中啊。』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问这问题的，似乎是五岛的武藤。

『我想问的是，ISS在离地球多远的宇宙中？以距离来说的话。』

『呃……请等一下喔，我记得是……』

柳大概翻查了手边的资料，接着读出来：

『ISS离地球大约四百公里。面积相当于一个一零八点五公尺乘七二点八公尺的足球场。或许可以想成比学校操场再大一点。』

萤幕上所有人都发出佩服的惊叹。在柳的说明下，对ISS的想像一口气变得具体。想像这么大的设施漂浮在太空中，以及从那上面观测到的地球光景，再次体认这真是非常惊人的一件事。

『四百公里，大概是从东京到哪里啊？老师，你知道吗？』

这是真宙的声音。不过，与其说是对全体发言，不如说只是询问身边的森村老师。突然被这么问，森村老师一边说着『这个嘛……』一边赶紧掏出手机搜寻。这时，另一个声音代替他回答道：

『往东的话大约到宫城县的气仙沼市，往西的话就差不多是大阪市的大阪城附近。』

是御崎台高校的市野老师。听到答案后，真宙喃喃嘟哝『哇，这么远』。亚纱旁边的深野也喊了声「咦、好远！」。柳的视窗里，市野老师探出头，脸上戴着口罩，但能看出她在笑。

『觉得远还是觉得近，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我倒是觉得比想像中近呢。认为虽然是在太空中，距离也不是远得难以想像嘛。』

「对耶，相隔四百公里的东西，用肉眼就能直接确认了。」

深野感叹地说。

『然后啊——』

主导说明的柳再次回到画面中央，市野老师则先退出镜头外。

『ISS一直都是沿着同样的轨道绕行，但因地球自转的关系，每次经过的位置都会比上次错开一点。』

柳切换分享画面，这次出现的是地球的影像，上面还有一条黄色的斜线。像接力赛时背在身上的布条，黄线从不停转动的地球左下朝右上贯通，细细的线上有个正在移动的圆点。这条线应该就是ISS的轨道了。

『ISS沿着这条面向赤道的斜轨，每九十分钟绕行一周。这段期间，地球的自转角度是二十二点五度。从地面上看过去，ISS通过时的地点会愈来愈往西方错开。而根据ISS的轨道和地球自转来计算，能够预测出在日本上空观测到ISS的时间。某些网站上已能找到「彼方」的观测预报，我们正在和市野老师讨论，如何一边参考这些数据，一边订出观测日——如果五岛和茨城有兴趣的话，要不要一起来？』

「这几个地方可以在同一天看到吗？」

提出疑问的是凛久。亚纱默默看着他。凛久摸着下巴，像在思考什么。

「有全日本都能一起看到的日子吗？」

『全日本或许没有办法，但查了之后，有找到东京、五岛和茨城都能看见的日子。ISS在轨道上是由西往东移动，所以最早观测到的地区会是五岛。』

『相反啊……』

电脑中传出喃喃低语的声音。亚纱凝神细看，想知道声音来自哪个视窗。原来是五岛天文台的小山。柳停止说明反问『相反？』大概没想到自己说的话会受到注意，小山先是顿了一顿，才对着所有人说：

『五岛位于日本西侧，常被人说是太阳最后西沉的地方。不过……说得也是呢，ISS是从五岛这一侧朝东方天际攀升的嘛。』

『喔——对耶，从这个角度去想还真有趣。』

御崎台的视窗传出声音，这次发言的不是柳而是舆。舆和小山看了彼此一眼，点了点头。舆说：

『不过，实际上几乎没有时差，以广范围来看的话，无论五岛、东京或茨城……整个日本都能在相同时段看见。』

小山问：

『看得见的时段，大概是什么时候？』

『每天都不太一样，要符合观测条件，又要在广范围内看见，好像不是容易达到的事。我也是听市野老师和柳说才学到很多。』

亚纱发现，回答小山疑问的舆，理所当然地直接称呼「柳」，而不是生疏的「柳同学」，彷佛柳是他认识已久的学弟。能和在新学校里交到的朋友这么亲密，可见舆已经融入御崎台高校的生活了。亚纱为他感到高兴，五岛小组的成员们也点头说『这样啊』。相信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观测ISS时，光是经过日本上空还不行，必须符合「ISS那边是白天，观测者这边是夜晚」的条件才看得到。』

『没错没错，因为ISS本身不会发光。在地上的我们之所以观测得到，是因为ISS像月亮或金星那样反射太阳光的缘故。那么，理所当然的，地上也必须要是夜晚，否则无法看到ISS发出的光。也就是说，观测条件的大前提是阳光照在ISS上，而观测者所在的地方进入夜晚的时段。』

舆这么说明之后，柳接着说：

『说得具体一点，由于ISS离地面约有四百公里，即使地球上已经日落，太阳光还会照在ISS上一段时间。同样的，太阳光也会比这边日出前更早照上ISS。所以，虽然还要视不同季节而定，总之日落后或日出前的两小时，地上已经入夜，但距离地面四百公里的ISS还在白天，正好符合观测条件。』

关闭共享画面，各小组的视窗再次放大，并列萤幕正中间。柳对众人说：

『最符合上述观测条件的日子是十二月九日。按照现在的预测，大概在接近晚上六点时可以看到。』

好几个人发出「喔喔！」的声音。云雀森中学的真宙和他的学长镰田的声音特别清楚。

『平常就算能观测到，也几乎都是凌晨天亮前等时段。能在这么适合的时段且广范围的观测到，真的很不容易喔。只不过，ISS有时也会稍微修正轨道，因此正确时间及观测方向，还是得在观测日前做最后确认。如果各位要共襄盛举的话，进入十二月之后，我们大家再保持密切联系。不用太频繁也没关系，互相分享资讯吧！』

「我想参加。」

亚纱脱口而出。即使还没确认其他社员的想法——只是把自己这一刻的心情坦率说出口。

十二月九日这个日期令她有些感伤。乍听之下好像还很久，但是，十二月已经是凛久待在天文社的最后一个月份了。

『我们也想参加。』

『我们也是！』

五岛天文台及云雀森中学都有人发声，附和亚纱的意见。

「我们也参加吧！」旁边有个人这么说。抬头一看，是晴菜学姊。学姊微微一笑，望向其他社员。

「一年级的学妹们，还有凛久，可以吧？」

「可以！」

砂浦三高天文社异口同声。凛久抢在一年级前点头，亚纱暗自咬住嘴唇。涩谷御崎台高校的视窗里，传出柳的声音。

『那么，四组都愿意参加，没错吧？十二月九日星期三，一起举办ISS观测会。和星光捕手大赛时一样，以视讯的方式串连大家。』

『那个……我有问题。』

五岛的视窗发光，画面上武藤举起手。或许五岛天气比较热，都已经十月了，他还穿着短袖T恤，给人健康有活力的印象。

『那天从福冈也能看见ISS吗？』

『嗯……从目前的预测来看，当天日本全国都有可能观测到。除了冲绳和北海道因为靠近地平线，可能比较不容易观测。我想福冈应该没问题，武藤同学为什么这么问？』

『我老家在福冈，如果那边也看得到，想把这件事告诉妹妹和父母，让他们也一起观测。』

『啊、武藤，你妹妹也喜欢观星吗？』

柳身旁的舆这么问。武藤摇头说『不、那倒没有』。

『只是，就算平常对观星没兴趣的人，如果能用肉眼看到ISS，应该也会想看一看吧？要是看得到一定会很兴奋，不看反而好像吃亏。』

『喔——你这么说也是有道理……』

『当然他们不需要一起连线，我只是想把这消息告诉他们。』

『那个——我也可以发言吗？』

亚纱感觉有人来到自己身边，抬头一看发现是凛久。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积极发言，亚纱屏气凝神。

「和福冈那边要不要也连线呢？请武藤哥的妹妹跟大家连线。应该说，既然要办，不如把规模扩大一点？」

『扩大？』

「啊、嗯。因为这种机会不常有吧？正如武藤哥所说，不看反而好像吃亏。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多邀请几个学校加入？」

现在的凛久，又是平常那个凛久了。平常那个——应该说，在亚纱她们得知转学的事，变得对他小心翼翼之前那个「一如往常」的凛久。

凛久转向镜头。

「今年夏天，最早跟云雀森打算举行星光捕手大赛时，我们社团指导老师不是随口说过吗？这个活动如果能在全国各地进行，一定会很有趣，只是现在受到疫情影响，很难实现。他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从当时开始准备的话，可能会来不及。对吧，老师？」

「嗯，从那时到暑假已经没剩太多时间了。」

坐在稍远处的绵引老师看着凛久点头，以他一贯悠哉的语气补充：

「不过，那时也想说至少再多邀请一个地方加入，才会去拜托五岛小组。」

「可是，这次时间很充裕，应该来得及准备才对。从现在到年底，再邀请其他学校，范围尽量广泛一点，大家可以一起在同一个时间观测ISS。」

『喔——的确，这次是室外活动，也不用特别做什么准备，即使在疫情中，这种程度的活动多半能取得允许。您觉得如何呢？市野老师。』柳询问坐在镜头外的社团指导老师。

『只要学校允许你们晚上活动就行啊。但现在大家还是都很在意晚上外出这件事。』听见市野老师如此回应。

『不、可是开始时间如果设定在六点，勉强还是能获得许可吧？』

柳这么说，眼睛朝萤幕望去。他看的是凛久。

『确实，如果跟全国各地的学校连线，活动一定能办得很热闹，想必会很好玩。可是，要如何召集其他学校呢？凛久有什么好点子吗？』

「啊、我是擅自想说，这个任务就交给我们社团的指导老师吧……绵引老师人脉很广，认识的人多到你们会怕。」

「什么嘛，凛久，没先跟我商量一下就想擅自决定。」

绵引老师难得皱着眉抱怨着。听他这么一说，凛久发出搞笑的声音说「咦——拜托你嘛」。这时——

『请问！』

有个高亢尖细的声音插进来，是云雀森中学的天音。朝萤幕一看，她正轻轻举起手。

『柳哥，我在想，能不能问问看「宇宙线俱乐部」的大家呢？』

『啊！』

柳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宇宙线俱乐部？」好几个人疑惑地歪着头（例如砂浦三高天文社的一年级生），柳和天音便大致说明了御崎台高校物理社正在进行的「宇宙线观测」活动，包括这个活动由仙台的大学主导，目前日本全国各地都有学校加入的事。

『加入宇宙线俱乐部的学校，一定都会对ISS感兴趣，其中也有很多平常就在观测天文的社团，校方或许比较愿意开放学生从事夜间活动。要不要问问看呢？』

『小音，这主意太棒了。从宇宙线俱乐部成员的学校中召集，应该有满多学校乐意参加。』

听着大家的声音，亚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心里的情绪太满，怕自己没法继续待在这里。

『不错耶』、『就这么办』、『那么，这次的主办单位就交给御崎台高校啰？』——事情顺利地进展下去。

大家在同一个时段仰望天空，目送ISS通过天际。

想尽可能在更大的范围内进行这件事，尽可能邀请更多学校共襄盛举——凛久如此提议，并将这份心意传递给了众人。

就在这时，有人静静地问了一个问题。

『凛久哥，听说你要转学了，是真的吗？』

声音来自真宙。仔细一看，真宙、天音和镰田三人挤在云雀森中的视窗里朝镜头看。原本闹哄哄的视讯画面，因为这句话而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认真严肃，显示有人发言的窗框也不再发光。过了一会儿，亚纱身旁的凛久点头说「嗯」。

「你听亚纱说的吗？」

『不，是听一年级的广濑姊说的。』

真宙轻声回答。

『我……因为同个学年里只有自己一个男生，擅自对凛久哥产生了亲切感，得知你要转学的事，连我都觉得好寂寞。再说，凛久哥就像是砂浦三高天文社的中心人物——』

「没有啦，我也不是什么中心人物。只是……真不可思议，大家明明在不同学校，你却对我转学的事这么关心，谢谢。」

『观测ISS那天，你还在这边吗？』

「是啊，这点没问题。所以，要担心的只剩下天气了。如果当天不是晴天，观测会本身恐怕无法举行，只能祈祷当天是个好天气。不只我们这边，全国都得放晴才行。」

「还有疫情的状况也是呢，学长。」

凛久背后的深野推了推眼镜，双手交握放在胸口说「祈祷疫情不要恶化」。

「希望活动一定要办成，我再也不想被夺走任何东西了。」

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语气，大家也都知道，可是，画面再度陷入一片安静。亚纱心想，这句话就是这么说中了大家的心情。察觉众人反应，深野赶紧挥手说「没有啦、没有啦」。

「啊、抱歉，刚才是开玩笑的，我说得太夸张了——」

「不过——」

不想让贴心的学妹继续尴尬下去，亚纱开口说：

「今年如果不是因为疫情，我们一定也不会像这样认识彼此。真要说的话，是好还是坏也不知道呢。疫情带来的，或许不全然是坏事。」

当然知道世上任何事都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是，原本一想到凛久即将离开这里，亚纱就无法停止去想「要是没有新冠疫情就好了」。然而现在，总觉得可以说出这种话了。

只不过是约好在同一时间仰望天空，只是为了这件事而做出的约定，为何感觉这么特别。

大家一定也都明白为什么。

正因为今年是这样的一年，包括这份心思在内，感受才会那么特别。

反正是室外活动，就算在疫情下，这种程度应该能获得许可——亚纱默默反刍刚才柳说的话。这种程度的事，应该可以允许我们去做吧。怀着强烈的心情，如此祈求眼睛看不到的，不是任何人，甚至不是「神」的某个庞大存在。

拜托了——请让我们拥有这种程度的特别。

「好期待喔。」

说这话的人语气坚定，是社长晴菜学姊。只见她咧嘴一笑，望向亚纱、凛久和所有社员后，走到镜头前。

「御崎台高校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我今年要考大学，有机会在年底再次参加天文社的活动实在太高兴了。五岛的各位也是考生，你们没问题吧？」

『如果只是一个晚上的话我们都没问题，一定参加。虽说彼此都是考生，或许可以借此转换一下心情，把那天当成用功读书的奖励也不错。』

圆华这么说。她的视线似乎在萤幕上找寻着谁。

『还有……砂浦三高的深野同学，我可以顺便邀请你参加另外一个活动吗？』

「是什么呢？」

站在晴菜社长旁边的深野面向镜头。圆华说：

『下个月我们管乐队要举行一场演奏会。话是这么说，但也不是现场演奏。只是把各组乐器分别演奏录下的画面剪接起来，作成一个影片，在我们学校操场上投影放映。为了让不能到场的人也能欣赏，会同时进行网路直播。我把直播连结寄给你好吗？』

「咦，我超想看！可以麻烦你寄给我吗？」

『嗯。现在大家正在努力练习，请务必来欣赏喔。』

「把不同乐器的演奏剪接起来，感觉比正常合奏还要难吧？」

『没错。一开始我们也以为这种形式的演奏应该很轻松，没想到反而更考验大家的默契。』

嘴上这么说，圆华却是一脸笑容。

『必须经常开会讨论怎么互相配合，比想像中的还费劲。不过正因如此，也更好玩了。』

『哇——我们学校也能欣赏那场演奏会吗？』

『啊！不公平！抱歉，佐佐野同学，直播连结能不能跟大家分享呢？我也想看。』

『哎呀、真不好意思，怎么好像变成一件大事了。不过，如果有人想看的话……』

『不如——就把直播连结分享给这里的所有人吧，难得有这个机会。』

圆华身旁的武藤这么说。圆华点点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有兴趣的人，还请务必来欣赏。』

「我一定会看！」

深野这么说。其他视窗里也纷纷传出『收到！』、『谢谢』的声音。

「那么，我们学校也有事想拜托大家。」

忽然听见凛久的声音。凛久不知何时来到亚纱身边，轻拉她的手臂。意会到他是想往镜头方向走，亚纱便跟着一起站到电脑前。

「上次也跟大家提过，我们社团制作的内氏望远镜，下个月就要完成了。可以找一天在大家面前举行成果发表会吗？」

『当然可以！哇，好棒喔！终于要完成了呢。』

『咦？我们也能看到吗？』

『太好了，真开心！』

瞬间，萤幕那头的大家兴奋地喊叫起来。凛久拉着自己一起站在镜头前告诉大家这件事，对于这点，亚纱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尽情享受吧！」

有人这么说。

那声音听起来像柳，又像真宙，也有点像武藤，但也好像谁都不是，其实是凛久。

尽情享受吧。

亚纱默默感受这句话。

第一卷 最终章 传递给你

二○二○年十二月二日。

砂浦第三高校地科准备室内，绵引正把电脑打开。

愈来愈早下山的太阳，依依不舍地用最后的夕照将窗帘外的天空染成橘红。窗外传来体育社团刚结束活动，正在收拾器具的声音。

由绵引担任指导老师的天文社今天没有社团活动。上个月完成了内氏望远镜，社员们一副每天都想拿来观测的心急模样。可是，只有规定的活动日才能进行夜间的观星活动，绵引也提醒他们注意遵守规定。

下周举办ISS的联合观测会时，他们大概又会把这副望远镜搬到校舍顶楼去了吧。

打开的电脑画面显示正在等待其他成员进入线上会议室。约好的时间一到，成员视窗纷纷准时跳出。全员到齐了，绵引看着显示在视窗下的名字。

云雀森中学理科社指导老师「森村」。

御崎台高校物理社指导老师「haruka ichino」。

五岛天文台馆长「才津勇作」。

最后是自己的，砂浦三高天文社指导老师「WATABIKI」。

『不好意思，久等了。』

第一个寒暄的是森村，绵引听到他这么说后摇摇头。

「不会不会，大家都很准时。今天也谢谢各位聚集在线上。」

凝视市野遥香的视窗，绵引笑着对她说「就是下礼拜了呢」。

「市野老师，这次真是要谢谢你。多亏御崎台高校的积极召集，那些孩子们又能一起举行活动了。」

『别这么说，我没做什么。』

市野微笑以对。

『更何况提议观测ISS的人原本就是绵引老师您啊。我只是把提议转告给社员们而已。』

打从暑假开始准备星光捕手大赛那时起，各校指导老师和五岛天文台的馆长就经常进行这样的线上会议。起初，是刚成为理科社指导老师没多久的森村找绵引商量了几次，后来便慢慢演变成只有各组大人聚集的线上会议了。

绵引和才津原本就认识。绵引年轻时造访过五岛天文台，两人从那时结交为观星同好，经常通电话或以电邮互相联络。疫情发生后，从今年开始，两人改用像这样能看到彼此表情的视讯方式通讯。夏天的星光捕手大赛后，再加入市野和森村，四人不时从自家上网，互相交流。

得知凛久即将转学，亚纱和晴菜来找绵引商量，说「还想做点什么」。绵引非常能够理解她们的感受。

所以在那之后，绵引很快地找来各校指导老师讨论。

「提议观测ISS的或许是我没错，但我们大人其实没有多做什么。根本不需要帮忙或出意见，孩子们就自己采取行动，和伙伴们取得联系了。」

『不过，我吓了一跳呢。』

森村这么说，脸上浮现共有秘密的人特有的微笑。

『这次的机会才让我知道——原来市野老师是太空飞行员花井海香的姊姊啊。听绵引老师提起时，我真的好惊讶。』

市野遥香嘴角依然带笑，但眯起眼睛瞪着绵引的视窗说：

『老师，你讲出去了喔？』

「嗯，抱歉啦，遥香。」

绵引改用从前的方式称呼市野老师，市野老师无奈地耸肩。

『我和妹妹婚后姓氏不同，脸也长得没有很像，所以不太会被发现。不过，任职的校方知道这件事，才会叫我去指导物理社。』

『初次见面时，我就感到好奇了。想说市野老师明明是教国文的，怎么会成为物理社指导老师呢。原来还有这层缘由。』

『托我那个宇宙阿宅妹妹的福，我还算有天文知识，但自己也喜欢啦。』

「只是不太想让大家知道你们的关系，是吗？」

绵引这么问。

「其实我这次会提议观测ISS，起因是上次看到市野老师带孩子和外甥们在家中顶楼观测。你不是说了吗？假日前一晚快天亮的时候把孩子们叫醒，大家一起朝经过天空的海香挥手。」

那是暑假刚结束不久时的事，同样是这群成员的线上会议，市野老师从自己家中上网参加。画面外传来『妈妈，你在做什么？』的声音，接着，好几个孩子飞奔过来。因为人数实在太多了，绵引问『他们全部都是遥香的孩子吗？』市野才说『有几个是外甥』。

『家妹去工作时，孩子们有时也会住我家。』

想起孩子们当时笑得羞赧，但又开心对镜头挥手的模样，绵引问：

「市野老师的妹妹现在也在ISS上呢。即使分隔两地，彼此之间还是能紧紧相系。真希望我们家亚纱和凛久如果也能体会这点，一定会从中获得勇气。」

『不需要多余的话语，也不用大人刻意这么教，孩子们一定能够自己体会到的喔。』

这么说着，市野缓缓摇头。

『要是我们那些社员知道了，大概会很高兴吧。尤其是柳，肯定会兴奋得大吵大闹——可是，还是别告诉他们比较好。保持一点距离更能培养崇拜的心情吧？再说，我自己也不喜欢太高调。上太空的又不是我，是海香啊。』

「这样啊。虽然很可惜，不过也没办法，那我明白了。」

『绵引老师才是，你没把我们小时候的事告诉天文社那几个孩子吧？我听亚纱说，带他们去听海香演讲时，你只说自己是海香的粉丝？』

「嗯，对啊。或许我也跟遥香一样，不想太高调吧？吹嘘自己从以前就认识知名人士不是很逊吗？」

『说什么很逊，阿绵，你少来了。』

五岛天文台的视窗里，传出才津的笑声。

不过，这是绵引的真心话。

遥香与海香。这对姊妹还是小学生时，毛利卫太空飞行员上了太空，引起全日本对宇宙的向往，社会上掀起一阵天文观测等宇宙风潮。当年已经在高中教理科的绵引也常前往各种活动帮忙。

有一次，其他团体带来价值几百万的市售望远镜，可是，绵引带去的自制望远镜反而更受孩子们欢迎。绵引说着「弄坏也没关系，尽情观测吧」，让孩子们使用。当时，遥香和海香两姊妹就在那群孩子之中。

「这种望远镜，我们自己也能做出来吗？」

来找绵引提问的虽然是姊姊遥香，躲在她背后的妹妹海香双眼发亮，显然才是对这问题最好奇的人。只是自己没有勇气跟陌生人说话，看不下去的姊姊才会帮她上前提问吧。思考着能用什么她们身边就有的材料制作望远镜——在量贩店找了半天，绵引最后想出来的，就是这次星光捕手大赛上所使用的这种PVC塑胶管望远镜。当年，绵引还去了两姊妹的学校，和大家一起组装。

『今年久违地制作了那个望远镜，觉得好怀念喔。海香直到中学都还在用老师教我们做的那副望远镜观星呢。』

「哎呀，这是我的荣幸。没想到你们把我记了这么久。」

听市野这么一说，绵引也露出怀念的笑容。

在海香演讲会上起身提问时，并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自己。后来绵引和遥香因为都投身教职的缘故，后续偶尔还有联络。相较之下，和海香就真的很久没见了。然而一看到绵引，海香马上脱口而出「啊、老师」。当下真的非常开心，所以就问了那个问题。

——今天是跟我们学校天文社学生一起来的，不知你是否能对他们说几句话呢？

听了她的回答，即使觉得海香已经成为离自己很远的存在，但也理解到，啊、正因这孩子当年充满了对天文的兴趣与好奇心，最后才能真正成为进入宇宙的太空飞行员。一想到这里，满满的感动涌上心头。

听说姊姊遥香高中毕业后离开茨城，前往东京上大学，又在那里考取东京都的教师执照，留在东京任教。现在，彼此站在同样的立场一起面对校园里的孩子们，对绵引而言，内心的喜悦，和看到海香实现梦想时不相上下。

才津对着镜头用力点头。

『那副望远镜真赞。等疫情平息一点，各地学生又能来五岛天文台教学旅行时，我也打算教大家制作，可以吧？』

「当然可以，请自便。在五岛，即使只用自制望远镜，想必也能观测到非常美丽的星空。」

『啊、才津馆长，上次大赛时承蒙您的关照了。包括分辨星星的方法、以及在都市里要怎么样才更容易观测到星星等，拜您指导之赐，我们学校的孩子们才能在暑假的星光捕手大赛里跟大家竞争。』

『毕竟都市的天空比较亮嘛。但是，能在那样的竞争中拿到大赛亚军也很厉害了。这都要归功于云雀森中的孩子对胜利的执着，真的表现得很好！』

还是赢不了五岛，真不甘心——胀红了脸，一年级的天音低头这么说。看到这样的她，才津说，日后找一天来五岛吧，在这里找寻星星，你毫无疑问能捕捉得到，留下日本第一的成绩——

天音坚定地回答「好的」。绵引望向一旁用感动眼神看着这一幕的森村，觉得他看起来比天音更想哭。

『都市也看得到星星——话虽如此，仍不改条件不利的事实。我也知道这场大赛最重要的不是结果，但有没有什么方法提高那些孩子获胜的机率呢？』

就像这样，森村积极地请教绵引及才津。两人一边半开玩笑地说「哪有人会笨到送军粮给敌人啊」，一边给了各种建议。比方说，都市里飞过天空的飞机或直升机数量比较多，得小心不要把它们跟星体搞混。还有，比起能观测到更多星星的五岛，想找出特定显眼的星星时，都市里或许反而有利。只要在比赛前记住都市也看得到的星星名称和所需时间，一定比较容易拿下分数。例如辇道增七，最好一开始就先把这颗找出来——

听到这些诀窍，市野说『哇，不公平，好羡慕喔』。

『我们学校也同样在涩谷，我也想把这些意见告诉孩子们，让他们参考……不过，既然都是高中生了，还是让他们自己思考吧。就当作是让分。』

『市野老师，听你这么说，御崎台高校很有把握嘛。不好意思，我们可是不会输的。』

总有一天也想把这些事情告诉亚纱、凛久还有天文社的社员们。

想让他们知道，「托你们的福，我们这些大人也玩得这么开心呢」。

「那么，下周就请多多指教了。」

绵引这么说，重新在镜头前坐正。

「和原订计画没有相差太多，十二月九日，下午六点前——按照预测，应该能在五点五十二分左右观测到ISS。市野老师，结果最后总共有多少学校参加啊？」

『五十二所。虽然不是从冲绳到北海道的所有都道府县，至少整个日本从南到北都有学校参加。』

听见森村和才津倒抽了一口气。『好厉害……』、『哇，有这么多啊』。似乎对此感到心满意足，市野笑了。

『希望当天是个好天气。』

『今年这些孩子们被迫放弃了很多事，至少希望这场活动可以顺利举行。』

『说的没错。』

众人向彼此点头。看着大家，绵引说：

「——我一直不想用『失去』这个词汇，尤其是对孩子们。」

从春天至今，一直有个感觉。

今年的孩子们，受到新冠疫情的影响，失去了各种东西。或者说，遭到了各种剥夺。教学旅行、社团最后的大赛、和朋友并桌边聊边吃便当的午休时间——就连本该一起毕业的朋友也被迫分离，却只能说服彼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家就这样接受了这一切，包括脸上随时都要戴着的口罩。

然而——

「实际上或许真的有失去的东西，也确实有什么被剥夺了。这我很清楚。只是，若说他们在这段时间里一事无成毫无所获，那我就不同意了。无论是孩子们还是大人，这一年都是人生中唯一仅有的一年。在这一年之中，时间和经验都是确实存在的。」

再次面对镜头，所有人的表情都很认真。

「我一直很生气。」

绵引难得发出这么激动哽咽的声音。

「在决定一起举行ISS观测会的视讯会议上，我们亚纱说，如果不是今年正好碰到疫情，大家也不会相识，真要说是好是坏也不知道。而我呢——」

深深吸气，又一口气说完：

「让孩子们非得做出这样的选择不可，令我感到非常不甘心。因为疫情而失去了某些东西，但也正因为疫情而与某些人事物相遇。逼得孩子们不得不纠结在『什么才是好、什么才是坏』的选择里，我真的觉得很郁闷。经验就是经验，缘分就是缘分，孩子们本该不假思索投入各种经验与缘分中，不需要考虑这么多才对。可是现在却不是这样。」

『让他们看看吧。』

森村说。

『我想让那些孩子们知道，「这是经过你们细心思考才得以完成的事喔」。』

「是啊，麻烦各位了。」

绵引这么说，其他人纷纷点头。

刚完成的内氏望远镜映入眼帘。瞬间，绵引内心倏地涌现一股谢意。

今年，无论是身为一个教师还是身为一个人，都从天文社社员及萤幕另一端的伙伴们身上获得了许多救赎和激励。怀着尊敬的心情，绵引再次心想——

你们真的很棒。

◆◇◆

十二月九日。

ISS观测会当天。

五岛天文台，覆盖着大片青绿草皮的山顶附近，圆华抬头仰望天空。

「时间差不多了吧……」

根据预报，ISS出现的时间会是下午五点五十二分。随着时间逐渐接近，圆华他们愈是等得坐立难安。

其实ISS几乎会于同一时间出现在日本各地上空。虽然明白这一点，由于ISS沿的是由日本西边往东边移动的轨道，因此，几个干事小组中，五岛小组将会最早看见它。

常听人说冬天是星光最美丽的季节，果真没错。抬头仰望猎户星座腰带上并排的三颗星，朝天空吐一口气，呼出白色的气息。

在山顶打开的笔电萤幕上，众多视窗里传来热闹的声音，大家都等不及那相同的一瞬间了。

今天参加的成员大多数是第一次见面。不过，白天先举行了观测前的见面视讯会，气氛不可思议地融洽。或许因为大家有着相同目标，总觉得彼此之间一点也不陌生。

请多多关照。谢谢邀请我们加入。我们是○○县的○○高校，对今天的观测期待好久了——超过五十所参加学校，分别派代表轮流说一句话打招呼。圆华他们的五岛天文台由武藤代表。

「我们是五岛天文台小组。不是以学校社团身份，而是从天文台这边组队参加。听说今天全国各地都放晴，真是个奇迹。」

武藤指着萤幕上并列视窗的其中一个，悄悄告诉圆华和小山「我妹在这」。武藤的妹妹在福冈就读中学，她们学校今天也受邀参与了观测活动。虽然无法直接跟她说上话，小小视窗里的武藤妹妹，有着一对和他很像的眼睛，是个长得颇有英气的女孩。

视讯见面会告一段落后，因星光捕手大赛而结缘的涩谷小组、茨城小组与五岛小组继续留下。今天云雀森中学和御崎台高校联合组队，大家聚集在御崎台高校的校舍楼顶进行观测，因此涩谷小组只有一个视窗。

除了显示五十二组参加者视窗的电脑外，今天还打开了另一部电脑，负责筹办的三个小组就在这上面连线。

『圆华姊，谢谢你邀请我欣赏上个月的演奏会，很高兴能听到你们的演奏。虽然目前要举办真正的现场演奏会还太困难，但用这种网路直播的方式，让分隔两地的人都能听到、看到，真的很棒呢。』

这么说的，是砂浦三高的深野。

『我也听了喔！演奏就不用说了，整场直播都让我好怀念。像是音乐教室、操场，甚至连看到泉水高的校舍都好兴奋。听了你们的演奏，我差点要哭了。』

东京的舆也在视窗中发言。圆华一边向他们道谢，一边回忆上个月的演奏会。按照乐器分组，每组成员在不同地方保持距离一字排开，这么录下了最后演奏的画面。即使演奏现场没有观众也没有评审，心情仍十分满足。

演奏会的曲目共有三首，其中包括了霍尔斯特《行星组曲》中的《木星》。

这是管乐演奏的经典曲目，圆华一年级时就在社团里演奏过。这次吹奏着法国号，听着乐曲，脑中想的是暑假时从望远镜里窥见的那片夏夜星空。明明是早已熟悉的曲子，却有了完全不同的聆听体验。在如此浩瀚的宇宙之中，自己对其他星体几乎毫无认识。那些一辈子都不可能踏上的星球，站在这里的自己却能看见，这件事其实是很惊人的吧——圆华心想，今年夏天发生的事，这辈子绝对不会忘记。

『度过今年这一年的三年级们，即使你们毕业了，今后也请继续给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弟妹们力量。』

演奏会结束后，小阳阳这么说。圆华和其他人异口同声回答『是』。

「话说回来，佐佐野同学你人还真好。」

「咦？」

现在时刻，刚过五点四十七分。

心急地想着ISS是否就快要通过，正全神贯注凝视夜空时，圆华身边的武藤忽然这么说。朝他转头，他又接着说道：

「在管乐队里发生了那么多事，你居然二话不说就原谅那个朋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一起参加社团活动。我跟小山都觉得很意外，想说你真的无所谓吗？」

「咦？什么啊，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关于我跟小春的事……」

「是啊。要是我绝对不会原谅她。对吧？小山。」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语，圆华朝小山望去，只见他抖动肩膀无声笑着。圆华这才惊觉，啊、原来他们两人早就知道我跟小春之间发生的事——小山强忍笑意回答：

「武藤这家伙帮你气得要命呢，其实我也是啦。」

「啊——真是的，不过没关系啦！小春就是那种个性，我也知道啊。」

「不、可是……」

就在此时。

「啊！」

小山朝头顶一指，北方天空出现一个光点。

之前学过，ISS不会闪烁。它在距离地球四百公里远处接收太阳光，掠过天空时将始终维持同样的亮度。

「来了！」

武藤睁大眼睛，圆华也发出大叫。这是为了让连线萤幕另一端的伙伴听见。

「来了！现在刚经过我们这里！」

双手合十放在嘴前，温热的气息呼在手上。心情激动得当场跳起来。

◆◇◆

『来了！现在刚经过我们这里！』

和全国各地参加者连线的电脑萤幕另一端，传来呐喊的声音。

听见这声音，凝神注视天空的真宙与天音瞬间紧张起来。

「是那个吗？」

「咦？哪个？」

「那个发橘光的……」

「不是喔，那个在闪烁，大概是飞机。」

今天因为两间学校聚在一起观测，真宙第一次来到御崎台高校的校舍楼顶。

视野可以看得很远。大都会中，公寓房子及高楼大厦的灯光与天空相连，远看彷佛地表铺了一张发亮的光毯。都市的天空明亮，夜色很淡。

和山形奶奶家完全不同，五岛一定也不是这样的吧。天空中，飞机发出的光甚至比星星还显眼。

可是——

「来了！是那个！」

原本把手放在顶楼围栏铁丝网上的天音，忽然用力拍了真宙的背。真宙整个人胸口往铁丝网上贴，喉中发出滑稽的「噫噫」声。不过，天音一点也不在意。

「看到了！」

光点沿着西侧的天空攀升。

照理说不会闪烁的光，途中看起来变得忽大忽小。这或许和星光闪烁的原理相同吧，这么看过去，像是ISS在呼吸。

那个光点就是ISS。

即使相隔四百公里，仍确实地看见了。光点从地表那片温暖夜景交织而成的光毯上横过。速度比想像中的慢。

看见了！有了！咦？在哪？出现了喔！出现了！看到了！在动！

敞开的电脑萤幕上，连线视窗那头传来各式各样的声音。同样兴奋的情绪将彼此串连起来。

想到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内心又是感动又是激动。

「从ISS上也能看到我们吗？」

靠在铁丝网上，盯着空中光点看的柳这么说。立刻有另外一个声音回答「看得到喔」。

「从那边也看得到地球，尤其是夜景。我以前看过从ISS上拍摄的东京夜景照片。」

声音低沉沙哑，是市野老师。

「观测星体时，东京明亮的天空虽然比较吃亏，但从宇宙上看下来时，我们的街道反而看得很清楚。」

市野老师也靠在铁丝网上，站在真宙他们身边，对着天上的光点挥手大喊「嘿——」。

「你们也试着对ISS挥挥手吧？虽说人真的太小了应该看不到，但心意或许能传达喔。」

「不、哪可能啊。可是——嘿——！」

和说的话相反，柳双手用力挥动，朝天空呼喊。舆和其他御崎台高校的伙伴也跟着做。所以，真宙、天音和镰田学长、森村老师都一起朝天空挥手了。嘴里不停喊着「嘿——」「嘿——」「嘿——」。

「谢谢——！」

途中，天音不知为何这么喊。干嘛道谢？真宙感到疑惑，转头看天音的侧脸，但即使不知道天音这么做的理由，内心还是深深受到了撼动。

ISS的光逐渐远去。能看见它从天上经过的时间，从头到尾顶多四分钟。舍不得即将消失的光芒，真宙也大喊「谢谢！」

大概听见真宙他们的喊声了吧，连线画面那头的其他学校视窗中，也纷纷传出『嘿——』和『谢谢！』的声音。

啊——

站在天音身旁不顾一切挥手时，真宙发现了一件事。

不知何时，自己的身高已经超过天音了。刚入学时，两人还差不多高的。

从没站得这么近过，所以一直没发现。

察觉这点后，才意会到天音的脸离自己有多近，心头突然一阵小鹿乱撞。喂、你这家伙，太不会拿捏距离了吧……一边这么暗忖，一边拼命对ISS挥手，大声呼喊——

「嘿——！」

◆◇◆

这是第一次，亚纱觉得夜晚好温暖。

每天每日，头顶都有这片辽阔的夜空。夜晚的星空，理所当然地存在。

真要说的话，平常亚纱是会害怕夜路的人，也不喜欢阴暗的地方。就连白天没有阳光的时段，给她的印象都冰冷乏味。

然而，今天不一样。

正确来说，一定不是只有今天。像这样和大家一起仰望天空的夜晚，每一次都彷佛初次踏入另一个世界。

「啊、时间差不多了。」

学校楼顶，靠着北侧扶手，以固定间距一字排开的伙伴之中，有人这么出声，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拿到楼顶的笔记型电脑一直开着，而电脑彼端，每一个参加学校的视窗格也都排列在萤幕上，看上去就像公寓的窗户。从那里露出的每张脸上都挂着认真的表情，每个人都难掩紧张。

以网路相连的电脑，萤幕上的其中一扇窗户里，有人这么说：

『来了！现在刚经过我们这里！』

那声音来自五岛的圆华。

耳边响起欢呼声，终于开始了，情绪逐渐高涨。

啊——

一个特别灿亮的光点升上了天空。

二○二○年。

春天时，作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这里的每个人——在电脑彼端，以网路相连的每个人，大概谁都没想到。

「要来了，准备！」

「是那个吗？」

「对啦，一定是！」

听见伙伴的声音，亚纱自己也仰望天空。眩目的光点，以比想像中更缓慢的速度攀升。不想错过任何一瞬间，视线紧紧跟随天空深处的光点。

那个点就是ISS。

看得很清楚，找到了。

「有了！」

「好厉害！真的来了！」

「大家都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喔！』

电脑萤幕另一头频频传来雀跃的声音。像用力打在地面的雨点，铿锵有力。还听见某个视窗里众人鼓掌的声音。

『嘿——』

『嘿——我们在这边唷！』

『路上小心——』

『谢谢——！』

大家对ISS说着各式各样的话——亚纱身旁传来一阵轻笑。

坐在轮椅上，抬头凝望翱翔天际的光点，凛久的姊姊——花枫微笑着。

在上个月内氏望远镜的发表会上，亚纱第一次见到她。一头长及下巴，富有光泽的整齐黑发，一双细长的眼睛，花枫是个漂亮的人。肤色白皙，眼神和凛久很像。

实际见面前，亚纱一直很紧张。不过，说着「初次见面，你好」的凛久姊姊声音成熟稳重，给人温柔的感觉。

在绵引老师及其他几个老师的帮忙下，凛久把轮椅搬到顶楼。姊姊则在大家的扶持下上来。

一和亚纱四目相接，花枫就说：

「你就是亚纱同学吧？」

「对。」

「我常听凛久提到你，还有——你是晴菜学姊吗？」

听说花枫比凛久大两岁，实际上应该比晴菜学姊还大。晴菜学姊惶恐地说「不要叫我学姊啦……」

花枫又说：「凛久告诉我，如果没有你们两位，内氏望远镜绝对不可能完成。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们邀请我来。」

坐在已经完成并设置于顶楼的内氏望远镜前，花枫发出赞叹的声音。

「好厉害。」

砂浦三高天文社的内氏望远镜呈八角形，即使坐在轮椅上，眼睛也能轻易靠近接目镜。这个设计是凛久提议的。

一如约定，SHINOSE的野吕先生和其他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都来参加望远镜的成果发表，云雀森中学理科社、御崎台高校物理社及五岛天文台的大家也以视讯的方式受邀参加。

以凛久和亚纱为中心，砂浦三高天文社向大家解说这副刚完成的望远镜。

凛久先从发明内氏望远镜的詹姆斯·内史密斯经历开始说起，年代回溯到十九世纪。老实说，亚纱觉得很惊讶，心想「咦？居然从那里开始讲吗」。不过，没有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凛久也在说明中提及还没上高中时找到的海外老人安养中心观测会那篇报导。

解说结束后，终于来到观测阶段。凛久和亚纱先透过接目镜观测，将天体导入视野。

第一个导入的天体早就决定好了，是土星。

亚纱和凛久刚入社不久时，学长姊们让他们用架空望远镜看土星，两人都忘不了当时的感动。亚纱暗自祈祷，希望大家也能拥有和自己相同的感动。

将土星导入视野后，两人让出望远镜前的位置，让大家上前观测。

看到花枫的眼睛靠上接目镜时，亚纱忍不住屏住呼吸。

只见她推着轮椅往前，身体向前倾，把眼睛凑上接目镜。亚纱、凛久，其他天文社社员和电脑另一端的伙伴，此时大概都紧张地守护着这一幕。

SHINOSE工厂将镜筒框架送来后，凛久真的实际坐着测试了好几次，反覆进行微调。一开始只是坐在普通椅子上，过了不久，绵引老师说着「去附近机构借来的」，准备了一部真正的轮椅。大家轮流坐上去，测试能否在不勉强身体姿势的情况下观测。预设了高个子的人、矮个子的人等各种情境，一一找出需要改善的地方。

花枫闭上一只眼睛，单眼朝镜头另一端望去。然后，她说：

「好美。」

亚纱心想——她应该没有勉强自己做出不舒服的姿势。像触摸什么宝贵的事物般，花枫右手轻轻放在接目镜筒上，又说了一次「好美喔」。

「真的是土星耶，我看到了。」

「是啊。」

亚纱他们制作的内氏望远镜倍率最低也有一百二十倍，可把土星环看得一清二楚。形状和过去在图鉴里看到的一样，那个土星真的在那里。同样的感动，亚纱和凛久也曾经历过。

「真美。」

花枫这么说。真美，这句话彷佛被夜空吸了进去。听着花枫的声音，亚纱想起为内氏望远镜进行最后调整时，凛久说的话。

——不是有轮椅篮球吗？帕拉林匹克运动会也有将它列入比赛项目，为身障者存在的运动竞技，还出了不少球星呢。

凛久没有笑，说这话的语气也有点不服气。

——虽然也觉得那个很厉害，但我一直在想，我姊对运动没什么兴趣，应该要有其他让她也能发展长才的方向才对，不然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凛久说过喔——他说『姊姊从小就是我崇拜的明星』。」

花枫从望远镜前离开后，亚纱偷偷这么告诉她。那时，凛久正和一年级学妹们一起，向电脑另一头的大家解说内氏望远镜看出去的天体模样。绵引老师今天准备了装在望远镜头上的摄影机，从设置好的大型萤幕上，就能看见透过望远镜观测到的景象。

确定凛久没有注意这边后，亚纱悄悄对花枫说。

「他说，姊姊功课好，还知道很多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这样的姊姊是我的骄傲，尤其最爱听姊姊说和宇宙太空有关的事。」

很少人会像这样脸不红气不喘地称赞自家人。凛久平常应该也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只因亚纱她们是能让他安心说这种话的对象，所以他才说了吧。这么一想，亚纱也觉得很荣幸。

「这样啊……」

听了亚纱的话，花枫露出微笑。朝弟弟的方向投以一瞥，眯起眼睛说：

「亚纱。」

「什么事呢？」

「谢谢你让我看星星。」

花枫直接用亲昵的语气称呼自己「亚纱」，这令亚纱非常开心，也有点扭捏害臊。所以那天，亚纱再度邀请花枫——方便的话，下个月要不要再一起观测ISS呢？

「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玩的事等着我，真是意想不到。」

凝视朝天空攀升的ISS光芒，亚纱身边的花枫说。亚纱听了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ISS掠过天际。

听着大家兴奋的声音，看着ISS即将消失在山的另一边。依依不舍的亚纱他们不断发出各种呼喊声，像在欢送ISS离开。谢谢。Bye Bye。

Bye Bye！

听着这些欢送的声音时，楼顶突然迸出一声呐喊。

「啊————！」

是凛久。ISS的光点已经完全从视野消失，天上只剩下冬季星座和闪烁着红光的飞机。凛久仰头对着天空，大声呐喊。

拉长的声音，好半晌都没有停止。看似有些喘不过气，凛久重新整理了一下口罩的位置，恢复原本的姿势，然后又说：

「我不想转学————！」

亚纱咬着嘴唇，想借此忍住眼泪——结果还是没办法，泪水夺眶而出。凛久出其不意的举动，使她瞬间红了眼眶。

「凛久，别这样！」

亚纱也呐喊起来。

「不要害我哭出来啦。」

「哇、天哪，亚纱，你在哭？」

「还不是因为……」

急忙难为情地按住眼皮低下头，听见一年级学妹深野冷静的声音：

「是说，凛久学长你也哭了吧？我看你眼眶含泪喔？」

「哎呀，当然会哭啊，这可是我的青春。」

这可是我的青春。

听到凛久这么说，亚纱抬起头，看到他揉着眼睛，拉开口罩。

惊讶的同时，也觉得天啊，深野你太强了。一般人这种时候为了顾及礼貌，是不会把话说得那么白的。不过，我们学妹就是会有话直说。忽然感到一阵滑稽，亚纱边哭边笑了起来。

「咦？亚纱，你笑什么啦，太过分了吧？」

凛久的肩膀与亚纱的肩膀碰在一起。没有交往的男生和女生，这样的距离似乎太近了。但是，包括视讯的成员在内，没有一个人拿这件事开玩笑，这令亚纱感到很自在。心想，能认识大家真的太好了。

肩膀感受着凛久的体温。

这么说起来，虽然两人一直在一起，像这样的肢体接触还是第一次。凛久从亚纱身边离开，走向只有涩谷、五岛和茨城三个小组连线的电脑。

「舆哥，你在吗？」

『在喔，怎么啦？』

原本因为怕两台电脑的声音会重叠，所以这台电脑设了静音。现在凛久好像把静音解除了，一边朝萤幕里窥看，一边问舆：

「转学会很辛苦吗？」

他担忧的声音，害亚纱止住的泪水再次涌上。平时看上去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凛久内心大概非常不安吧。或许直到今天，他才终于能把这话说出口。这么一想，心里就好难受。

『辛苦是辛苦……但不管到哪里，一定没问题的。』

听了凛久的问题，舆坚定地回答，脸上挂着笑容。

『即使分隔两地也没关系，这是大家教会我的事。』

五岛天文台的视窗里，圆华、武藤和小山挥手喊着『喔——！』舆笑了，接着又说：

『所以，凛久一定也没问题的。』

「真的吗——？」

「我也要毕业了啊。」

晴菜学姊来到凛久身旁。

「但我相信，毕业之后，大家还是会一直把我当成伙伴。」

环视站在校舍楼顶的天文社成员，晴菜学姊微微一笑：「今天非常开心喔。」

「正如凛久所说，不觉得我们今天尽情挥洒了青春吗？太棒了，青春万岁。」

「咦，你在说什么啊。」

听着平常酷酷的晴菜学姊一反常态的雀跃声音，亚纱和凛久忍不住笑出来。即使戴着口罩，仍将冬日清冽的空气吸满口鼻。这时，电脑里传出御崎台高校的柳说话的声音。

声音同时自五十二所学校连线的电脑和三地连线的电脑中传出来，交叠成了回音。

『今天非常感谢大家的参加，ISS应该也顺利通过各位那边了吧——今天的企划可以说是大功告成！那么，活动就此结束，辛苦大家了！』

天上星光闪烁。

彷佛呼应着一闪一闪的星光，萤幕上的视窗纷纷传出掌声。啪啪啪啪啪啪。Bye Bye。谢谢。下次见！今天玩得很开心！声音此起彼落。

用全身接收这些声音，仰望天空——

真的太棒了。亚纱心想。

第一卷 尾声

二○二一年三月——

渡轮停在五岛港的码头栈桥旁，白色船身上的红色线条鲜明醒目。

各种彩色纸带从渡轮甲板上抛下来。每年这个时期，大家都会到港边欢送毕业离岛的学长姊、朋友或调往他地任教的老师。不过，今年仍和去年一样，来欢送的人们脸上戴着口罩。

「佐佐野同学，谢谢你来送我们。」

武藤和小山即将搭这班渡轮离开。

社团和宿舍也来了不少舍不得他们离开的学弟，各自打完招呼后，两人来到圆华身边。

按照往年惯例，众人欢送毕业生与老师时，泉水高校管乐队也会一起来港边献上演奏。今年校方曾考虑过是否取消，讨论的结果，最后小阳阳以室外演奏、减少演奏人数及缩短乐曲为条件，为管乐队争取到演奏许可，还特别让身为毕业生的圆华也来吹奏法国号。

「小事啦。不过，真舍不得你们离开呢。」

阳光照入海水，反射出春天的颜色。有一双宽大翅膀的海鸟掠过海面低空飞行。好美。凝望码头转运站的另一端，隐约看得到五岛天文台所在的那座山。

上个月刚举行完火烧山，现在山的表面远看还是咖啡色，不过也已陆续冒出绿色的新芽。

二月中，周围停了数辆待命的消防车，从山脚开始放火烧山。圆华和小山、武藤及馆长一起去了母亲认识的人开的咖啡店，坐在露台座远望这一幕。

山脚处点起的橘红火苗往山顶窜烧，场面非常壮观。灭火之后，烟雾弥漫中出现的焦黑地表更教人震撼不已。即使只是远远看着，隐约都能闻到草皮与枯草的烧焦味。身穿防火衣的消防员及义消们踏入山里时，馆长告诉三人——其实去年就该进行火烧山了，只是受到新冠疫情的影响，才会延到今年。

「幸好还来得及看到。」

小山把手放在眼睛上遮挡阳光，凝视蓝天下黑烟弥漫的山林。

「真的，幸好我们还在五岛。」

那阵子，为了参加大学入学考，小山和武藤经常得回本土。原本也担心考试日期会不会刚好跟火烧山的日子撞期，幸亏最终两人都能来。

看完火烧山的几个星期后，泉水高校举行了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一结束，岛上的高中气氛瞬间忙乱起来。确定要去就读岛外大学或在岛外找到工作的人，陆续做起离开岛上的准备。圆华的好友小春考上神户那边的大学，早在上周就离开了。那时圆华也有来港口送她。

终于，今天轮到小山和武藤了。两人肩上背着大大的包包，手上提着装了伴手礼的纸袋。住在这里时的日用品等东西，已经事先请货运送走了。

圆华决定毕业后仍留在五岛。

虽然她考上了长崎市内那所第一志愿的大学，也曾考虑搬进本土的学生宿舍一个人生活。但是，学校暂时采用线上授课的方式，就决定暂时留在这边了。

「我绝对还会再来，只是以后离五岛最远的人就是我了。」

轻抚海面的风中带有海潮的气味。彷佛追随着风的方向，小山朝岛上的山林望去。难得听到他用这么感伤的语气说话。

「真的还想回来，好舍不得。」

小山即将进入北海道某间大学的理学系，攻读生物学。虽然他也考上了几间位于老家神奈川或东京的大学，最后还是选了这所学校。系上学生直到二年级都必修所有生物相关课程，但是升上三年级后，可以选择专门研究真菌类的课程攻读。得知这一点后，圆华忍不住问：

「你以后要研究蕈类吗？」

要不是听过他和真宙在视讯会议中的对话，绝对不会明白小山怎么选择了这间大学。听圆华一问，小山微笑回答「应该吧」。

「之前没有想太多，总以为大学就是报考自己考得上的学校和科系就好。但是后来，我觉得大学应该要是可以更自由思考的地方，就着手调查这些学校里的教授专攻及研究内容。不光只是选择分数高、有名气的大学，重要的是自己上了大学之后想做什么，想跟哪个教授学习……改成用这种角度思考自己的升学方向。」

上次他和真宙兴致勃勃聊到的那本《日本蕈类大全》作者之一，听说过去也曾在北海道这所大学当教授。

「我父母本来一直说，研究蕈类对将来没有帮助。这次爷爷帮我说了不少话。他说，人生只有一次，就让孩子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吧。」

「是上次住院的那个爷爷？他身体还好吗？」

「嗯，出院了。前往北海道前，我打算先去神奈川探望他。」

圆华脑中浮现日本地图。「北海道」、「神奈川」，这些地方现在听起来都没有以前那么遥远，或许和ISS的观测经验有关。ISS穿越头顶天际时，日本各地的大家几乎同一时间观测到了。

小山身边的武藤说：

「我也打算暑假回来一趟喔。想再回来探望这边照顾我的爷爷奶奶，而且之前觉得搭渡轮很麻烦，现在也习惯了。想想，佐佐野同学甚至要搭渡轮通学，相较起来我只是偶尔搭乘，就觉得一点都不算什么了。」

「毕竟目前还维持线上授课嘛，要是学校正式恢覆上课，我或许就得搬去长崎自己住了。」

武藤要到东京某私立大学念体育系。虽然不是他的第一志愿，但这个系有教育学程可修，学校也有棒球队。他说上了大学也打算继续打棒球。

「想像武藤同学当上体育老师的样子，好像满适合你的耶。」

「是吗？还不知道能不能当上老师啦，我想先好好学习关于身体的各种知识。」

听了圆华说的，武藤这么回答。

「疫情停课期间，我看了很多影片，很多人介绍在家也能做的健身或训练。我在参加社团活动时经常做重训，要是拥有能向人好好解释的相关知识一定很帅吧。」

正因为热爱运动，才会产生这个想法。这点也很有武藤的风格。

「今年暑假还会举行吧？星光捕手大赛。」

虽然看不到天文台，武藤一边朝山上望去，忽然一边这么说。

「要是能回来五岛，从天文台上跟大家一起参加大赛就太棒了。如果不行，就算只在旁边观摩也好。时期快到的时候，记得告诉我连线的网址喔。」

「OK！我会问馆长，再跟大家联络。」

「谢啦！」

「谢谢你。」

两人看着圆华的脸这么说。其他排队搭船的乘客已经陆续开始前进，就快轮到两人上船了。两人分别将船票出示给站在搭乘口的工作人员看。

「那就这样。」

「下次见。」

「嗯。」

圆华也看着两人的脸这么说。

「保重喔。」

武藤和小山拖着沉重的行李，准备上船。

春天的阳光，像等不及这一刻似地灿然洒落，将渡轮那一端的广阔海面照得熠熠生辉。圆华在刺眼的日光下眯起眼睛，正要举手挥舞时——

「我还是……」

武藤忽然回头，逆着人流跑回来。咚的一声，把行李放在栈桥上。是忘了什么东西吗？才刚这么想，武藤盯着圆华的眼睛，劈头就说：

「我还是先说出来好了。」

「说什么？」

「佐佐野同学，我喜欢你。」

「唉咦？」

连圆华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发出打嗝似的奇怪声音，睁大了双眼。武藤又接着说：

「趁舆不能来时说这种话太不讲道义，不过反正现在我也要离开五岛，应该可以说了吧。」

「从什么时候……」

「舆跟我说他觉得佐佐野同学不错之后没多久，我才发现，其实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我跟那家伙喜欢上你的时间没差多少。」

脑中一片混乱，求助地望向追着武藤跑回来的小山。一对上圆华的视线，小山就大摇其头：

「我没有要参战喔。放心，不会连我都说喜欢你的啦。」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圆华慌张地在心里这么大喊。告白（啊、真难以置信，武藤居然向我告白！）的人明明是武藤，他却表现得比被告白的圆华还镇定，一点都感觉不出他的紧张，脸上还带着豁出去后神清气爽的笑容。

「我跟舆不一样，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回覆。」

「哇，舆要哭死了吧。你这家伙，之后要好好跟他讲清楚喔。」

小山一副傻眼的样子站在武藤后面。咦？这话是什么意思？圆华听得更错乱了。就在此时——

渡轮的汽笛响起。

快要出航了。武藤转过头，对船边的工作人员道歉。那位工作人员回答「没关系」，脸上露出窃笑的表情。看到这个，圆华害羞得脸都要烧起来了。武藤拿起栈桥上的行李背上肩，对圆华挥手：「再见，佐佐野同学！」

「麻烦你考虑一下啰！」

「武藤，你太强了——佐佐野同学，下次见！」

小山也这么说完后，两人匆匆忙忙跑上船舱。

最后的最后——受到彷佛被龙卷风卷走的冲击。目送武藤和小山的背影，内心迟来的一阵小鹿乱撞，脑袋昏昏沉沉。

这是怎样啦！这么想着，圆华匆匆跑进人群中，管乐队的学妹们也在那里。拿起放在演奏位子上的法国号，准备吹奏。祈祷刚才那一幕没被学妹们看见，抬头朝渡轮甲板方向望去。

甲板上抛下许多彩带，将船上与陆地连结起来。阳光刺眼得睁不开眼睛。看见搭上渡轮的武藤和小山出现在甲板那一瞬间，不明原因的泪水涌出眼眶。

心想，自己也好喜欢他们。

放声大喊出约定再会的话语。

「下次见喔！」

拿下口罩，衔住吹嘴，用力一吹。

乐音穿渡海洋。

◆◇◆

二○二一年八月——

睽违一年的星光捕手远距大赛，今年由云雀森中学理科社和砂浦第三高校天文社联合主办。中心成员是两边的二年级生，真宙、天音及深野、广濑。

大赛当天，正式开始的一小时前，双方都从自己的社团教室内上网，进行最后的讨论会议。

「辛苦了！」

『辛苦了，终于要正式开始了呢！』

亚纱也来了，站在深野和广濑后面，向云雀森的成员招手。看得见萤幕另一端的天音和真宙，从两人夏季制服衣袖露出的手臂晒得黝黑。旁边还有他们的学弟妹，一脸忐忑不安的模样轻轻点头致意。

广濑问：「天音，你剪头发啦？」

『啊、对啊！想说这样比较有干劲！』

这次，总共有四十三组参加。

有以学校名义报名的，也有从自家连线的个人参加者。光是要统整这么多组就很累人了，这次的大赛举行起来真的很不容易。都还没放暑假，主办的两所学校成员就很常互相联络了。

砂浦三高天文社。

从晴菜学姊手中接下社长职务的亚纱，欣慰地看着学妹们的表现。

「啊——有一部份的联络工作拜托了广濑，她今天还没来吗？」

大约一星期前，各地参赛团队的PVC塑胶管望远镜都已完成，正在做最后确认时，气喘吁吁的深野这么问。亚纱回说：「今天不是她跳芭蕾的日子吗？」

「没记错的话，广濑有说每星期三她都要练芭蕾，不能来社团。」

升上二年级的四月，广濑重返芭蕾教室了。不像以前一样每天上课，广濑这次回到幼稚园和小学时代，最初学习芭蕾的那间教室，一星期只去上一次课。

——爸妈说，这种程度的话，让我继续学芭蕾也行。

广濑露出害羞的微笑，实际上应该比看起来的更高兴吧。

——即使没有成为职业舞者或不能靠跳芭蕾舞养活自己也没关系，我喜欢跳芭蕾，所以想继续跳。我那堂课的前一个时段，是一群刚开始学芭蕾的孩子们上的课，现在我也会早点去当孩子们的助教。这让我非常开心。

平常话不多的广濑，一字一句说明着自己的心情，可见她真的一个人思考了很多。正因理解这一点，亚纱她们也听得很欣慰。

广濑像这样告知星期三无法来参加社团活动那天，深野一把抱住她：

「广濑！你太帅了！我好喜欢你！」

「咦——深野，你在说什么啦。」

看着笑闹成一团的两人，亚纱心想，我们可靠的二年级社员，真是一对好搭档。

「糟糕！」

发现广濑不能来，深野发出夸张的叫声。

「我忘了广濑今天要去跳芭蕾！哎呀，这下东北区的联络怎么办！」

「不嫌弃的话，让我来吧，学姊。」

深野背后，一年级的驹井举起手。虽然还是一年级，但身为今年砂浦三高新生中唯一一个男生的他，身高比在场的谁都要高大。去年哀叹招收不到一年级新生的事好像一场梦似的，今年天文社居然加入了八个新生。

其中大多数都是看了地方报社的一篇报导，进而对天文社感兴趣。那篇报导的记者采访了凛久和亚纱，内容提及他们制作的内氏望远镜。

〈无惧疫情？正因疫情更要去做！——高中生对星空的挑战〉

以此为标题，报导里描述了砂浦三高天文社投入的观星活动。一起刊出的还有一张黑白照。照片里，凛久坐在轮椅上调整接目镜，亚纱站在一旁守望。爸爸和妈妈看到亚纱上了报，差点把报纸影印分送给亲朋好友，幸好亚纱急忙阻止了。

「我不希望这件事被誉为美谈。」

上报后不久，听到凛久这么说，亚纱很讶异。记者采访时，他回答得不是很起劲吗？难道只是故作叛逆才说这种话吗？然而，凛久接着又说：

「就算没有疫情，我们还是会把望远镜完成啊。总觉得把重点放在那边不太对。」

他的心情，亚纱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报导里也访谈了协助望远镜制作的SHINOSE野吕先生，他对记者说「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读到这里，亚纱纯粹地感到开心。毕竟，我们是靠着大家的帮忙才能走到今天。

一年级生们读了这篇报导而决定加入社团的事，当然也值得骄傲。不过，入社第一天，驹井推了推眼镜说：

「话说回来，我没想到自己会进了一间男生这么少的学校。放榜后才听说今年新生只有我一个男生，心头不禁一阵颤栗。」

听到一年级的男生使用「颤栗」这词汇，亚纱也「颤栗」了。驹井戴着厚厚镜片的眼镜，浏海梳成三七分，究竟是对打理外表完全没兴趣，还是有自己的一套坚持，乍看之下实在搞不懂。总之，他是个给人捉摸不定感觉的男孩。亚纱感慨地想，果然会来加入我们社团的男生个性都挺独特的。

看到驹井自愿帮忙，深野整张脸都亮了。

「咦？驹井学弟，你愿意吗？真假？太好了，谢谢你。」

「比关西区更往西的区域，是由云雀森的安藤同学他们负责联络的吧？我可以先跟安藤同学确认一下目前的详细状况吗？」

「嗯。麻烦你了。」

一进入四月，亚纱立刻在LINE上向凛久报告「有男生加入我们社团了喔」。凛久传了爆笑的贴图回来，一副很乐的样子。

『说到只有一个男生这件事，不是已经有个前辈了吗？虽然年纪比他还小就是。』

看到凛久回传的讯息，亚纱才想到「对喔」。所以，现在亚纱她们尽可能地把必须跟云雀森中学——也就是必须跟真宙联络的任务交给驹井。虽然不知道他们都聊了些什么，两人似乎满合得来的。

这次为了准备大赛，云雀森小组忙得不可开交。他们还是中学生，要跟比自己年纪大的高中生们联络，会不会有点吃力呢？起初亚纱还这样担心过，但是，得到的却是强而有力的回应：

『我们没问题，因为大家都很帮忙。』

连线画面上，除了真宙和他身旁的天音，现在也和天文社一样有了包括男生在内的新社员。学弟妹喊「安藤学长」时，真宙回答「我在」的模样，看上去真可靠。

时间过得好快啊，亚纱心想。一旁守护他们的镰田也很棒。镰田给大家看了今年制作的扫地机器人，云雀森中学理科社今年的社团活动似乎很充实。

二○二○年春天，政府第一次发布因应新冠病毒的紧急事态宣言。宣言解除后，人们进入名为「新生活方式」的日常生活。听说，还得花上两、三年才能恢复过去的原样。听到这个时，只觉得恢复期长得难以置信，甚至产生一种无助的感觉。可是，即使如此，时间依然不停流逝，到现在都已经超过一年了。

现在还是得戴口罩，再说，就算疫情平息后真能「恢复原样」，无论是那个「原样」的形状或是之后世界的样貌，肯定都跟从前不同了——即使如此，时间依然不停流逝。

——明年夏天，要不要再举行一次星光捕手大赛呢？要是可以的话，下次想跟所有人一起观测ISS。

十二月，和全国各地的参加者一起目送ISS沿着轨道通过上空后，其中有人这么问。受到当下气氛的推波助澜，各地纷纷传出赞同声。

举行吧。即使毕了业、转了学，到时候不管在哪里，能聚集多少人就聚集多少人。

把规则订松一点，不限使用自制望远镜，只要另外分出一个使用市售望远镜观测的组别就好。这样的话，已经毕业的人或许也能从自己家里参赛。不过，按照上次严谨规定的组别当然也要保留——请问，什么是「星光捕手大赛」？啊、简单说就是——

说不定，这项大赛将从今年起成为每年的惯例。

讨论之中，不知道谁这么说了。于是，又有另一个人用像在偷笑的声音说：

『一定会被外界称作「疫情元年，国高中生们展开的崭新活动」吧。』

听了这句话，大家点着头面面相觑。可是，亚纱想的却是——顺其自然吧。

想做什么的时候，我们只要去做就行。想参加就参加，不想参加也不勉强，有没有成为每年的惯例更是无所谓。能继续或许是一件很棒的事，但也不必受到任何束缚，只要有想做的心情就去做，因为在做那件事的当下我们是如此快乐。

如果其他学校或学弟妹们能抱着相同的心情接棒下去，对我们来说也是非常值得自豪的事。

随着大赛开始时间慢慢接近，连线电脑萤幕上也陆续有人加入。

今天的参加者总共来自四十三个地方。尽管去年一起观测ISS的人无法全部到齐，人数也算相当多了。

和十二月的那个夜晚一样，今天也准备了两台电脑。一台与所有参加者连线，萤幕上排满了小视窗，另一台只和去年的筹备小组相关人士连线。

日落差不多一小时后，头上的夜空从淡淡的暮色逐渐转变为深浓的夜色。

夏季大三角升上天际。

在正式开始前这时间上线的，是去年夏天最早参加远距大赛的「元老成员」们。有已经升上大学的人，也有从自家参加的人，这些人就算实际上不参赛，只是连线旁观也没关系。

『好久不见！』

「啊——是舆同学，好久不见。你今年也在御崎台高校的顶楼吗？」

『嗯，我来看柳他们参赛。』

舆现在进入东京都内某间私立大学就读理工学系。云雀森中学的视窗里，传出真宙的声音。

『今天小山哥不能来，真可惜。听说他和大学里的朋友讨论到最后一刻才决定不参加。因为北海道今天好像下雨，太遗憾了。』

『嗯，我有听说。不过，这么一想，就觉得去年全国各地都能参加真是个奇迹呢。』

『小山哥在大学里可以做蕈类的研究对吧？好好喔，真羡慕。要是哪天我也能考进去当他学弟就好了。』

『那你可得要很拼才行喔，小山他们学校超难考的。』

『咦！我是有隐约察觉啦，没想到是真的喔？』

真宙和舆轻松聊天时，附近传来一个声音。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我有及时赶上吗？」

「晴菜学姊！」

看到前任社长出现在顶楼，亚纱高兴地喊着跑上前。

「好久不见。」学姊微微一笑。

晴菜学姊进入茨城县内的国立大学就读。原本就给人老成印象的她，现在这样褪下制服，改穿普通洋装后，看上去真的就是个「大人」了。

绵引老师欣喜地说着「喔、晴菜」，上前迎接这个自己教出来的学生。

「凛久也才正要上线，没问题的。」

亚纱刚这么回答，彷佛躲在那里偷看似的，萤幕右下方立刻跳出显示「RIKU」的视窗。

画面切换后，映出凛久的脸。

和去年不同，他将头发染回黑色，也没戴耳环了。转学过去的那所高中校规比砂浦三高严格许多，春天时就听过他抱怨必须染回黑发的事。

『大家辛苦了！』

「凛久，你在家吗？」

『没有，在补习班。虽然还在上课，但我偷跑出来，现在人在顶楼。这里的老师很好，允许我这么做。』

今天凛久似乎要用手机参加。

『看得到吗？』

凛久把手机拿远，让大家看补习班顶楼望出去的景色。虽然四周光线昏暗，仍能看到零星的灯光，一看就知道周围都是田地。东一间、西一间的房子也几乎都是独栋平房，没有高楼。

「看得到。」

亚纱一边回答，一边心想，下次希望也能看看那边白天的样子。

凛久将镜头对着天空，画面里出现和亚纱头上同样皎洁的月。

转学到香川后，凛久现在就读的高中别说天文社，连理科社团都没有。原本觉得很可惜，听到这件事时，绵引老师立刻就说「香川是吗……凛久，你去那边的星象馆看看」。说着，介绍了自己的天文伙伴给凛久——亚纱他们都笑了。

凛久也笑了。

『老师，你认识的人真的多到令人无言。谢谢您的介绍，不过我没问题的，我会自己交到朋友。』

也是这时，凛久告诉大家，姊姊花枫似乎可以升学了。之前因为担心身体状况，一度放弃考大学，最近她决定再挑战一次。凛久说，用内氏望远镜观星的事，大概是让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之一。她的目标是考上天文或物理领域的相关科系。听到凛久这么说，亚纱和大家都很高兴。

我也不能输给姊姊——搬到香川展开新生活的凛久，正式面对升学这条路，开始上补习班了。亚纱心想，自己也不能输给他们，要好好加油。

今年星光捕手大赛的大原则是不像上次那么执着于分出胜负。一方面允许参加者使用市售望远镜，另一方面，如果有其他团队想自制望远镜，还是会像去年一样指导作法。不过，竞争时会把使用相同规格望远镜的参加者分在同一组。因此，也有人不参赛，就当作来玩。

计分方式也跟去年不一样，不是在规定时间内找出可拿到分数的星体，而是由主办校宣布目标星体或星团的名字，看谁能最快导入该天体。换句话说，就是以竞速的方式分出胜负。

「搬上来了喔。」

亚纱将电脑镜头转了个方向，让凛久看见架设在楼顶的内氏望远镜。八角形的框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喔喔——』凛久低喃着，像是很高兴地把手伸向画面，做出彷佛抚摸望远镜的动作。

「我们今天要用内氏望远镜一决胜负！」

深野抬头挺胸，自豪地说。其他团队的视窗里纷纷传出『这下遇到强敌了』、『好帅气！』的声音。

所有参赛队伍集结的那台电脑上，视窗愈来愈多，慢慢串连成一片。初次参赛的团队成员表情果然多半比较僵硬，说『请多多指教』的声音也很微弱。

正当亚纱和社员们回以「请多多指教」时——五岛天文台小组上线了。

『抱歉，拖到最后一刻才上来！』

这么道歉的圆华和馆长身边，有几个没见过的陌生脸孔。看似小学生的孩子和家长，也有像是大学生的情侣，甚至有和馆长年纪差不多的人。

馆长说：『这次请让我们天文台的游客一起参加。听说今天有这个活动后，他们表示也想在旁观摩。』

馆长后面传出『我从名古屋来的！』或『我是长崎人！』等寒暄的声音。

看着这一幕时，另一个视窗中有人大喊『馆长！』

御崎台高校的视窗里，那个人接着说『好久不见』——是武藤。

舆和武藤站在一起，两人对着镜头微笑。

『佐佐野同学！』

舆挥了挥手，看到他们两人的脸，圆华也笑了。

『哇！你们在那边碰面了，好好喔。』

『嗯，想说既然都上了东京的大学，今天跟御崎台一起参加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舆这么说，武藤点头表示赞同。

『真的好感动。看到柳同学和市野老师时，感觉好像看到明星。想说，哇！是真人！活生生的，会动耶。』

即使说这种搞笑的话，武藤的语气还是很淡定，表情也没什么太大变化。柳接在他后面说『那是我想说的台词吧』。

明明原本是同一间学校里的同届同学，为什么「重逢」与「在一起」会感觉如此特别呢，真有趣。不过，谁的身上有什么故事，内心有什么想法，现在，参加星光捕手大赛的所有人正在互相了解对方，这或许是最厉害的一件事。

今年开始参加的成员们，一定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从去年到今年这一路走来看见的景色。

就在这时，一个特别尖细高亢的声音，从闹哄哄的电脑萤幕另一端传出来。

『好的——大家好像还想继续聊天，不过大赛差不多要开始了。各位，准备好了吗？各地的老师与裁判，麻烦你们了。』

今年担任主办的云雀森中学，派出天音挑起宣布目标星体的重责大任。

『如果不是认真决胜负的比赛，今年我想当幕后工作人员就好』。这真的很像天音会说的话。她始终保持着自己的风格，太好了。一旁低声嘀咕『这家伙有够强势』的真宙也很棒。

电脑萤幕上，并列的视窗中，大家都做好了准备。比赛即将开跑，听见天音吸气的声音。

她一鼓作气地说：

『那么，第二届远距星光捕手大赛，在此宣布正式开始。第一个要请大家寻找的目标天体是——夏季大三角之一，天琴座的α星，也就是七夕传说中的织女——』

——用像朗读花牌一样的方式读出题目，详细说明目标星体的特征。

提议这么做的是天音和真宙。他们说，只要有事先好好预习过天体知识，就能比其他组更快领悟到答案，更早采取行动——想把规则设计得更有趣的他们，和指导社团的森村老师一起思考过后，决定这么做。亚纱觉得这个主意很棒。

「是织女一。」

忍不住低声这么说。才刚说完，天音就宣布出目标星体的名称「织女一」。

站在镜头对准天空的内氏望远镜前，今年的一年级社员们先以目视方式确认夏季大三角的位置。一年级社员已经学过织女一的位置就在夏季大三角的一隅，去年主要的观测者深野和广濑，今年只在一旁协助。

『上啊！』

萤幕那头传来凛久的声音。

找到了！有人这么大喊。电脑里呼声此起彼落。找到了！在那里！这样OK吗？看见了！

现在，大家正仰望天空，追寻这个夏天的星星。

第一卷 谢辞

在撰写这部小说时，承蒙左侧列出的诸位给予我极大协助。

茨城县立土浦第三高中　冈村典夫老师和科学社的各位

立教新座高中　岛野诚大老师和观测社的各位

鬼岳天文台　田中英人馆长

国立天文台三鹰本部　石川直美女士

近藤灿太先生（五岛列岛方言监修）

另外，在撰写时参考了包含「＃来看希望吧（きぼうを见よう）」等天文相关报导＆网站。特别是在《每日小学生新闻》上，大西浩次先生连载中的〈伽利略博士的天体观测图鉴〉，给予了我很多刺激。

借此机会向大家表示衷心的感谢。非常感激各位。

本作中与现实情况不同或是错误之处，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其责任都在于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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